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很多年以後,當我和薄荷親眼目睹了梁小柔的決絕時,我忽然覺得那天在醫院裏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梁小柔像是在我耳邊講述了一場預言,隻是那時的我什麽也沒有察覺罷了。

小柔出院後賣掉了房產,一部分錢拿去還債,剩下的勉強可以讓她順利地中專畢業。老單擔心學校的夥食不夠營養,便囑咐我每周末帶小柔回家吃一頓家常便飯。

軍訓的日子很快過去,被烈日曬黑的皮膚也在開學後幾天裏很快恢複以往的膚色。時間就是這樣,分分秒秒匯集成河,在我們所不經意的時候刷的一下漫過我們的生命。

129四人寢裏除了我與薄荷之外還有月清和隔燕。隔燕是烹飪班,做起事來雷厲風行,嗓門震天,極短的頭發配上一雙冷靜的丹鳳眼,是我們寢的寢室長。月清則是地地道道的山裏姑娘,來自北方一個叫木河的小村莊,和梁小柔夏莫一樣學習服裝設計,長長的辮子乖巧地束在腦後,笑起來淳樸的樣子很受同學們喜歡。

拖隔燕的福,我們寢的人幾乎不用去食堂吃飯。隻要每天湊份子買些蔬菜魚肉供給隔燕的“學習材料”,等她下課後我們就可以坐享美食。

這天隔燕在班上做了一大盆紅燒排骨,薄荷嚷著要叫來梁小柔一起吃,去班上找了一圈也不見人影,等月清回來時問她,卻說梁小柔隻上了半天課就遞了假條出去了。薄荷挺可惜,吃飯時偷偷往空碗裏藏了幾塊。

隔燕看見了,吊著嗓門笑,得了吧你薄荷,人家坐私家車去豪華餐廳吃燭光晚宴,誰還吃得下你這幾塊小排骨。

薄荷臉一沉,說,隔燕你別跟我賽臉,你嘴賤,願意說誰我管不著,但這個學校裏隻梁小柔和五月不是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的人。

隔燕“啪”的一聲摔了筷子嚷:“你說誰呢!自己朋友什麽貨色自己不知道還要我告訴你怎麽的!?開學第一天就看見她跟個糟老頭兒上了四個圈,你朋友既然敢做就別怕我說,若是怕我說,就行事小心點別被我隔燕看著!”

我拉她坐下,趁兩人沒有開戰之前進行勸解:“隔燕你明知道薄荷不是那個意思。你們脾氣相當該知道她心裏藏不住話,為這點小事也值得吵麽。”

月清也忙打圓場:“薄荷你別氣隔燕,其實這事……我也看見過,我以為那是她爸爸,就沒跟你們多嘴。”說完澄淨的眼睛怯怯地看著我。

我立即心領神會地扯了扯薄荷的胳膊:“聽見沒有,是咱爸帶著薄荷出去的,隔燕隻說吃晚餐,好好的事兒被你一生氣到給弄得變味了。”

薄荷沉默了好一會兒,估計胳膊都要被我掐青了才勉強露出個牽強的笑。

她真誠地看著隔燕說:“隔燕我收回剛才的話,我剛才認真地想了下,我嘴比你嘴賤。”

隔燕剛剛緩和下來的臉立即又被烏雲密布。

薄荷也察覺自己所說有些不妥,立即改口:“不是不是,是我嘴沒有你嘴賤。”

月清絕望地按住太陽穴準備收拾碗筷。

倒是隔燕先笑出來,白了薄荷一眼,說:“得得得,跟你一般見識就說明我離死不遠了,這事怪我多嘴,思想不健康了,以後誰再說,別說是你,我隔燕第一個上去抽她嘴巴。”

世界和平的感覺真好,我和月清兩個弱勢群體齊齊呼出一口氣。

夜裏薄荷不停地在下鋪打電話,我知道她在擔心小柔,我亦是。

便給她發了條短信,去小柔的寢室送排骨吧?

薄荷神速回複了一個好字。

我們便窸窸窣窣地換好了衣服走出寢室。沒走多遠電話就嗡嗡地傳來震動,陌生的號碼,在四周凝重的黑暗裏發出刺目的光。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陌生而又熟悉的氣息傳遞到我的耳蝸:“五月,我是顧西銘。”

在這樣靜謐的夜色裏,薄荷不難聽到我們的談話內容,所以她立即露出一個曖昧到極致的笑容欠扁兮兮地把耳朵貼上我的手機。

我用眼神表示了一下對她的鄙視之意,盡量壓低了聲音問:“有什麽事嗎?”

電話那頭的顧西銘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與什麽人起了爭執,一陣雜音後,聲音裏參雜著明顯壓抑過後的憤怒傳過來:“夏莫和你是什麽關係?”

聽到夏莫的名字我的心髒猛地縮緊,但仍是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冷靜地問:“這和你有什麽關係?”

“當然有關係”——聲音頓了頓,恢複了以往的平靜,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我和薄荷再也不能平靜——“他差點點燃了我家的房子。你是要現在來把他帶走,還是要我直接報警讓他做免費的警車回去?”

我隻覺得眼前一黑,脫口而出:“現在立即過去!”

在確認了地址之後,薄荷臉色鐵青地跟著我翻牆出校打了輛的士。在師傅將車開到一定速度時薄荷突然問我:“五月,你說隔燕說的話能不能是真的?雖然你順著月清的話騙她說那是咱爸,但你我都知道咱們的爸除了老單以外都在天上巴巴地瞧著我們呢,而老單根本就不可能來學校獨獨就叫她梁小柔一個。”

重點是老單沒有四個圈。我客觀地分析到。

“梁小柔雖然愛哭,膽小,處境並沒有你我這樣樂觀,但我相信她做事做人都有自己的分寸和尊嚴,比起這個,我現在更擔心你哥。”

薄荷不再說話,而這時的士已經緩緩停下來。透過車窗我看見街道對麵的兩個人,夏莫像迷路哭泣的孩子蹲在地上,米黃色的休閑褲上搭配了一件毛茸茸的帶帽衛衣。有些許微弱的火星從院子裏的地麵上飄出來,顯然這就是夏莫“縱火”後留下的痕跡,而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瘦高的、穿著潔白運動衫的少年,柔軟的額發斜斜地遮住深邃的眼睛,他正抿著薄薄的唇看著我們下車,這個人就是顧西銘。

看見我和薄荷,夏莫站起身自顧自地笑了,被淚水洗刷過的眼睛在漫天星辰下格外明亮。

他跑來拉我的胳膊,我這才發現夏莫的眼神很涼,長長的睫毛上似掛著淚水,眼睛濕漉漉的,說出的話也帶著濕漉漉的味道。他伸出蒼白的手指指著顧西銘委屈地說:“五月,這個人搶走了我的錢。”

我有些聽不明白,隻得暫且讓他躲在我身後,氣勢這種東西在一定程度上會讓一個人從被動立即站到主導地位。所以,我雖理虧,仍是板著臉問顧西銘:“你搶了他的錢?”

顧西銘抬起手撐住額頭,路燈下細小的蠓蟲在我們四周飛舞。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後指了指地上燒剩下的冥紙:“這是他說的“錢”,至於我為什麽要“搶錢”是因為他在我的院子裏燒冥幣,如你所見,院子裏的青草在這樣幹燥的天氣裏很容易引起火災。如果我的行為嚇到了你的朋友,我很抱歉。”

不難聽出,顧西銘的話說得非常理智且真誠,並沒有我討厭的那種假模假式的腔調,夏莫哭過,雖然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但顧西銘的確是在為這件事情感到抱歉。

這樣一來反倒是我的僵持顯得不近人情,還好薄荷先我一步說出道歉的話。

顧西銘看了看我,好看的手指藏在褲兜裏,微微駝著的背讓他看起來自成一派優雅氣質。他不經意地問我:“五月,你很在意你的朋友?”

我不明白這句問話的意思,反問道:“難道會有人不在意他的朋友?”

顧西銘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隨即說:“隻是沒像你這麽在意過,衣服穿反了都不自知。”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爽的味道,因為太過不易察覺,所以我並沒有聽得十分明朗。

我低頭一看,果真把T恤裏外穿反了不說,竟然連前後都穿反了。我狠狠地白了薄荷一眼,薄荷立即辯解:“五月我真沒發現,真的,你本來就前後不分的!”

顧西銘的臉上再次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

薄荷立即擺手:“不是不是,不是你前後不分,是你穿上T恤後前後不分,你沒穿的時候……”

我果斷地阻止了薄荷繼續說下去的欲望,認真地對顧西銘說了聲對不起,又說了聲謝謝。夜風有些涼,我看了看夏莫,他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裏看著我,心裏就沒來由地疼了一下。正要走時,顧西銘上前一步,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到我的肩上。

有一瞬間,皎潔的月光正好照亮了他的側臉,水一樣的光輝瀲灩在他的眼中溫柔地漫過我的肩頭。我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為我拉了拉外衣的領子,幹淨飽滿的指甲上落滿星輝,那是藝術家才有的憂鬱氣質。

我想我不需要這件外衣,畢竟回去時還是躲在車子裏,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生在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夜裏穿反了衣服。顧西銘看穿了我的心思,在我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別動。

我很順從地沒有動,但是嘴巴還是企圖將抵抗進行到底:“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就當是給我一個理由。”顧西銘冷靜地說。

理由?什麽理由?我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好看的少年,白衣的顧西銘站在昏黃路燈下定定地看著我,眼角眉梢掛著很輕柔的笑意。他的聲音淡如月光,附在我耳邊輕輕地說:“就當是給我一個理由—— 一個再見你一次的理由。”

說完,在我們三個人詫異的目光裏轉身走進了屋子。

漆黑夜幕下,我們三個人十分沉默地望了一會兒天空,直到薄荷打了個哆嗦,她說:“我嗅到了奸情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