事實上,若不是村長第一次來蓁城的刺激,莎莎不會斷然決定參賽。鄉親求助,卻力不能逮,真是丟份!如果平時懂得拓寬交際麵,多拉幾層關係,也不至於事到臨頭,才想起抱佛腳。
雖然參賽並不一定能奪冠,但畢竟是一個積累人氣與人脈的好機會。餘總監說過,即使真正與公司簽約,離她夢想中的人生境界依然相距甚遠,但是畢竟能向前跨出一步,後事如何,日後再做打算。
對待本次大賽,莎莎可謂全力以赴,之前各種儀態、形體、舞蹈、答題等訓練,她一次不落,十分賣力。回到住處,也顧不上休息。袁弘諾為她準備了各種選秀節目的影像資料,連香港小姐、世界小姐選美都囊括在內,幫助她一起研究分析、學習經驗。
海選那天,莎莎精心打扮來到現場。現場已人山人海,參賽者與親友團排成長長的隊伍,逶迤望不到盡頭。盡管她順利通過海選,但是為了一個預賽名額,競爭已如此激烈,這讓莎莎憂心忡忡。況且,通過海選隻是曙光初現,若想獨占花魁,還是任重道遠、關卡重重。
袁弘諾每天都與莎莎見麵,考察她每天的訓練進度,幫其分析利弊,同時,還將其他選手的各種消息帶給她參考。袁弘諾估計,以莎莎的條件,進入三甲不無可能。當然,他的判斷是有所保留的。畢竟,參賽者眾多,形勢紛繁複雜,鹿死誰手還未可知。不過,他還是寬慰莎莎,公司作為主辦方,將三甲名額讓給公司之外選手的可能性極小。
盡管莎莎對自己的美貌與傲人身材充滿自信,可距離“一枝獨秀”“傾國傾城”差距甚大。而且,本次參賽並非僅限於女性,無論男女老少都可參加,機會均等。更何況,“廣告之星”大賽也並不僅僅是形象、氣質的比拚,臨場應變能力、文化底蘊積澱都是選手必不可少的素質。就文化知識層麵而言,莎莎勉強算是中遊,所以是否能夠順利進入三甲,全憑賽前訓練和臨場發揮了。這樣一來,莎莎感覺壓力不小。
蓁城的各大報刊、網站和電視台每天要麽實況播出比賽進度,要麽做熱門選手介紹,熱烈程度可見一斑。蓁城廣告之星大賽進入預賽階段。包括莎莎在內的100多人參加角逐,選出前十強,進入半決賽。
半決賽分開門大吉、才藝表演、超越夢想三個部分,由此選出前三強進入決賽進行最後的對決。這一場又一場的車輪比拚,參賽選手無論是淘汰還是晉級,都有足夠的表現空間,展示自己的才藝。
當然,若非身在其中,是無法參透比賽的玄機的。事實上,每一點人為的微妙細節,都可能改變比賽結果而不被公眾與參賽者察覺。譬如,化妝師對妝容的把握,攝像師對鏡頭角度的把控,燈光師打燈的奧妙等,至於比賽主辦方對於比賽結果的彈性掌控自不必說。
但是,諸如此類的比賽依然如火如荼,原因何在?首先,選美活動能為主辦方帶來各種廣告收益,其次,比賽的全過程均已被強勢群體間接買斷。
袁弘諾說,顯規則是表象,由道德規範和理性思維構成,潛規則才是實體,種種欲望和利益分配支撐著潛規則,利益永遠掌握在少數人手裏。
莎莎一路過關斬將,順利進入決賽,她的對手之一是同事大眼,另一位是名叫丁謠的女孩。
從海選開始到決賽之前,有關大眼和莎莎的正麵報道連續不斷。明眼人對此心知肚明,這些版麵均有人操控,極有可能是一個團隊集體運作的結果。肥水不流外人田,蓁城廣告公司不願大獎旁落,力捧旗下的員工。無論是誰奪冠,對公司來說,都名利雙收,但是對於莎莎則是另一回事。
在餘總監和袁弘諾的啟發下,莎莎已經逐漸感受到了蓁城廣告之星的潛在價值,決不止於虛榮,它是名聲,更是一種小城明星身份的象征,盡管隻是虛銜,卻可以兌換利益和機遇。當然要看如何運用,這無關年齡和性別,運用之妙拙,效果大為不同。
莎莎當然知道幕後規則,她更意識到,決賽對自己而言不亞於一場戰役。對其他兩位對手,她知之甚多。
袁弘諾告訴莎莎,丁謠參賽,誌在獎金。丁謠是個單親媽媽,她的孩子體弱多病,奪冠之後那筆不菲的獎金足以緩解她這個單親媽媽照顧幼子的經濟壓力。
而大眼,則難對付得多,他背後有公司活動部主任即未來的總監候選人之一的賈華鐸撐腰。大眼的成敗,不僅關係到個人利益,更關係到餘總監與賈華鐸之間的博弈。
莎莎明白,她必須打敗大眼和丁謠,卻不敢觸動背後的規則,如何能兩全其美?
到達翠微山莊會所的時候,剛剛黃昏,天已擦黑,寒氣逼人,林平治卻早已在前廳等候多時。印著蓁城廣告公司Logo(標識)的車子還未停穩,林平治已一個箭步衝上前去,為餘總監打開車門。莎莎沒本事請來總監關景朋,不過,看樣子林董對餘總監的賞光已經十分滿意。
“早跟莎莎小姐提了多次,想去公司拜會餘總監,但是您貴人事忙,我不敢冒昧。今天好不容易等到您大駕光臨,一定要盡興!一定要盡興!”林平治緊握著餘總監的手不肯放開,他熱情引路,將餘總監帶入包廂。一路又不忘扭頭關照隨行人員,陪好袁弘諾和莎莎。
論交際手腕,莎莎也算翹楚,但是比起林平治,仍有很大差距。才初次見麵卻宛如多年摯友,隻要給林平治一點交集他便見縫插針,將一次握手之情升華到割頭換頸。
包廂裝修得豪華繁複,人少,桌麵卻並不顯得寬大,林平治早已吩咐擺滿生猛海鮮作為首輪涼菜。此刻又囑咐人開一瓶人頭馬給男士飲用,同時不忘為莎莎點上進口紅酒。
餘總監道:“無功不受祿,林董這麽破費,讓我們情何以堪?”
林平治謙虛一陣,閑聊一陣,聊到廣告,餘總監正是內行,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林平治趁機大談苦經,說如今廣告費用如何龐大,公司快要入不敷出。
餘總監嗬嗬一笑,談了幾點公司麵臨的困境,免得林平治認為他幫忙幫得太輕易,又怕林平治當真以為公司有難,跌了身價,趕緊補上幾句形勢一片大好的介紹。
“不是我王婆賣瓜,我們公司在集團內部的業績數一數二。放眼整個蓁城,我們的設備、技術絕對一流,林董若有廣告隻管交給我們拍攝,保證保質保量,絕不輸給大城市的廣告公司。”
“那是,那是,小弟還仰仗餘總監多關照。”林平治謙虛道。
推杯換盞敬了一圈酒,趁著酒酣耳熱之際,林平治提出可否減免廣告的播出費用。
餘忠義知道林平治手頭的廣告是請上海的團隊拍攝的,隻是借個平台播出罷了,蓁城廣告能得到的利潤不會太高,因此餘忠義隻是隨口應著:“好說,好說。”
林平治越發起勁,嚷嚷著非要敬餘總監一杯,認下這個好兄弟,一醉方休方顯情誼深厚。
莎莎看不出餘忠義的敷衍,見他們這頭如此黏糊,她就有些發急,她隻負責穿針引線,遭到冷落倒無所謂,關鍵在於餘總監承諾太多,那麽林平治是否還會搭理自己?她幾次都借著敬酒的由頭,意圖提起選美的話題。無奈兩人你來我往黏得太緊,她甚至找不到一個插話的機會。好容易輪到跟林董喝一杯,才提起話頭,三言兩語她就被打發了。
莎莎不禁黯然神傷,趁著無人注意,悄悄退場。走出會所,她的眼淚終於悄然滑落。這就是不知趣,這就是冷遇,莎莎在微涼的夜色中細細咀嚼著無言的苦澀。
原本以為,美貌與智慧是自己的核心競爭力,可是今天看來,像自己這樣毫無倚仗的草根,試圖在這利益的旋渦中爭取到一席之地,是否隻是一種癡心妄想、一個黃粱美夢?
“前途是曲折的,道路是光明。”不用抬頭,莎莎也知道是袁弘諾尾隨而至,這是他的經典語錄。接著,袁弘諾一陣調侃,一陣勸導,卻無法輕易哄得莎莎轉顏,無論如何她都不願再回飯局自討沒趣。
“走到今天實屬不易,怎可輕言放棄?”袁弘諾循循善誘。袁弘諾認為,成功的道路,本來就是無數血淚鋪就,挫折在所難免,袁弘諾還說,多少人爭奪蓁城廣告之星铩羽而歸,莎莎已入三強,人氣衝天,隻需贏得林平治的經濟支持,奪冠指日可待。
莎莎明白,自己之所以能步入決賽,全都仰仗袁弘諾的費心運作和餘總監的幕後支持,如今他倆已無餘力再助她晉級。她並非不明白飯局中林董這位“金主”的重要之處,然而今天他將她如此冷落,她暗忖希望渺茫。
莎莎半是懇求半是撒嬌,要求袁弘諾另辟蹊徑。袁弘諾凝神良久:這個時候,估計飯局**將盡,賓主盡歡,步入尾聲了。對於莎莎來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想到此處,他忽然抬頭,意味深長地說一句:“林董對你一直是關心備至的。”
莎莎從袁弘諾的目光中讀到了答案,這是他曾經的隱憂,但今日已成為兩人共同的默契:林董不會逗留太久,成敗在此一舉。
一瞬間,莎莎忽然感覺筋疲力盡,鋪天蓋地的涼意深入骨髓,令她瑟瑟發抖。望著滿天星鬥,她一會兒堅定,一會兒迷惘,千頭萬緒,剪不斷,理還亂。前方的路應該並不好走,機遇與陷阱同在,壓力與進取共存,水流洶湧、泥沙俱下,然而既然選擇了奮勇而上,那麽還有什麽不能忘懷,不能舍棄?她暗自做了決定。
袁弘諾攬住莎莎的肩頭,任由她順勢倚在他懷裏,輕輕地哭泣,他知道她不過是暫時的軟弱,她隻是將這麽多年來的隱忍和委屈借著這個機會肆意發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