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武/
中國古典小說裏,《三國演義》在生活細節的描寫上是點到為止,比如劉備三顧茅廬,經曆多次誤會,又立候多時,方才終於見到“真佛”諸葛亮;二人敘禮畢,分賓主而坐,童子獻茶,什麽茶?不再交代,茶具、用水更略而不提。《水滸》則進了一步,對生活場景的描摹,有粗有細,拿寫茶來說,就相當細致了。《水滸》中的“王婆貪賄說風情”等情節裏,寫到王婆的茶肆,那其實應該算是一個冷熱飲店,不僅賣茶,也賣別的飲品,如王婆就主動給西門慶推薦過梅湯與和合湯。作者寫這些細節,不光是留下了社會生活的斑斕圖象,有助於展拓讀者閱讀時的想象空間,也是揭示人物心理,豐富人物性格的巧妙手段。梅湯,即酸梅湯,應是用酸梅合冰糖熬煮,再添加玫瑰汁桂花蕊等輔料,放涼後,再拌以天然冰碎屑,兌成的夏日上等冷飲。王婆向西門慶推薦梅湯,是看穿了西門慶想勾搭潘金蓮的野心,以此來暗示自己可以為其“做媒”。後來西門慶踅來踅去,傍晚又踅進王婆的店來,徑去簾底下那座頭上坐了,朝著武大門前隻是顧望,王婆道:“大官人,吃個和合湯如何?”和合湯應是用百合、紅棗、銀耳、桂圓等燉煮的甜飲,一般用在婚宴上,作為最後一道菜,象征夫妻“百年和好”。王婆向西門慶推薦和合湯,是進一步向他暗示,自己有幫助他和潘金蓮成就“好事”的能力。在《水滸》接下來的文本裏,還寫到了薑茶、寬煎葉兒茶,以及“點道茶,撒上些白鬆子、胡桃肉”,等等,可謂茶香漸濃。
中國古典小說,徹底擺脫《三國》式的“講史”,以及《水滸》式的“英雄傳奇”,長篇大套地講述俗世中芸芸眾生的日常生活,描寫最常態的衣食住行、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始作俑者當推《金瓶梅》。《金瓶梅》裏有不少露骨的色情描寫,不但“少兒不宜”,就是對成年人,如果心性不夠健康者,恐怕也確會產生出誨**的負麵作用。但《金瓶梅》那生動而細膩地描摹日常生活場景,鑲金嵌玉般地鋪排出令人目不暇接的種種細節,至少作為一個藝術流派的翹楚,是值得我們肯定、讚歎的。《金瓶梅》從《水滸》中“王婆貪賄說風情”前後的情節生發出它的故事,“借樹開化”,起頭的文字不僅是模仿,而且是爽性完全照搬,但在那嫁接的過程中,它也有了若幹微妙的變化,比如寫王婆點茶,《水滸》是“點道茶,撒上白鬆子、胡桃肉”,《金瓶梅》就直書“胡桃鬆子泡茶”了。在《金瓶梅》裏,不僅寫到王婆茶肆的茶,也寫到市民家中自飲的茶與待客的茶。比如福仁泡茶,福仁即福建所產的橄欖仁,可以用來泡茶;鹽筍芝麻木樨泡茶,鹽筍應是鹽漬過的筍幹,這茶肯定有鹹味;梅桂潑鹵瓜仁泡茶,有專家指出“梅桂”即玫瑰,這茶大概是甜的;江南鳳團雀舌芽茶,這是一種產量很小,極名貴的供品茶,宋朝已值二十兩黃金一餅,而且還往往是有價無市,想買也買不到;蜜蠟香茶,把蜜蜂窩壓榨後可提煉出蜜蜂蠟,但俗話把根本出不來味道形容成“味同嚼蠟”,不知怎麽當時有人用蜜蠟沏茶,怪哉!榛鬆泡茶;木樨青豆泡茶;鹹櫻桃的茶;土豆泡茶;芫荽芝麻茶……真是茶香陣陣,襲鼻催津。但是,看到如許多的關於茶的描寫後,我們不禁要問:怎麽當時(著書人所處的明朝,或前推到書中所托稱的宋朝)人們飲茶,除了茶葉外,往往還要往茶盞裏擱那麽多其它的東西?又為什麽,到清朝以後迄今,這種飲茶習慣竟幾乎湮滅無存?《金瓶梅》第七十二回,寫到潘金蓮為了討好西門慶,“從新用纖手抹盞邊水漬,點了一盞濃濃釅釅,芝麻鹽筍栗係瓜仁核桃仁夾春不老海青拿天鵝木樨玫瑰潑鹵六安雀舌芽茶,西門慶剛呷了一口,美味香甜,滿心歡喜”。這盞茶,除正經茶葉六安雀舌芽茶外,竟一股腦加入了十種輔料!其中一看就懂的有芝麻、鹽筍(幹)、瓜仁、核桃、木樨(桂花)、玫瑰潑鹵(玫瑰濃汁)六種,其餘四種,栗係應是栗子切成的細絲,核桃仁裏所夾的“春不老”應是一種剁碎的醃鹹菜,“海青”可能是橄欖,“天鵝”可能是銀杏即白果,“海青拿天鵝”可能是橄欖肉裏嵌著白果肉。這哪裏是茶,分明是一盞湯了!而且酸、甜、苦、辣、鹹諸味齊備,固體多於**,西門慶呷了一口後會覺得美味香甜,大概是“色狼之意不在茶”吧!
《紅樓夢》承襲了《金瓶梅》“寫日常生活”的藝術傳統,但是,它起碼在兩點上大大地超越了《金瓶梅》,一是文本裏浸透了浪漫氣息與批判意識,表達了作者的一種人文情懷與社會理想;一是基本上擺脫了色情的描寫套路,雖然也寫性,卻大體上是情色描寫(“色情”與“情色”這兩個概念的不同,容當另文闡釋)。《紅樓夢》裏寫茶的地方也很不少,但往茶湯裏配那麽多輔料的例子一個也沒有了。第三回寫林黛玉初到榮國府,飯後丫頭捧上茶來,林黛玉也算大宦人家出來的了,頗為納悶——她家從養生角度考慮,是不興飯後馬上吃茶的啊——到後來才悟出,榮國府飯後那第一道茶是漱口的,盥手畢,那第二道,才是吃的茶。一個關於茶的細節,對展示貴族府第氣派和揭示人物心理特征都起到了作用。《紅樓夢》第四十一回“櫳翠庵茶品梅花雪”,不僅寫到茶本身,還寫到種種珍奇的茶具,以及烹茶所用的水,“舊年蠲的雨水”已然令人感到“何其講究乃爾”,誰知那妙玉給林黛玉等人吃體己茶時,更用了從太湖邊上的玄墓蟠香寺裏,梅花上收的雪;是儲在鬼臉青的花甕裏,埋在地下五年後,才開出來的!在這一回關於品茶的描寫中,不僅凸現出妙玉偏僻詭奇的性格,也通過成窯五彩小蓋鍾這個道具,草蛇灰線、綿延千裏,為八十回後妙玉的命運結局,埋下伏筆。我的“紅學探佚小說”《妙玉之死》,便由這盞成瓷杯推衍開去,圓己一說。《紅樓夢》裏還出現過一盞楓露茶,是用香楓嫩葉,入甑蒸之,取其凝露,幾次泡沁而成,這碗茶後來竟釀成丫頭茜雪無辜被攆,而八十回後,茜雪又在賈寶玉陷獄時,出現在獄神廟中,我在《妙玉之死》中,寫到了那一場景。古典名著中的茶香飄緲,既助我們消遣消閑,又為我們提供了多麽開闊的想象空間,融注進了多麽豐富的思想內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