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假期都過得格外平靜。老單的店被一家連鎖企業收購,他仍然是老板,隻不過店名改成了連鎖,也許是加盟效應,生意竟逐漸好起來。
朗朗的期末成績排了全校第二名,據說是語文成績讓他與第一名失之交臂,而一說起全校第一的那個小女生,朗朗的神色就會不自然地緊張起來。那個小女孩我見過,喜歡鼻孔朝天地走,兩條細長的腿甩來甩去一臉稚嫩的驕傲。這讓我想起了夏媽媽,我又開始為他今後的擇偶標準擔憂起來。
偶爾梁小柔也會來,帶著那本發黃的聖經,和我一起躺在寬大的涼席上,手枕在腦後看藍的發白的天空。
有一次我一轉頭,就看到她眼角蜿蜒而下的淚水。她閉上眼睛小聲地說:“五月,昨天梁天……偷看我洗澡……我很害怕。”陽光落在她微微發抖的瘦小身軀上,像是一場吞沒。
我霍地一下坐起來,外麵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什麽時候的事?”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默默流淚的梁小柔。
在我心裏,父親的形象可以醜陋,可以貧窮,可以低賤,但絕不可以齷齪。
梁小柔伸手擦了下眼角,垂下頭去,柔軟的發絲遮住清瘦的麵容。
“初一的時候開始。那時候並不覺得他是在偷窺,隻以為是恰巧經過,因為把他當作父親,所以從來也沒往壞的那一麵想。”
她坐起來,小兔子一樣通紅的眼睛看著我,終於泣不成聲。她不停地問我:“我該怎麽辦呢五月,我媽她根本就不相信我說的話,我現在覺得自己很惡心,梁天的眼睛像是在我身上,我覺得我整個身子都要爛掉了,我真的很怕……”
我輕輕地抱住梁小柔,不知該如何分擔,隻能任由她冰冷的淚順著我的脖子流下去。那個夏天的我們是那樣無助,我唯一想到的辦法竟隻是讓她今後洗浴時都來我家。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讓她從那個家裏逃離。
等梁小柔走後我將這件事情和薄荷商量。
薄荷一聽,立即火冒三丈,扯著嗓子喊:“梁天那個畜生!烏龜王八的孫子,他跟我練膽兒呢,這麽下作的事兒虧他做得出來!還有梁小柔她那個缺心眼的媽,她腦子被豬啃過吧她,梁小柔到底是不是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啊?”
如此這般罵了個痛快後,薄荷正色說:“要不我們去報警吧?”
“我不是沒有這樣想過,但如果報了警又沒有真憑實據,隻能讓小柔在那個家的處境更危險。”
“那也不能就這麽咽下這口氣!我認識一姐姐,這事兒就交給她辦,保準讓梁天狠狠吃一頓啞巴虧!”
後來我才知道,薄荷說的出氣就是讓她那個姐姐找了幾個靠得住的哥們,等梁天一個人去商店買煙時將其套上麻袋海扁一頓。
事發第二天薄荷就拉著我去梁小柔家打探情報,果真見梁天鼻青臉腫地坐在院子裏喝悶酒。那時的我們隻當是給了他一個教訓,卻不知他有氣沒地方撒,隻好拿梁小柔出氣。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梁天這個禽獸不如的人渣竟拿滾燙的煙頭生生折騰了她一夜。
那時的梁小柔正在我家浴室沐浴,我去給她遞毛巾時瞟到她背上、臂上攝人的傷痕。我再忍受不了,扯著她要去報警,梁小柔卻突然跪下去,瘦弱的身子縮成一團。她幾近哀求地哭著說:“五月,求你,求你和薄荷不要再替我出頭。我隻想撐到開學。為了離開那個家我報考了職業高中,到時候就可以申請住校的。”
我隻覺得窒息,這才明白,原來是我和薄荷不成熟的報複讓她陷入更深的水深火熱,便隻好罷休,為她找了藥來塗。
氤氳的蒸汽裏,我仿佛看到梁小柔眼中深不見底的寒意,那種寒冷,即使是我和薄荷也無法為她平息和分擔半分。
開學前幾天,夏莫牽著鄰居家肥頭大耳的牧羊犬來找我出去散步,他的頭發長得很長,風一吹便斜斜地擋住眼睛。
薄荷曾經為了給他剪頭發舉著剪刀從洛水鎮的這一頭追到那一頭,再從那一頭追到這一頭,折騰了一整個假期也沒能剪到他的發。
夏莫說,鬼的頭發裏住著流離失所的小精靈,如果剪了發,精靈就沒有東西依附,就會死。
“那它們死了會變成什麽?”我不解地問。
夏莫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我不想看見他們死,所以我不能讓薄荷剪我的頭發。”
夏莫的眼睛裏泛起一層水汽,長長的額發遮在眼前,他看起來那麽瘦小。
我想了想,對他說:“那讓精靈住到我的頭發上來好不好?夏莫是男孩子,如果留很長的頭發會有很多不方便,你讓精靈們先搬來我的頭發裏,等到你剪完了頭發再搬回去好嗎?”
夏莫垂下頭,輕輕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輕微地在暖風裏顫抖。我回去拿了一把剪刀,我們坐在樹林裏一棵巨大的梧桐樹下,微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夏莫的頭發像極了嬰兒的胎發,柔軟如絲,帶著淡淡的洗發精香味。
我盡可能小心翼翼地幫他修理過長的額發以及鬢角。陽光透過樹葉柱狀投射在我們四周,牧羊犬在夏莫身邊愜意地閉上眼睛發出均勻的鼾聲。
夏莫漂亮的眼睛慢慢睜開,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我的頭發。
“現在精靈都住進你的頭發裏了,五月。”
我舉著剪刀的手在半空頓住,夏莫的唇便輕柔地壓過來,像花瓣劃過掌心,帶著略微的潮濕和陽光的氣息落在我的唇上。
我看到有一滴汗水順著夏莫的鬢角一路打下來,落在草地裏轉瞬消失。他的唇真的很涼,涼得讓人心疼。
夏莫離開我,露出羞靜的笑容。光影淡淡,那是我們十六歲的第一個夏天,帶著薄荷味道的吻,與愛無關,隻為祭奠住在發上的精靈一次短暫的遷徙。
後來的我,我是說,當夏莫徹底離開了我的生活之後,我才發現,實際上夏莫的存在對於我來說,與其說是朋友、是兄長,倒不如說他是我的一個分身。
夏莫對於我毫無條件的信任,以及我對夏莫毫無條件的親近,這些,仿佛都是早已注定,就像前生未能夠在一起的一對雙生,今生終於得以相遇,所以那麽輕易便可走進對方的世界裏,分享任何人都沒有辦法窺探的秘密。
開學時最大的好消息莫過於夏莫也可以與我們同校讀書。薄荷五分鍾一次的電話騷擾讓夏媽媽終於妥協。前提是夏莫必須每三個月去康複中心檢查一次。
我的行李是老單早在開學前一個月便準備好的,裏麵整齊地放著全新的洗漱用品和餐具,以及我平日裏喜歡讀的書籍和幾套換洗的衣物。而薄荷的行李卻讓我不禁乍舌,五個最大碼的行李箱,每一個都滿的幾乎要被裏麵過多的行李爆開。
薄荷解釋:“我也不知道什麽該帶,什麽不該帶,就把老太太用不著的東西全帶來了。我還帶了個烤鍋,咱們可以搞個寢室烤肉會什麽的。”
我和夏莫均認為烤肉會的事希望渺茫,便跟著梁小柔往前走,她沒有帶任何行李,因為梁天不允許她住校,原因很簡單,住校要多花一筆寢室費。
這事薄荷早就考慮過,所以提前幫她墊付了寢室費,我正要跟她說,突然一個不明飛行物“騰”地一聲憑空而降,體積之大讓人不忍忽視。
此物雙手拎著龐大的行李箱,脖子上掛著一條白毛巾,臉上是混合著陽光味道的璀璨笑容。
薄荷定定地看著此人,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
“胖子!”呆滯了三秒鍾,我破口而出。小胖子抬起胳膊擦了下額上的汗水笑得愈發得意。一個暑假沒見,剛有美少年雛形的小胖子又變回了之前完全分不清哪裏是脖子哪裏是腰的身材。我看著他不禁想,他和薄荷真不愧是要成為一家人的,行李箱的大小都出奇地一致。
“薄荷,從今天起,我還追你。”小胖子眯著眼宣布。
“然後我明天又要與你媽橫刀相向?”我不禁要為薄荷鼓掌,她已經很久沒有在恰當的時候使用過恰到好處的詞語了。
小胖子的神色黯淡了一下,隨即又語氣堅定地說:“不會了薄荷。我媽隻是不喜歡我‘早戀’,他對你並沒有敵意。”
薄荷拉住欲走的我,打定主意要我當一隻電燈泡。她站在毒辣辣的陽光下,嘴唇緊抿,牽著我的手一點一點加重了力道。
我們三人就這樣站在A樓門口,每個人拖著各自沉重的行李汗流浹背地對峙。最後,薄荷以“我今天比較忙,你明天開始再追吧”而結束了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笨蛋胖子,他怎麽能懂薄荷的心思。又怎麽能懂他的母親即使對薄荷沒有敵意,那也至少是充滿了鄙夷和厭惡。有些時候,愛情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它還牽著著太多的人和事,比如薄荷的媽媽,比如家世,比如背景,比如隱藏在黎明之後逐漸濃重且龐大的黑暗。
隻是不懂的人會比較單純和堅持罷了,而懂得的那一個卻隻能在愛與不愛之間反複抉擇和掙紮。
小胖子終於安下心來,扛起兩大箱行李朝F大樓走去,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F大樓裏隻有一個專業班,那就是幼師班。
後來在一次聚會上問起小胖子,那時候的胖子已經完全脫離了“嬰兒肥”時期,成為了校園裏比較受矚目的美少年,人倒是瘦了不少,對薄荷的喜歡卻半分也沒有變,他羞澀地笑答:“我喜歡小孩子嘛,能在孩子堆裏工作的也隻有幼師了。”
我始終記得這一幕,在KTV光線暗淡的包房裏,小胖子目光溫柔地看著麥霸薄荷聲嘶力竭地吼歌,唇邊寵溺的笑容讓他在紅黃藍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安寧。這樣的笑容我後來也曾看到過,是在一個叫城諫的男子臉上,那時候的我們站在漫天煙火之下仰望色彩斑斕的天際,我忽然回過身,就看到城諫臉上帶著這樣安寧的笑容望著我,眼裏噙著溫柔,水一樣漫過我荒蕪的額。
很久之後,當我扶著薄荷走進冰冷的手術室裏,當醫院裏嗆人的消毒水味幾乎要將我們淹沒時,我又想起了小胖子那時的笑,我喜歡小孩子嘛,一想至此,我便忍不住被悲傷的情緒哽住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