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啟五/
貌似平常的漢語“茶園”一詞,卻因為中華地域的不同而導致內涵多義,又因為時代的發展,而引發外延的新義。
北京的“茶園”是過去北京人聽戲之處,即在茶座中加築一個小戲台,觀眾可一邊品茶,一邊賞戲,同時店家還供應點心、小吃。最有名的是創建於1933年,現經翻修麵貌一新,並由戲劇大師曹禺題名的“天橋樂茶園”。該茶園仿老北京的茶園戲樓構築,經營上分戲部、茶部、食部三部,早、午、晚三場輪番演出各具特色的節目,如再現老北京市井百姓的眾生相、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樣雜耍、品嚐百樣吃食。筆者幾度進京,卻無緣光顧,幸好作家陳建功在《北京滋味之“天橋樂”的紅燈籠》裏繪聲繪色的描寫,得以聊補:“茶園子分兩層,樓上是包廂,樓下是散座,南端是一個小舞台。進得店來,店家發給每一位客人五枚舊式的銅毫。到包廂裏或散座中坐定,身著長袍馬褂的主事立刻吩咐茶房給您上茶。您如果進的是包廂,隻聽一聲吆喝,一個白生生的物件就從樓下飛將上來,原來是扔上來了手巾把兒。一樓散座的四周是賣醬牛肉、艾窩窩、驢打滾、杏仁茶、豌豆黃……各類小吃的攤位,胸前挎著笸籮的小姑娘,遊走於茶座間,賣糖葫蘆,賣瓜子香煙,您可以憑那幾個銅毫,隨意選用。就在這和舊京茶園幾無二致的氛圍裏,小舞台上的表演開始了。節目,意在重現舊天橋的‘絕活兒’:串場的是‘小金牙’,一邊拉著洋片兒,一邊把一個個節目給報了出來,其間插科打諢,滑稽風趣自不可少。唱八角鼓的、數蓮花落的、變戲法的、耍把式的、摔跤的……一個一個出來亮相。”陳建功真見“功夫”,文字推拉出的鏡頭活靈活現,而以往在電視裏電影裏也時有所見,可見北京的“茶園”熱熱鬧鬧,聽京戲賞曲藝看雜耍,吆喝聲聲,早就喧賓奪主了,喝茶越發顯得次要。
“茶園”移轉到了西南,就是喝茶當頭,茶博士與茶客為了一個共同的“茶”字走到茶園來。1993年我首次飛抵成都,留下《文殊院品茶》的文字,“文殊院茶園布下的竹椅陣陣容雄威,‘露天八卦陣’置於庭院,‘室內方陣’安於齋堂,另有‘長蛇陣’見縫插針地羅列在走廊上。任它風雨和陰晴,管它秋夏與春冬,閑適的茶園橫陳於不敗之中。千張竹椅千位客,茶園充滿了活力和生機,茶客偶爾變換著坐姿,竹椅四下吱扭有聲一如綠野秋蟲的吟唱。椅間遊走的腳是添水的茶園夥計——茶博士。他一停步一抬手,沸水一注便從天而降,瞬息之間一汪翠色的茶湯含煙泛珠,正好齊了杯沿,且滴水不溢!茶園的中樞是茶房,位於庭院和齋堂的結合部,那老舊的茶房裏木櫥、銅壺、灶台以及櫥內那一溜一溜的白瓷蓋碗,聯手營造著陳古的香色。茶房牆壁上懸著張黑板,告示著茶的等級與售價。茶園中以茶會友的大有人在;自帶點心,以茶代餐的,更不乏其人。點心大至包子油條,小至花生米怪味豆,不一而足。老人們雙目半閉,癱坐在大靠背的竹榻上,慢斟細嚼,好一派低消費高享受的早茶樂!我入園隨俗,仰靠在竹椅上,瀟瀟灑灑當一回成都人。雖與‘左鄰右舍’脈脈不得語,卻共享著這溢滿茶香的晨光。”順著舊文,筆者似乎又過了一次茶館癮,成都的“茶園”是茶的一統天下,盡管也有形形色色五花八門好吃的名堂,但用我們閩南話來說,這些大大小小油油酥酥的吃食都可一概稱為“茶配”——茶之配角也。
在我們福建,茶園既非看戲的,也非飲茶的,獨一無二的意思就是種茶的田園或山地,茶園茶園,茶樹安居的家園嘛,所以貴客光臨八閩想喝茶想看戲千萬別說什麽“茶園”,否則就南轅北轍了!不過南轅北轍就南轅北轍,沒準歪打正著呢,因為有些種茶的茶園還是很值得一看的,例如安溪縣大坪鄉的高山茶園。冬日去大坪的感覺很奇特,車一直在呼呼地爬山,當抵達群山之巔的時候,眼前卻突然出現一片平原——一片翠綠色的高山平原。平原的中心有一個相當繁華的村鎮,四周的山包則全是茶園,梯田式的茶園層層疊疊,像排天的綠色波浪,全世界最好的‘毛蟹’烏龍茶就出產在這裏。人們把大坪譽為“茶海明珠”,不但詩意和抒情,而且極為貼當和形象。我還進一步爬上一個叫“迎仙埔”的生態觀光茶園,山高風寒,氣溫至少比山下要低5到6度,遊客套上了風衣還縮頭縮腦的,而“迎仙埔”所有的山包都披著和暖的綠色盛裝,昂首挺胸地迎接著來訪的“仙人”!進入茶園之中,這下在遠處所見到的綠浪全變成了綠龍,一畦畦的茶灌木就像一條條肥壯的綠色長龍,蜿蜒而去,難見首尾……
但八閩大地種茶的“茶園”也非一成不變,至少目前就有兩個閃爍的亮點:一為“樂園化”,你瞧瞧閩西的“雲頂茶園”,在蒼翠養眼的茶園中興建遊客服務中心,讓遊人在鬱鬱蔥蔥中把玩與吃喝,神迷與心醉。二為“田園化”,你看看閩南的生態茶園,那茶園的四周種上酸棗和香椿等樹木,形成保護林帶;在茶樹間套種楊梅、餘甘、橄欖和黃豆,以增加茶園行間的綠色覆蓋,還在茶園梯壁上種植百喜草與爬地蘭,以提高茶園的保植能力,可謂班駁蒼翠,好看又實惠。茶葉是植物萬葉中最敏感的精靈,在田園的輕風細霧中茶香悄然與果香、草香、葉香、豆香形成互補與融合。我想靈巧的采茶姑娘正在用她們勤快的雙手譜寫著新的《采茶撲蝶》,“左手一把茶,右手一枝梅,滿頭都是綠橄欖呀綠呀綠橄欖……”
同為“茶園”各不同,或聽戲找樂,或喝茶會友,或植綠發家,或靜心養生,但總歸離不開一個“茶”字,一個人與草木自然和諧親密相處的“茶”字,品飲品味,有意思更有滋味,我想在新生活明媚燦爛的陽光裏,“茶園”還會跟隨著閑適的生活衍生出更多健康與快樂的元素,但萬變不離其宗,終歸是中國人生活中的精神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