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啟五/
八月,瓜果飄香的烏魯木齊。驟增的台灣遊客使烏市直飛廈門的機票大為吃緊。無奈中我隻得先飛成都,幸運地滯留了三天。迫不得已多花了數百元,卻滿足了對蜀都古城的一往情深。加之近年來我嗜茶日深,品八方珍茗已成本人如日東升的趣好。四川的“蒙頂甘露”、“峨嵋毛峰”色翠綠、味醇爽,皆乃我神往已久的茗中佳人,如今也算有緣千裏來相會了。同行的有昆明的老吳,兩人一同下榻市中心人民路上價廉的航空招待所。老吳是個“老成都”了,如數家珍地一一列舉了此地必遊的名山名寺。後來我買了旅遊圖,圖上所繪與老吳所言不二,這樣我一下便擁有了“有聲”與“文字”兩種版本的行動參謀。
遊蹤極廣的我開始對遊點采取了“向著特點開步走”的方針。眼下幾乎到哪裏也少不了山與廟,千篇一律的石徑,大同小異的泥塑菩薩已令我興味索然,有時近乎扛著“完成任務”的心態,去為大山包流汗,去與諸神像照麵!忍無可忍,唯有謝絕一切缺乏個性的名勝。
“武侯祠”是值得去的,畢竟《三國演義》中的許多文字變成了磚石,砌成方方塊塊真真假假曲曲彎彎沒有懸念的章回。和平的陽光明媚得使誰都有雅興一賞戰爭留下的景觀,而如今正在上演“新三國演義”的波黑難民,當是沒有這份閑情與遊趣的。
“杜甫草堂”也值得一看,目睹著這位詩聖如今下榻在如此富貴的宅院,怎麽吟哦出《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又怎麽寫得下《石壕吏》戰亂中拉夫抓丁的淒然。
天地悠悠,現代化中的成都早已脫胎換骨。千年不變的唯有那“茶園”——各處古跡名勝必設的要津,天府百姓長飲不醉的老巢。蜀國非南國,連國語也稍有差異:扁食(餛飩)曰“抄手”,已讓我文盲了一回;這“茶園”亦非八閩大地上植茶的田園,而正是我渴求無門的吃茶樂園。耳聞目染這“又一村”的“內涵”,唇未沾茶,身心已墜入其間:竹椅橫陳,茶客臥飲古今;碗蓋水煙嫋嫋,口口神品人間太平。
“文殊院”老廟我原先是不去的,可“有聲”版的“導遊指南”力勸,說它占地麵積大,創建於隋朝,近幾年增修的塔、殿、亭、廊便是特點。我一聽怒從心起,這是什麽屁特點,把營建這些假古跡的銀兩拿去蓋學校該有多好!怒火一熄,又覺偏激得過火,雙足便在矛矛盾盾之中勉強順從了“文殊院”近乎廣告的說辭——“鬧市淨土”的誘引。
與上班的人流一同擠車,一擠擠到了文殊院的路口,四麵八方而來的善男信女正源源不斷地匯入院門。我不慌不忙先在門外填了碗牛肉麵,然後購門票五角信步而入。隻見殿宇重重,眾香客三叩九拜,煙霧繚繞,竟模糊了自己的所在:兩年前無錫的開原寺,一年前承德的普寧寺,八年前福州的鼓山寺,……或從小為鄰的廈門南普陀寺,寺寺莫不如此!我長歎一氣,頓生悔意,來錯了!
既來之,則安之。寺的左邊是一大片園林,小橋流水,綠木扶疏,對我這佛門的門外漢而言,佛門最大的善舉莫過於綠化並保育了寺廟周遭的環境。要評種草植樹的先進單位,工農兵學商們大概都不是和尚的對手。佛家弟子借助了泥菩薩的神力,疲軟了多少罪惡的斧鋸!
前來園林中打太極拳和練香功的,以及讀書看報的老人極多。你拜你的佛,我健我的身,大路朝天,一個半邊!芸芸眾生,各有所需,各有所喜,各有所信,此理在文殊院濃縮成透亮的一滴。
叩頭的叩畢了,打拳的打累了,練香功的也不再神乎其神地吮吸著來自天外的奇香,還有我這樣東張西望,心術不正之徒也看乏了眼睛,最終都心靈有約,涓涓向著寺院後側集結,後側是那缺不了的茶園,一個規模極大的茶園。
文殊院茶園布下的竹椅陣陣容雄威,“露天八卦陣”置於庭院,“室內方陣”安於齋堂,另有“長蛇陣”見縫插針地列在走廊上。任它風雨和陰晴,管它秋夏與春冬,閑適的茶園橫陳於不敗之中。
千張竹椅千位客,茶園充滿了活力和生機,茶客偶爾變換著坐姿,竹椅四下吱扭有聲一如綠野秋蟲的吟唱。椅間遊走的腳是添水的茶園夥計。他一停步一抬手,沸水一注便從天而降,瞬息之間一汪翠色的茶湯含煙泛珠,正好齊了杯沿,且滴水不溢!四川百姓尊稱其為“茶博士”——學位之極峰既飽含了對傳統一絕由衷的敬重,也不乏茶人的風趣與親和。竊以為茶湯養人,亦修出人儒雅的德行。不知君以為然否?
茶園的中樞是茶房,位於庭院和齋堂的結合部,那老舊的茶房裏木櫥、銅壺、灶台以及櫥內那一溜一溜的白瓷蓋碗,聯手營造著陳古的香色。唯有那直挺挺躋身其間的消毒碗櫃,力挽欲行倒流千年的光陰。茶房牆壁上懸著張黑板,告示茶的等級與售價。茶全是花茶,成都人喝花茶,簡直成了“萬人一茶”的極端。但其花似乎不像福州的茉莉花香得那般“喧賓奪主”,而是尤如小媳婦在一旁香得有分有寸,讓蜀中的蒙頂、峨嵋、青城等各山的“綠茶好漢”沸沸揚揚地喧嘩著醇爽回甘的主旋律。茶園中以茶會友的大有人在;自帶點心,以茶代餐的,更不乏其人。點心大至包子油條,小至花生米怪味豆,不一而足。老人們雙目半閉,攤坐在大靠背的竹榻上,慢斟細嚼,好一派低消費高享受的早茶樂!而在我這員“川外漢”的眼中,天府“茶配”最為精彩的當屬合川核桃片了。其形似雪片糕,但“雪片”上麻點散布。妙就妙在這麻點乃超薄的核桃仁,它入嘴即化,口感中分明已掠過一股甜涼與酥暢。
文殊院茶園蔚為壯觀的“飲茶族”部落以老者為主,而老者中老婦的比例則神氣活現地超過一半。她們三五成群,人手一盅蓋碗茶,個個朗聲笑語,在茶園的齋堂中尤顯聲勢。這裏真該賦予“霞光”以新的釋意:那是人生的黃昏與自然的早晨擁吻時溢出的神采!
我入園隨俗,仰靠在竹椅上,瀟瀟灑灑當一回成都人。雖與“左鄰右舍”脈脈不得語,卻共享著這溢滿茶香的晨光。我從飲著奶茶的烏魯木齊飛到品著花茶的天府寶地,又將飛回呷著烏龍茶的廈門特區。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嗜茶之國,華夏乃天底下最大的飲茶樂園。
修身養性醒腦明智的神州茶文化滋養著禮儀之邦億萬百姓的心平氣和,也澆鑄了九州繁榮與發展堅實的基本。
緊挨著茶園的“千佛和平塔”鐵鑄的塔身直指天穹,晨風不時把塔下繚繞的青煙拂入我的鼻腔。“香火為誰而燃?”這一突如其來的問號一下鉤走了我的茶之魂,於是昨晚電視裏國際新聞來自波黑的鮮血又在眉眼中淋淋滴答了!多少殘腳斷臂凸顯著戰爭的橫蠻,多少老人和女人驚恐的眼睛渴求著生存……以訴諸武力解決爭端則爭端高懸而生靈塗炭!
我默默舉起這一盅碗蓋茶,讓茶汽嫋嫋飄升的熱息也隨周遭滾滾青煙一同飄向遙遠……
文殊院品茶,品出了點新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