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序祖/

“碧雲引風推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麵。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這是盧仝詠茶的詩。不管茶的效果是不是這樣。然經他這首詩一鼓吹,徒然多了許多論茶評茶的人,茶的價值,逐漸地高起來。無論如何,要算茶之幸運的。

做一個中國人,沒有不飲茶的。所謂飲茶者殆四百兆,而知茶者,我們隻曉得盧仝,這未免是茶的厄運了。

細玩盧仝這首詩,茶的價值,蓋有七種,分析的說就是生理的,心理的,文學的,倫理的,藝術的,哲學的,和“美”的。喉吻潤當然是生理的。破孤悶當然是心理的。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不用說是文學的。生平不平的事,因為飲茶而生的一陣汗,都向毛孔中發了出去,不再攪我之心神,又當然是倫理的。至於肌骨清,我們須得解釋一下。肌骨清,是指臉上神氣,飄然有神仙之概,溫然有君子之風,中國相書稱之為有骨氣,外國人就要說他臉上有expression了。著是飽含藝術氣味的麵孔,所以我說他是藝術的。通仙靈當然是哲學,不單是哲學,而且還帶一些玄學,靈學,催眠的意味,真是好的。至於第七碗。那便更神妙的不可言狀。那“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我簡直說無可說,隻好說他“美”了!

我不是文學家,否則我定要送盧仝一個什麽感覺派的雅號。但我卻學兩年醫,自己又害過病的。所以又深深地覺得盧仝是個醫生。他這首詩,好說人吃藥一樣,藥之入口,一陣苦味,恐懼心將一切閑悶都散了,然後搜枯腸,由血管達於全身,藥性發作,毛孔盡開,遍體透汗,頓然覺得肌骨輕鬆,人也軟得很,懶洋洋睡下去,就預備入夢,便是通仙靈了。人已經睡著了,自然是“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是描寫大病脫體,夢境甜美的。

我想,這個解釋,也不覺得錯。恐怕他是用茶來象征因病服藥。可惜我不是文學家,否則又要送他一個象征派的雅號了。

不是文學家而送盧仝的雅號,是恐怕侮辱了盧仝。但是我始終的想著,送雅號是不用花錢的。盧仝也死了,送錯了,或是侮辱了也不負什麽責任,況且我還可以借盧仝二字的力,可以扶搖直上九萬裏。我雖沒有送,仍是耿耿於心的。

以上兩種解釋,似乎也含了幸運厄運的意義在內的。不過這幸運和厄運還是茶的還是詩的,是有待於研究罷了。

最好的茶,自然是夏曆三月的時候。茶葉店告訴我們什麽雨前和明前。然而這是指時間,而忘卻空間,所謂空間,不徒是指地點。譬如我們說明前獅峰。是可以代表茶的產地好,采葉的時間好。卻不能指明采茶的方法好。

最好的采茶方法,據人言是由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入山去尋野茶,采之以細紙包起,納於衣內兩乳之間。歸來則葉已幹,或未幹而略焙之,其味迥異尋常。而我聽此言,並不想著飲茶的人,卻細味茶的幸運。十五六歲小姑娘兩乳之間是好的,溫香柔滑,卻被茶葉享受去了,可惜!

茶也有采來之後,以人腳揉之而曬幹的,這是紅茶。據說這種紅茶,西洋人最嗜之,我聽此言,也不想著西人飲茶時能沾我國人腳汗之餘,卻細味茶之厄運了。腳下的**,是一件不堪的事,茶葉當之,亦複可憐!

與茶發生最密切之關係者是水。茶味不佳,我們就抱怨水。固然有理,不過也有時是冤枉的,蒸餾水泡出的茶不見得比普通水好些。西湖的虎跑水,泡出來的茶,有時竟發出黴味。惠泉被人弄汙了,茶味也就差了。一個百年的宜興壺,普通水放進去,就有茶味。

我曾見過一個五十年的宜興壺,據說水放進去,就會變成茶。我揭開壺蓋仔細研究,隻見裏麵有一層綠色的,像石上的青苔差不多,不過不如青苔那樣有光澤罷了。

我又喝了那壺中的水,起初倒也不大注意,後來朋友說這是水變成的茶,接著又說他這壺是一寶貝,又說值幾千幾百兩,外國人要買他不賣,外國人又難過得很。我滿心的驚奇又喝了一口。覺得好象是茶。他於是又接著說了一陣怎樣閉目凝神的細味,怎樣預備水,多少時間,多少溫度,又說三不飲,人多不飲,心亂不飲,醉飽不飲,說得真是天花亂墜,我又喝了一口,覺得簡直是在喝茶,不在飲水了。

這或者就是茶的幸運。

我們六安是產茶之地。不知誰想出一個法子來,將茶和莖紮在一起,成一**的形狀,這是預備人用蓋碗泡茶用的。一個菊餅,泡一蓋碗茶,分量既勻,茶葉又不至於浮在水麵。第一次水是取葉之味,第二次是取莖之味。用意不可謂不善,不過卻難為了茶!

他如將茶製為鉤形,片形,磚形,都是取悅於目的。總要算茶之厄運。

再如老太太喝茶放西洋參。有火的人放**,麥冬。還有的放茉莉花,玫瑰花等等於茶葉中的,都是茶的仇敵,珠蘭雙薰重窨,更是茶之厄運。

仔細一想,茶之厄運還不止此,已潑出去的茶葉,竟有人拾取之而曬幹,夾在茶葉中賣,這經兩次蒸曬煎熬的茶葉,厄運當然可以想見!

這還不算厄運,最可惡的,便是煮五香茶葉蛋的人,茶葉到了他那個鍋中,真是粉身碎骨,連渣滓都熬化了。我們知道,茶和鹽是兩不相容的,用鹽水泡茶,茶葉都泡不開。如今硬把它倆放在一起,用文火熬著。使它們融和。正如詩人所唱的:

“唐突天下嬌”了。豈不罪過!

以上所說,是茶的厄運,也就是茶葉所受的刑罰。這刑罰包含著生命刑,自由刑,財產刑的。類如“吃講茶”“端茶送客”“茶舞會”“茶話會”等等,都是假借名義。有茶之名,而無茶之真實享用。茶之名義被侮辱了,茶之權利被剝奪了,社會如此,夫複何言。

我寫到此處,便擱了筆,到一個朋友處去談天。走進了便看一幅珂羅版製的鄧石如的隸字聯對。那聯句是:

“客去茶香留舌本,睡餘書味在胸中。”

鄧石如是我一個死去的同鄉。他的字倒不引起我的讚美。聯句卻是好的,尤其是“客去茶香留舌。”

這真太好了。我說不出來。我想我們隻能意會。這也算茶之幸運,有了這種好句來讚美它!

我坐了一刻,便到第二個朋友房中去。這位朋友是一個生物學家。他房中有一架顯微鏡。他還有大玻璃罩子,罩在顯微鏡上麵的。這是我看慣了,一點也不稀奇。不過今晚令我稀奇的,便是那大玻璃罩,並沒有罩顯微鏡,乃是罩在一個茶盅之上,盅小罩大,盅內是剛泡好的茶,熱氣噴滿了玻璃罩。

我很稀奇的問他這是什麽意思。他笑著說:

“一會兒你自然知道的。”

他一手捏著表,那秒鍾走動的不息。他一麵看表,一麵注意玻璃罩。

過了一刻,他叫我到他身邊。他一手捏著罩頂,帶笑著門口中說:

“一、二、三。”

陡然將罩子一揭,那一陣陣茶香,真是令人欲醉。他一麵聞,一麵說:

“聞啦!聞啦!”

過了一刻,他很滿意的坐下來,問我說:

“你喝麽?”

我說:

“你這樣費心泡出來的這一小盅,我怎好分肥呢?”

他笑起來了。

“你以為茶泡出來,是喝的麽!這就錯了。我隻要聞,不要喝,一喝,聞的意味就完全消失了!”

他仍在笑。

我聯想著。

“這真是茶的幸運了!這一分精神上的安慰,到什麽地方能求得著。茶若有知,定然會肯為這位生物學家執萁帚,薦枕席的。”

我真不敢再寫下去了。我佩服盧仝,佩服鄧石如,佩服這位生物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