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我與顧西銘走到一起的消息後,薄荷很震驚。她抱著小胖子買給她的巨大的兔子娃娃蜷縮在牆角陷入前所未有的憂鬱當中。她拍著我的肩膀輕飄飄地說:“五月,白瞎了這麽一個俊朗的小夥子,他是眼睛有問題,還是口味獨特些?”

我懶得和她扯,這女人壓根就忘了當初是誰嫁老女兒似的將我往顧西銘身上推得。我拿出畫冊打算做素描作業,畫著畫著仍是忍不住問了句:“那你覺得顧西銘應該有什麽樣的品味呢?”

薄荷想了想,說:“應該是長發飄飄的,就是那種不用PS也能直接拍洗發水廣告的那種。還有眼神不要你這樣冷靜過頭的,應該是那種楚楚可憐的,讓她左眼睛掉淚就左眼睛掉的那種,至於穿衣風格嘛,五月,我早就想說了,你除了胸小點,其它部位都算得上是A+,幹嗎穿著休閑裝跟自己過不去?顧西銘的女人應該是裙擺飛揚但絕不會露出小**的那種,即使是露**了,也不是你穿的那種純棉小可愛,至少應該是綢緞鏤空蕾絲邊。”

這時候隔燕從床鋪上翻起身幽幽地說:“其實你想說的是最好不穿吧。”

薄荷便露出一抹猥瑣到讓人懷疑她性別的笑容說:“隔燕,咱們倆別的不合,就是這對未知事物的憧憬總能一致。”

自此,我才終於明白,猥瑣的不一定是一群窩在寢室裏談論女人的男人,也有可能是兩個談論女人的女人。

不過在這之後,當我遇到了一個叫紀小幽的女子,當這個叫紀小幽的女子完全符合這一天薄荷所形容的樣子,我不得不開始懷疑薄荷其實是一個有預知能力的巫師,或者……巫婆。

就像她曾經說過麥蕭這輩子除了她不會再喜歡上別的女人,麥蕭就果然沒有再正眼看過任何女性生物,哦對了,麥蕭就是小胖子,鑒於長大後的小胖子已經英俊瀟灑得沒有個小胖子的樣子了,因此這個別稱也就隨著他愈發修長俊朗的外表不幸夭折了。

還有就是……

薄荷也曾經說過,五月,你和月清,你們都瞎了眼,都愛錯了人。

月清的愛情,就像白骨精與琴師的愛情。故事裏,白骨精愛上了琴師,她拆下自己的骨骼為琴師做一把豎琴,換來了琴師一個感激的吻。這個故事我沒有讀完,隻讀到琴師來索取她倒數第三根骨頭的地方,所以我不知道小白骨精在最後究竟有沒有換回她要的愛情。

月清的琴師叫城光。而城光的琴師,叫涼索。

而這些,都是當時的我所沒有辦法預見和阻擋的未來。

周末的時候我約了薄荷和梁小柔一起回家,在路上朗朗就不斷地打電話來,小家夥一遍一遍催促我們快點,他帶著些奶氣又故意佯裝成熟的聲音急促地說:“姐姐你快回來,爸爸做的菜就擺在我眼前,可是我一口都吃不到!”

薄荷搶了電話逗他:“那你就忍著,姐姐們還要欣賞欣賞路邊景色呢。”

朗朗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餉,說:“好吧,可是我的口水如果滴到某個人的飯碗裏,我是不會告訴她的。”

薄荷悶悶地合上手機問我:“你弟弟吃什麽長大的?他甚至比我哥還成熟!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麽了?太瘋狂了!”

說歸說,還是大方地攔了輛車讓我們鑽進去,畢竟她對朗朗的威脅沒有絲毫的猜疑。

我隻得感歎,一個人敗給一個長得像壽桃包子的小孩並不可恥,可恥的是這個人常常敗給一個長得像壽桃包子的小孩,並且每一次都認真吸取經驗準備下次再戰,但仍不得誌。

不過朗朗有時候的確會讓人懷疑他究竟是不是這個星球上土生土長的小孩。

比如在他小學三年級時,語文老師出了一道半命題作文題目,我的XXX,當夜,朗朗小朋友抓耳撓腮忙活到十一點多,終於寫出了一篇名為《我的戰友邱少雲》的小學作文。

當時薄荷就笑得差點兒撒手人寰了,朗朗垂著頭很是憂傷地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便默默地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薄荷第一次在朗朗麵前取得了階段性氣勢上的勝利,她對自己很是欣慰,她說五月啊,你這是什麽弟弟啊,實在是跟我小時候的文采沒得比。

我看見朗朗躲在門後可憐巴巴地看著我,隻好幫他說了句話,我說:“是啊,我們家朗朗是沒法跟你的文采比,想當年老師讓我們寫一個三百字的小片段,你寫的是什麽?今天,我和五月去買菜,我問老板多少錢,老板說,隻要五毛錢,我開心地笑了,不停地說,真便宜呀真便宜,真便宜呀真便宜,真便宜呀真便宜……”

“五月我恨你。”薄荷立即阻止我繼續“真便宜呀真便宜”下去,憤憤地白了我一眼。

所以有時候我也懷疑,也許朗朗是和薄荷一起穿越來的。

到家時老單已經擺好了碗筷,隻等著我們三個洗手吃飯。

吃飯的時候不停地給我們三個輪番夾菜,不斷地囑咐我們多吃點,多吃點。

我不忍他這麽忙,便說老單,下次我再回家就別做這麽多菜了,一周一次,太浪費了。何況寢室裏有個會炒菜的姑娘,我們都吃得挺好。

老單淳樸地笑笑,往梁小柔碗裏夾了一塊魚,說:“那小柔多吃些,三個人裏隻你最瘦,以後想吃什麽了,就給單叔叔打個電話,來家裏吃也好,叔叔給送去學校裏也好,都不礙事的。”

小柔默默地吃著魚,眼睛裏晃動著淚意,咬咬唇,終是忍住了。

那頓飯吃得我們幾個格外滿足,就連飯量一向小得讓人懷疑是不是有自虐傾向的梁小柔也吃了整整兩大碗。

飯後薄荷和朗朗留在客廳準備抓準一切契機侮辱對方,老單原本要收拾碗筷被我拒絕,便拄著拐杖帶著球球去遛彎,球球本名莫尼,是顧西銘養的一條西施犬,暫時寄放在我家。被薄荷知道後嫌棄莫尼這個名字太市儈,她說,莫尼,Money,你們家顧西銘怎麽那麽俗啊,好好一條雪白雪白的小畜生讓他用金錢給玷汙了,他怎麽不叫它美元啊。

於是她硬是給莫尼起了個相比之下比較不俗的名字,叫球球。

天色青黑,窗戶開著,傍晚潮濕疲倦的風吹進悶熱的屋子,飯菜的餘香順著風向彌漫在漸濃的夜色裏。老單的背影逐漸變得模糊,他拄著拐杖的樣子仍舊沒有辦法讓我習慣。記得小時候,老單帶著我和朗朗去逛公園。我看著熱鬧的人群問老單,為什麽別人的孩子都有媽媽疼,爸爸寵,那麽輕易地就有兩份滿滿的愛,唯獨我隻有老單一個,還必須要跟朗朗一起分享。

我始終記得那時候的老單,他蹲下身,寬大的掌心牽著我和朗朗小小的手說:“五月的愛也是雙份的啊,五月有爸爸的愛和朗朗的愛,朗朗呢,有五月和爸爸的愛,而爸爸也有五月和朗朗的愛。”

你要記住,我們是一家人,我們並不比別的家庭缺少什麽。

然後他扛起我和朗朗,一個肩膀扛著一個尖叫的小人兒,微笑著奔跑在長頸鹿與河馬的家之間。

這就是我的父親,可以用瘦弱但並不單薄的肩膀扛起我和朗朗最為豐腴的童年。

可是現在,我和朗朗的巨人跛了,就連最基本的行走也需要依仗一根看起來蠢透了的拐杖,這跟拐杖像一根刺,刺進我的心髒,每每看到都會感到窒息一樣的疼彌漫周身。

我切好水果端到客廳去時,薄荷正拿著手機呆呆地站在窗邊發呆。朗朗看到薄荷這副樣子不便刺激,便端著果盤進了自己的房間。

看見我,薄荷怔怔地說:“這個……是梁小柔的電話。”

我並未發覺有任何不妥,便朝還在廚房忙著刷碗的梁小柔喊:“來電話了啊小柔。”

廚房裏傳來瓷碗與地麵相撞而發出的刺耳碎裂聲,梁小柔慌張地跑出來,見薄荷拿著電話,一愣,立即衝上去奪了過去,然後轉身走進了廚房。

薄荷怔怔地看著我,柔軟的額發軟軟地遮住眼睛,投下一小片暗暗的影子。

她沙啞著嗓音說:“那個電話,是麥蕭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