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究竟是怎樣的地方,讓那些悲傷絕望的人紛紛奔赴而去,不再留戀人間的萬家燈火,也再不曾回來過。]

我慌了,不敢掛斷夏莫的電話,隻好一邊哭一邊問他,夏莫你在哪兒?

夏莫說,我在學校後麵的天台上,五月,你知道了也沒有用的,你不要過來,我隻是……隻是想,在走之前跟你說說話。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打了輛車,捂住電話告訴師傅快點兒開。坐下來的那一秒,我的眼淚就大顆大顆地掉,我說夏莫,那我們多說一會兒行嗎,你別做傻事,你昨天不是還答應過我要好起來的嗎?

聽筒裏傳來風吹過的聲音,夏莫好像坐了下來,聲音壓抑,他說,五月,對不起……

我立馬打斷他,別說對不起,夏莫,別這樣說,月清,她也跟我說對不起,可是對不起有什麽用呢?生命隻有一次,就這一次,你為什麽不能堅持一下呢。

說話間,車子已經到了地方。

顧不得等電梯,我賣命地往天台上跑,我想,我沒能挽留住月清,絕對不可以再讓夏莫也用這樣的方式離開我們。

我說,夏莫,在你走之前,我想再看你一眼,好嗎?不然,我們就再也見不到麵了。

夏莫想了想,說了聲好,掛斷了電話。

趁著這個時間我打電話給薄荷,告訴她地址,又讓她報了警,然後用力推來了天台的鐵門。

空中飄著薄雪,落在萬家燈火的人間。

夏莫卻隻穿著一件白色襯衣,煙灰色的牛仔褲,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長耳朵帽子。他坐在天台的邊上,小腿輕輕地晃著。

見我來了,回頭對我笑著說,五月,你來了。

我點點頭,朝他走去,卻被他喝住:不要過來!求你,別過來五月。

我立即定在原地,哭著看向夏莫,看著他在月光下輪廓模糊的笑臉,我哭得越來越凶。

我說夏莫,你別嚇唬我,真的,你如果跳下去,我也馬上跟著你跳下去,你信不信。

夏莫搖搖頭,說,別那樣做,五月。

我擦了擦眼淚,脫下大衣,試圖接近他,夏莫,你穿那麽少坐在那裏會生病的。

夏莫還是搖頭,語速緩慢地說,五月,別費勁兒了,我從這裏跳下去,一秒鍾都用不上,我之所以沒有那麽做,隻是想跟你說說話。你們不用再去找青貓了,她沒事,她給我打來電話,不是為了告訴我她平安無事,也不是為了問問我,這段時間,我究竟有多麽擔心和害怕,而是為了告訴我,她曾經懷過城光的孩子,告訴我,她一直以來都在欺騙我。

還有就是,她要死了。

我跌坐在地上,心中的壓抑如電流般通過。

雪還不停地下著,夏莫站起來,在23樓的天台上看著我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蒼白的腳趾上,他說,我真的是不喜歡這個世界了啊。

然後,他不再看我,在厚重的夜幕下緩緩地張開手臂。

在這個月亮極白的夜晚,整個城市都在下雪,有一個再幹淨溫柔不過的孩子飛往天堂。

樓下迅速聚集了捂著嘴尖叫著的路人,救護車在雪地上疾馳而來,與此同時,薄荷推開厚重的鐵門氣喘籲籲跑過來,說,媽的,爬23樓累死我了,又不停地問我,五月,我哥呢?我哥呢?

我說不出半句話,也看不見任何東西,隻有白雪不停地在眼前簌簌地飄落。

她跑到天台邊,探出半個身子朝樓下張望,然後,就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尖叫聲,我也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夏莫離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薄荷都沒有來找過我。我去過她家幾次,隻有夏媽媽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客廳裏發呆,還是一張上妝精致的臉孔,雙眼卻沒有了從前的利落和銳氣,仿佛一夜蒼老,烏黑發絲間竟摻雜了白發。

她見我,死氣沉沉的說,也許你說的並沒有錯,薄荷和夏莫有我這個媽媽,真不是什麽值得慶幸的事情。你回去吧,薄荷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肯出來。

說完,她望著天花板,不再看我。

而我也終於明白,我們和青貓之間,再也不會回複到像之前那樣打打鬧鬧喝酒逛街的日子了。

我們都明白,如果不是青貓,夏莫的病情就不會加重,如果不是青貓打給夏莫的那一通電話,夏莫也就不會那麽厭惡這個本就不夠美好的人間,不惜以死亡來告別。

夏媽媽在夏莫的葬禮結束後的一星期飛往法國去談一樁生意。家裏就隻有薄荷一個人,那段時間,麥蕭每天都來我家給薄荷做飯做飯,然後拿到她家哄她多少吃一點兒。

薄荷不吃,麥蕭就坐在她身邊一直陪著,兩個人都不說話,在空****的房間裏靜靜地坐著。

薄荷說,胖子你知道嗎,從小我就沒有了爸爸,媽媽也常年在國外飛來飛去,她騙我說夏莫死了。所以我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睡在自己大大的房間裏。

後來我哥回來了,家裏突然有一個人我很不習慣,可是我也很開心。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上帝一下子在你平凡匱乏的世界裏送來了一個天使,他那麽漂亮,像我記憶中的爸爸,笑起來的樣子那麽溫暖,我喊他哥哥,可是心裏卻一直想要保護他,不讓他再被任何人帶走。

我的生活因為夏莫充實了,我有哥哥,還有五月和梁小柔這兩個好朋友,我覺得自己那麽富足。可是現在,夏莫不見了……就像小時候,我一覺醒來,媽媽就告訴我,哥哥死了,從今天開始你要一個人乖乖聽奶奶的話……他就那麽憑空消失了……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什麽死了,總覺得有一天哥哥還是會回來的,後來他就真的回來了。可是現在……我知道了什麽叫死掉了,死掉了就是,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麥蕭轉過頭去,看到薄荷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這個平日裏喳喳呼呼傻了吧唧的小姑娘,突然一本正經地悲傷起來,她沒有哭,眼淚含在眼睛裏,是誰說的,再沒有比沒有淚水的哭泣更為令人難受的事情了。

麥蕭伸出手臂,將薄荷緊緊地擁在懷裏。他說,我知道我不能代替你的哥哥,但是薄荷,你相信我,夏莫絕對是你人生中最後一個擅自缺席的親人。

不管發生什麽時候,沒有你的批準,我都不會離開。

薄荷來找我時,第一句話說的便是,這輩子不要讓我遇見青貓。

她才說完,我就想起以前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時光,我和薄荷暗地裏都特別佩服青貓的血性,她也常跟我們說,就你倆,懂個屁生活,得了得了,懶得跟你倆傻妞多廢話。

那個時候薄荷總喜歡跟在青貓後麵跑,覺得跟著青貓特長見識,也總是跟我說,青貓是生來讓薄荷姐姐敬佩的。

可是現在,過去就真的成為了過去。當薄荷這樣說的時候,我什麽話也沒有說,因為我知道薄荷心裏比誰都難受。

而我想的卻是,這輩子不要再讓我遇見顧西銘,因為遇到一次,便暗地裏傷心難過一陣子,畢竟是初戀,一開始便卯足了力氣去愛,導致後來的思念與感傷也是持續了太久都不能平複。

但該遇見的,怎麽也躲不過。

那天我約了梁小柔一起吃中飯,這姑娘自從老單入獄那會兒開始便與我和薄荷有了較遠的距離,但是好在這種距離隻是形式上的問題,我總覺得從小到大的感情不是說變就變的。

我們約在一家韓式烤肉店,吃完結賬的時候就看見對麵的陸之遠,月清死後我便沒有再見過他,心想打個招呼也是好的。便拉著梁小柔過去了,一過去我就恨不得一刀捅了自己,顧西銘正坐在陸之遠的對麵,看見我,輕聲叫了下我的名字。

這都是餐廳格局犯的罪,沒事搞什麽柵欄文化,把顧西銘那個位置往裏麵一圈,我就是透視眼也看不見裏麵做了誰啊。

我有些尷尬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好久不見。然後突然一拍腦袋,說,你瞧我這記性,跟薄荷約好了的,竟然忘了時間。又回頭跟梁小柔說,我們快走吧。

梁小柔也知道我是個什麽心情,配合著說,走吧,估計薄荷等得急了。

才走沒幾步,顧西銘就在身後叫住了我。我回過頭去看他,就隻那麽一眼,就覺得有些心疼,他瘦了許多,臉色也並不好,看起來很疲憊。

我說,有什麽事兒嗎?

顧西銘像是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問似的,愣了一下,才馬上說,沒,沒什麽事。

我說,哦,那再見。

顧西銘說,再見。

出了大門梁小柔問我,你還在怪他當年不辭而別嗎?

我想了想,說,早就不怪了,發生了那麽多事情,覺得像現在這樣平靜點兒過生活沒有什麽不好,他也一樣,過自己的生活就好。

梁小柔牽著我的手,說,我知道你還喜歡他,看剛才的情景,他也應該是喜歡你的,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錯究竟出在哪裏,但是我不希望你勉強自己,五月。

我點點頭,笑著看她,知道了,我不會勉強自己。

和梁小柔分開後,我給城光打了個電話,他在一個嘈雜場所,聲音卻壓得很低,說,是五月啊,我知道你會打電話給我,是為了青貓的事兒吧。

他這樣直接,我竟一時接不下去話了。

倒是城光十分自然地和我約好和時間和地點。

這是這個冬天以來唯一一次陽光普照的大晴天,我抵達雲上咖啡的時候城光已經等在那裏,他笑著朝我揮揮手,一臉陽光燦爛的樣子。

有那麽一瞬間,我有些恨他。

這種恨是沒有來由的,隻是覺得此刻他的笑容那麽耀眼,耀眼得讓我想起那個發絲柔軟心地善良的夏莫。

我才坐下,城光便說,實際上我知道的事情可能會讓你有些失望,但你若是覺得這些內容可以幫助你了解你想知道的事情,那麽說與你聽也是無妨。

事情很簡單,我十六歲時愛過一個女孩子,叫涼索。後來她死了,再後來,我就過上了——你知道的——就是我們遇見時我正在過著的那種生活。就是那個時候我遇見了青貓,她在我常去的那家酒館做啤酒西施,有一次我喝得大醉,誤以為她就是涼索,就與她發生了關係。

然後她告訴我,她懷了我的孩子,我陪著她去打掉了那個孩子。那件事情之後,她就到逝水做駐唱,我們也就開始漸漸少了見麵的機會。

城光說完,輕抿了一口藍山,放下白瓷杯,他把頭靠在窗戶的玻璃上,看窗外耀眼得刺目的陽光。他說,喂,五月,你發現了沒,跟我稍有些關係的人,怎麽就都沒有好下場呢?

涼索死了,月清也死了,青貓殺人未遂正在逃呢,你說,我是不是瘟神在世?

他看著我癡癡地笑著,又說,哦對了,還有你啊五月,你這麽慘,是不是我害的?

知道是你害的就離她遠一點兒。身後響起城諫的聲音,一回頭,就見他正和嫣然站在一起,眼睛微微眯著看向我與城光。

我說,是我找城光出來的,因為有些事兒要問問他。

城光笑笑,笑得妖孽氣質十足地看著城諫,說,最愛我的哥哥,你是怕我像你和父親一樣,對這個無辜的女孩子下毒手嗎?這樣說來,你覺得五月那副逞強堅定的樣子,是不是像極了涼索?

城諫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上前拉住我的胳膊,一字一頓地說,跟我回去。

我一聽,不由得愣了,這個畫麵實在是太像日本八點檔偶像劇的劇情了,哦不,這簡直就是我的男人來抓正在與別的男人出軌喝咖啡的我呀!

可是在當下,城諫的氣場把我震得半句廢話都說不出來,非常順從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城諫身邊的嫣然細眉一擰,纖細的手指在城諫的肩膀上點了一下,優雅得體地說,別這樣,好多人看著呢。

城諫愣了一下,估計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趁著他一愣間,城光站起來,扯住我另一支胳膊說,五月,我送你回去。

我夾在城家兄弟之間,看看城光,又看看城諫,覺得他們的父母實在是太偉大了,怎麽能生出這麽妖孽的兩個兒子呢。

城諫說,放開你的髒手,我送五月回去會可以了。

我實在不知道這兩個兄弟之間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麽事情,但作為一個兄長這樣嫌棄自己的弟弟,我覺得不好,不管朗朗做錯了什麽我都是會包容與原諒他,隻因為他是我弟弟。

嫣然說,城諫,我們一會兒還要去機場。

哦,原來城諫是要和嫣然一起去出差,我想了想,抬頭笑著說,那你們快走吧,別誤了坐飛機的時間,我讓城光送我回去就行。

沒等城諫做出反應,我就扯著城光從雲上走了出來。是不是天氣太熱,我又穿了太多,怎麽胸口就這麽悶呢。

城光遞給我安全帽,說,陪我去我家坐坐吧,新租的房子,空****的,反正你等下也沒有什麽事要忙吧?

我看著城光,他語氣裏透露著寂寞,微垂著頭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夏莫,心裏突然疼成一片,我發現聽完城光的故事之後,我不太恨他了,相反,竟有一些同情他,憐憫他,甚至心疼他,就像我心疼夏莫一樣,都是丟失了最親愛的女孩兒,都是容易受傷的孩子。

所以我並沒有設防,說,好吧,給你嚐嚐我的手藝也好。

城光載著我到附近的農貿市場買了些菜,又買了一瓶葡萄酒,我看了價格,心裏盤算著,反正這輩子也沒有那個膽兒去搶銀行了,幹脆搶了這酒亡命天涯得了,裏麵指不定藏了金子呢,貴得讓我想罵人。

城光的家位於城市北方的一個小區,很安靜,進去的時候保安特有禮貌地與我們微笑著打招呼。

陽光筆直地落在可以鋪就的石子路上,閃爍出冬日難得的七彩光澤。

我們在兩百平方的大房子裏準備晚餐,這兩年生活將我拿捏得十分出眾,特別是在廚藝上,就要賽過老單當年的廚藝了。

空****的大房子裏不一會兒便彌漫出濃鬱的飯菜香氣,話說回來,這樣的房子實在不能夠以“空****”這樣寒磣的字眼來形容,它就要被高檔家具和奢侈品給填滿了。

我們在餐桌上看著香味濃鬱的食物覺得分外地幸福,就像兩個小孩兒用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做出了滿意的泥人兒一樣興奮,從落地窗望下去,樓下花園裏的積雪映射出璀璨的光,整個城市看上去都安詳且美好。

隻是,這頓飯菜實在不適合以紅酒搭配之,城光就又下樓買了幾廳啤酒回來。

我們幹杯,我們對酒當歌,我們杯盤狼藉。

吃晚飯後我還一直惦記著那瓶貴得嚇死人的紅酒,城光大抵是看出了窮人家的小孩兒那點兒小心思,特幹脆地把瓶蓋打開了,給我倒了一杯,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們裹著雪白色的毛絨毯子,站在落地窗邊擎著高腳杯俯覽這座城市。天色不早,我仰頭幹掉了那杯葡萄酒,與城光告別,今天謝謝你告訴我有關青貓的事情,也謝謝你的紅酒。

說完才發現自己有點兒暈,瞄了眼紅酒瓶才驚覺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喝掉了大半瓶,不暈才怪。於是我迷迷糊糊地來到門口準備穿鞋,城光走過來,抵在門口問我,五月,你是不是喜歡我哥?

我遲疑地看著城光,一時間不知該怎樣回答。

城光的目光瞬間變得清冷,看起來並不友善,仿佛剛才跟我坐在一起吃飯喝酒的人不是他一樣,他冷冷地看著我,語氣陰森地說,你是喜歡著他的吧?這幾年來他寸步不離地跟著你,甚至不惜放下工作陪你去麗江散心,回來後更是想方設法地哄你開心,關心你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工作作得開心不開心,他為你做了那麽多,你敢說你不喜歡他?

我吃驚地看著眼前俊美如邪的男子,他精致的麵容所散發出來的邪惡氣息讓我窒息。

酒精很快在體內發揮作用,我隻覺得整個人暈暈沉沉,想說我單五月平日裏酒量雖非海量,但也不曾這樣迷糊過,心裏猛然一驚,抬頭問城光,你不會是在酒裏……

城光突然綻放出一抹極為俊美的笑顏,他伸手揉著我的頭發說,電視劇倒是沒有少教你這些常識,放心,我不至於那麽下流給你灌**,隻是多下了一點兒安眠藥而已,現在看來,還真是有效果呢。

我昏昏沉沉地看著城光,仔細回想了一番下午的事情,自從城光打開酒瓶之後,我就沒有離開過座位,哪怕是走去落地窗的那段時間,酒瓶子也是在我手上,按理說,他是沒有機會中途在我的酒杯裏下藥的。

城光將門反鎖,將我扯到屋子裏,他一直在笑,像一個開心的小孩子。

他說,五月,我說過了,跟我沾上點兒關係的人總是下場淒慘。

他將我按在凳子上,不知從哪裏找來一條繩子將我綁好,實際上這位先生真是多此一舉,我現在整個人輕飄飄的,就是打開門讓我逃,我也逃不了多遠。

我好不容易擠出一絲力氣對他說,你是在打開瓶蓋的時候下藥的吧,也就是說你也喝了摻了安眠藥的酒對嗎?

城光搖了搖腦袋,輕笑著說,不愧是尖子生五月啊,喝了那麽多安眠藥還能想得這樣細致,對,我也喝了,隻是沒有你喝得那麽多。

他靜靜地看著我,眼睛裏流露出不舍和心疼,怎麽了,五月,是不是不舒服?我也沒想到你會喝那麽多……

莫非這就是貪心的下場嗎,我在心裏狠狠地鄙視了一下自己,問他,可是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是因為城諫嗎?你們之間究竟是怎麽了?

城光遲疑了一下,坐到我的身邊,頭抵著我的肩膀,用一種非常溫柔的聲音喃喃自語,是因為城諫沒有錯的,因為他和父親合夥兒殺死了涼索,那兩個惡魔……他們不僅殺死了涼索,還剝奪了她的自尊,咳,涼索是多倔強的一個女生,跟你一樣,五月,涼索固執起來的樣子跟你一摸一樣,像是什麽都不怕,其實心裏麵怕得要死,就是個會逞強的笨姑娘。

涼索自以前就常常強調,我沒有錢,但是我有不輸給任何人的尊嚴。

就是這樣一個逞強好勝的女孩兒,被逼得走投無路,就連自尊都顧不得要了……

城光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已經抵不住一陣一陣襲來的倦意,輕輕地合上了眼睛。

隻隱約聽見城光恨恨地說,我沒有了涼索,城諫也沒有資格擁有你……

然後是腳步聲移向廚房,卡啦一聲擰開煤氣的聲音。

這男人瘋了,莫非是要與我同歸於盡……

我的思維漸漸麻木,再也沒有力氣去想,去聽,仿佛有激烈的敲門聲在門外響起,又仿佛有人不停地叫我的名字,五月,五月,他一直喊,我卻沒有力氣去回應了。

再見到城光的時候,他鼻青臉腫的樣子嚇了我一跳。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並且很不幸地來到了地獄,閻王爺覺得城光長得太帥了,於是叫手底下的小鬼把他給毀容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掂量著自己究竟是會被整容呢,還是被壓在那裏做閻王夫人。

正當我十分認真地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城光俯下身問我,五月,你沒事兒吧?

我說,頭暈。

城光說,你喝了那麽多酒,順便喝了那麽多安眠藥,又輕微煤氣中毒,不暈才怪。

他說得理直氣壯的,我心想,您也忒不是東西了,這些都是因為誰造成的啊。

城光注意到了我正在朝他翻白眼,識趣地說,我先走了,城諫剛剛下去給你買粥,估計要上來了。

說完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說,五月,對不起。

城諫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清醒了一些,除了非常頭暈之外沒有什麽不適之處。

我茫然地看著城諫,他眉頭蹙著,臉色不大好,將粥盒的蓋子打開,來扶我坐起。我咽了咽口水,張著嘴等著那一勺熱騰騰的粥進入口中,城諫卻擎著勺子淡淡地看著我,問,誰準你去城光家的。

我把嘴閉上,想了想,說,作為一個成年人,我想我有義務和自由來按照自己的思考模式進行適當的行為運動。

城諫幹脆把勺子丟在一邊,我看著那粥,心裏都在滴血。

他說,所以你這個成年人就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灌了安眠藥?又按照自己的思考模式被綁在凳子上毫無反抗能力?最後按照你那該死的行為運動幹等著煤氣中毒與城光雙雙歸天?

我一刻,我看著城諫怒氣橫生的臉,聽他說那些有夠毒舌的話,忽然間覺得自己是一個足夠被愛的小孩兒,是受盡寵愛的那一個,有那麽一瞬間,我很想抓住城諫的衣角挨過去,給他一個擁抱。

城諫看出了我的懺悔之意,終於肯讓我喝粥,喝完粥後我才發現自己還沒有完全搞清楚狀況。

你怎麽還在這?他不是應該和嫣然出國了嗎?比起這個,我不是應該被城光綁在凳子上煤氣中毒死掉了嗎?

城諫默默地看著我無語了一會兒,才說,你和城光走的時候我有點兒不放心,那天他看我的眼神……怎麽說呢……充滿了恨意,雖然他原本就對我恨之入骨。

所以就讓嫣然先過去了,我先去你家看了下,朗朗說你沒回去,我又不知道城光搬去哪裏了,找人幫忙找了很久才找到。

我聽他說完,擦了擦嘴角的粥糊,說,那我聽見的敲門聲就是你了,哦對了,那把城光打成豬頭的也是你嗎?

城諫又默默地點了點頭,我和父親是欠他的,但我決不允許……

決不允許什麽?我突然興致勃勃地提問。

城諫看著我,嘴微微張著,突然白了我一眼說,決不允許他輕生,你在想什麽呢?恩?五月自戀狂?

我被他問得莫名其妙地反駁,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啊?我就是想知道你在想什麽所以才問你你在想什麽,你倒是反問起我來了,就算我真的想了什麽,也不是你想的那個我想了什麽……

城諫無話可說了,沉默了一小會兒忽然歎了口氣,說,五月,對不起。

啊?我沒反應過來。估計是煤氣把我毒的不輕,言語思緒都遲鈍笨拙了許多。

城諫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發生這種荒謬的事情。

我笑笑,說,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早就在更荒謬的事情裏死了有幾年了。

正說著,薄荷扯著梁小柔衝了進來,她竟然在哭,而且是大哭,把我嚇得一哆嗦。

薄荷灑著滾滾熱淚撲進我懷裏,口齒不清地說,五月,你他媽嚇死我了,嗚嗚嗚……你們能不能給我消停點兒啊,能不能別一個接著一個的給老娘玩兒刺激啊,我草我受不了啊……

我想,我是嚇到薄荷了。

我想,她是不希望她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再出半點兒亂子了。

她是真的怕了。

我懵了,心裏不是滋味,輕輕地拍拍薄荷的肩膀,說,這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這兒了,你倒是可以讓幽藍妹妹去慰問一下城光,他傷得不輕。

薄荷從我懷裏爬起來,說,那個死變態,該打!當初**出現在咱們寢室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一個好東西!

我尷尬地拽拽她的衣角,人家城諫再怎麽說也是城光的哥哥不是。

薄荷瞪了我一樣,上去拍拍城諫的肩膀,說,好同誌啊,哎,好同誌,為了個妞大義滅親,真是個好同誌……

城諫的臉刷的一下就黑了。

薄荷再遲鈍也已經感受到了城諫懾人的磁場,很識趣地退到了一邊,梁小柔問問我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說沒有沒有,就是睡多了頭有點兒暈。

梁小柔就伸手覆在我額上,說,這樣好受點兒嗎?

我感激地笑,說,好受多了。

待他們都走了,我才問城諫,那個……

城諫放下熱毛巾,精致的五官上染上些許憂傷,他說,我知道你想問城光的事情,你對你身邊的每一個朋友都用心對待、用心關心,這樣想來,我是不是應該慶幸我還隻是你的朋友?

我說,那個……

城諫自嘲地笑笑,說,城光在十六歲那天喜歡上涼索,那個女孩兒我隻見過幾次麵,倔強堅強的樣子很討人喜歡。說是遇見,倒不如說是城光救了那孩子——她被父親逼迫賣**,母親本就是個妓女,也合著夥兒的拉著自己的女兒往那巷子裏走,涼索大哭大鬧,還差點兒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那時候的城光還不是現在這樣子,老老實實的一個男孩子,說起來你也許不信,倒是跟夏莫有幾分相似,心底善良的像一個女孩子。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救了涼索,這種平日裏默默不語的男孩子發起狠來還真是驚人,活活地把涼索的父親打成了殘廢,帶著涼索逃了。

三天後他來找我,那時候家裏和學校都找瘋了,見到他時那種緊張擔心的心情沒有了,有的隻是恨鐵不成鋼,他還不是來認錯的,是來要錢的,你說,一個追求完美到希望自己的兩個兒子都像機器人一樣生活的父親怎麽受得了。自然是把他給轟了出去。

又過了兩天,城光學的聰明了,直接來我實習的醫院找我,跪下來求我借給他錢,他要救涼索,那孩子得了艾滋。

城光什麽緣由都不肯說,隻是跪在那裏伸手要錢。我一時氣憤,覺得自己的弟弟被一個不知道到哪裏亂搞且染上艾滋的女孩子騙了,心裏除了生氣,竟沒有別的想法了。

我不知道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子對一個陌生女孩子的愛情會那麽深,城諫慢慢地搖頭,說,可是他就是愛上那個孩子了,沒救。

後來,城諫就再沒回過家。我偷偷到醫院裏問過那女孩兒的情況,才知道她是被自己的父親強奸了,染了艾滋,更可怕的是,他的父母均是艾滋病患者,也就是說,那是艾滋家庭。

涼索與城光原本什麽也不打算說,但是那孩子說,想活著,隻有活著才能與城光在一起,所以放下尊嚴,去求過父親,卻被拒之門外。她為了活著,把自己低入塵埃,不惜向媒體求救,隻希望自己的病可以治好,然後與自己深愛的男孩子在這個世界上多活幾日……

那件事當時幾乎在半個城市造成了轟動,報紙上寫,電視裏常常重播,有一天我竟然看見城光和涼索一起跪在地上感謝好心人的畫麵。

我去求父親,就當是做善事,救救那個女孩子,父親不允。我想了幾日,決定自己去幫他一把,隻是,我到醫院的時候,城光看著我的那一雙眼睛紅的駭人,從沒看過他有那種仇恨的目光,他咬牙切齒告訴我,涼索死了,要我不要假惺惺。

涼索服藥死的,寫了封信,求父親讓城光回家。

說到底,是被我和父親害死的,沒有錯。

我沒出聲,隻是覺得心裏堵得慌,城諫看著我,瞳孔中有淡淡波光一閃而過,他說,所以,你原諒城光吧。

那天實際上並不是我把門撞開的,是城光後悔了,爬到門邊按開了內鎖,我才能進屋將你們兩個帶到醫院。

是城光把門打開的?我不可思議道,心裏像是有些明白了城光的用心,他畢竟不是個壞人,這些年來,唯一想要的女孩兒卻沒能留住,即使那樣努力,那麽拚命,都沒能讓涼索活下去。對涼索的愛與思念在乏味至極的生活中逐漸轉化為深不可測的恨,好在他在最後關頭明白了,涼索那樣努力,不惜放棄尊嚴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活下去。

活下去,隻要活著,希望就永遠不會消失。

隻是,該問的事情還是要問。

我說,城諫,實際上我想問問你……今天可不可以出院?

不行。城諫的回答幹脆利落,與方才那個看起來有點兒悲傷的城諫完全拍若兩人。

夜裏,我一個人在散發著淡淡消毒水氣味的單人病房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批了件單薄的外衣倚在窗邊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

濃厚粘稠的黑夜彌漫在整個城市的上空,像一道巨大的化濃的傷口。傷口之下,各種顏色的燈光如鬼魅般閃爍不定,車流刷刷地穿行在夜色當中,遠處有一座大樓的燈光無聲息完全熄滅。

我看了眼淩晨一點鍾的夜空,覺得冷,便和衣鑽進了被窩裏。

月清,夏莫,你們是在那個叫做天堂的地方相遇了嗎?是不是真如你們所想像的,所希望的那樣,那裏春暖花開,沒有傷害?

我想大抵是因為天堂裏的靈魂無法俯覽人間的悲涼,所以,盡管人間有那麽多的人思念著,惦念著,為他們悲傷慟哭著,他們也不願意回來看一看。

還是你們,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