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詔/
上海郊區,青浦、商榻一帶,有一種特殊的飲茶風俗,叫做吃“阿婆茶”。
這是農村婦女,特別是老年婦女飲茶聚會的一種休閑方式。每當農閑之時,婦女們相約以喝茶消閑,今日這家,明日那家,輪流作主。她們用陶製的風爐,以竹片、樹枝作燃料,取澱山湖的清水,放入銅吊中煮水。沏茶時,先要點茶頭,隔數分鍾後,再用開水衝泡,以保證茶的色香味的純真。阿婆茶的另一特點是茶點豐盛,如菜莧、熏豆、醬瓜、以及各色幹果、蜜餞等等,應有盡有。吃阿婆茶時,婦女們隨便談家常、談生產,包括兒女親事往往就此談成。
有一次,我去著名江南古鎮周莊遊覽,見雙橋旁邊有一茶館供應阿婆茶,曾嚐此佳味。後來,在新編的《昆山縣誌》中,看到有關“阿婆茶”的敘述:
本縣西南隅的古鎮周莊,還流傳著飲“阿婆茶”的習俗,即幾個五十六歲的老婦人,在家喝茶聚會。大多在下午,由東道主以祖傳的茶具,上好的茶葉,用風爐燉開水衝泡,並備有茶點。富裕者用“九支盤”,內盛蜜棗、桂圓等高級蜜餞;一般人家備花生、糖果、熏豆、鹹菜覓、蘿卜幹等。老太太們寒暄一番後,便入座。
主人衝茶,抓糖果。老人們邊喝茶,邊吃糖果,邊談論天南地北的奇聞逸事及家庭生活瑣事。二三小時後飲罷,約定下次東道主。建國後,此俗不但沿習,而且連中青年也喜歡喝阿婆茶,邊喝邊談邊唱,勞動之餘的愉快享受。
關於阿婆茶的來曆,傳說頗多,有一種說法是,當年乾隆皇帝下江南,路經澱山湖邊,適逢炎熱口渴,萬歲爺看見一群老年婦女在圍坐喝茶,於是上前討茶喝說:“阿婆,茶。”後來聽說討茶的是當今皇上,遂把此種茶稱之為“阿婆茶”。
其實,這種傳說乃是附會編造。阿婆茶的習俗可以追溯到元明時期,決不是乾隆時才有的。明洪楩《清平山堂話本》中有一篇《快嘴李翠蓮記》(有些專家認為,這是元人話本),寫東京李員外之女李翠蓮性格潑辣,口鋒快利,為父母、公婆所不容。有一次,他公公張員外向她討茶吃,李翠蓮走到廚房,刷洗鍋兒,煎滾了茶,又到房中打點各樣果子,泡了一盤茶,托至堂前,口中道:“公吃茶,婆吃茶,伯伯、姆姆來吃茶。……此茶喚作阿婆茶,名實雖村趣味佳。兩個初煨黃栗子,半抄新炒白芝麻。江南橄欖連皮核,塞北胡桃去殼柤。二位大人慢慢吃,休得壞了你們牙。”此處就出現了“阿婆茶”的名稱,而且各色茶點也與江南風俗完全相同,足以證明元明時期就已經有了阿婆茶的飲茶風俗了。
值得注意的是,這篇小說的故事地點雖然寫的是“東京”,但實際上更符合江南的情景。誰都知道,元明時期,江南的手工紡織業的城鎮商業開始出現蓬勃的生機。在元代,鬆江烏泥涇鎮(今上海縣華涇鎮)出了個女中英傑黃道婆,她改革紡織生產工具,對當時植棉和紡織業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到明代,長江三角洲地區,以棉布、蠶絲為主的商品經濟更有了進一步的發展,資本主義萌芽開始在封建製度的母體中胎動,人的主體意識,特別是婦女的主體意識覺醒的思潮開始突破傳統觀念的樊籬。在這種大背景下,才有可能出現那個“紡得紗,績得麻,能裁能補能繡刺”,敢於向封建婦德挑戰的李翠蓮的藝術形象。
因此,在“快嘴李翠蓮”的口中,我們可以斷定,早在元明時期,那種反映婦女生活享受和社交方式的吃“阿婆茶”的風俗就已經在江南農村流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