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聚仁/
上環德輔道(香港)中,有一條橫街上,有家陸羽茶室。在香港說,這家茶室的茶最好,也最貴;至於陸羽自己來喝,怎麽說,我就不敢說了。廣州也有一家陸羽茶室,規模很大。不過,我知道陸羽其人,卻在二十多年前,旅居贛東山饒,城北有茶山寺,陸羽隱居之地,寺有陸羽泉。當年,我很淺陋,以為陸羽著《茶經》,總是一個隱士,其實不是,他是中國第一個偉大農民藝術家。
陸羽字鴻漸,他是無父無母的棄兒,真的“不知何許人也”,複州(湖北沔陽)競陵僧積公收留了,撫養在寺中,自由叫他做些掃寺地、潔廁僧、踐泥汗牆的賤務,還叫他牧三十隻牛。客人來了,他就掃葉烹茶奉客。他聽著和尚念經,也就慢慢識些字。有一回,向一位讀書人請教,那人送他一篇張衡《兩都賦》,他實在念不下去,隻好呆呆地看著,喃喃作音,好似誦讀著的,這個可憐的小和尚,樣子既難看,又帶著口吃的毛病;積公要他走向佛門,他卻馳騖外道。師徒竟爭辯了好幾回,積公發怒了,把他關在寺中,專做砍柴的苦工,派寺中和尚看著他。他一麵做工,一麵心記文字,灰心木立,過目不動手。那和尚說他懶惰,鞭他,罵他。他嗚咽流淚,那和尚又怪他記仇在心,又鞭他的背,打得那竹條都斷了。這麽一來,他便決意出走了。
這位小和尚,離開那禮佛誦經的小天地,跳向出將入相的花花世界。他投奔一位替皇家演戲的伶工,那時,那位三郎皇帝是個大戲迷,朝野伶工結黨引類,頗有聲勢(伶黨在晚唐是件大事,也是一個和政治有關的集團)。陸羽讀書雖多,自己雖不會演唱,卻有戲劇創作、導演天才。他就替那位伶工編寫了三本參軍戲,自為伶正,弄木人、假吏、藏珠之戲。有一回,宜昌有一場大宴會,邑吏找他做導演(伶正之師),演出非常精彩。那時河南尹李齊物也在場,大為讚許,收他做弟子,教以詩歌,這才完成了他的文藝修養。那幾年,崔國輔出守竟陵郡,陸羽出入門庭,遊處三年,他的戲劇修養也已成熟了,那時,還隻有二十七八歲。襄陽太守李憕送他一匹白驢、一頭烏梨牛,盧黃門侍郎送他一部《文槐書函》,那時,他已經成為文士的寵兒了。他可能進入宮中,做過唐明皇的導演,可是,“漁陽鼙鼓動地來”,明皇西奔,他就逃難到江南來,隱居烏程杼山妙喜寺,和當時的文士顏真卿、張誌和、皇甫湜、蕭存輩都有親密往還,而一代高僧皎然乃是他的至交。於是,積公當年隻怕他慕了外道,而今他周曆繁華,備經世變,官場本是戲場,他還真反璞,有出世之想。(陸羽曾著《教坊錄》,記宮中伶工生活,又作《四愁詩》,《天之未明賦》,感激之時,行哭涕泗的。)
陸羽三十以後,過的遊方僧生活,遊蹤所及,品評天下名泉,許無錫惠泉為天下第一泉,濟南趵突泉為天下第二泉,杭州龍井虎跑泉為天下第三泉。有好泉才有好茶,有好茶才顯得好泉,那橫街上的陸羽茶室,說來說去,就缺少一個“天下第四泉”。
泉水既已停當,才攤得開陸羽《茶經》若問茶山寺內的陸羽泉是天下第幾泉,這話也很難作答,因為俄我說那無名泉是天下第一泉,陸羽也壓不到第二去的。評品好茶,一般人脫口而出,說是“龍井”;這隻是現代人的想法。宋歐陽修說:“兩浙之茶,日鑄第一。”王龜齡說:“龍山瑞草,日鑄雪芽。”前人就有前人的看法。那位喝茶專家張宗子,他找了一批徽州佬,到日鑄,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鬆蘿。他用別的泉水泡了,香氣不出,用禊泉來泡,隻是一小罐,香又太濃鬱。他就加了茉莉,再三較量,用敞口瓷甌淡放之,侯其冷,旋以滾湯衝瀉之,色如竹籜方解,綠粉初勻。他稱之為蘭雪,與鬆蘿並駕。鬆蘿乃皖南名茶,猶令今人之稱龍井也。前幾年,我們遊廬山,買了雲霧茶;這又是晉唐人們讚許的山品好茶,無論黃山雲霧或廬山雲霧,這“雲霧”二字正是好茶的自然條件。
世間的極品好茶,陸羽當年隱居贛東,不知可曾喝到過?他那時期,怕的這兩株茶名還未茁出。其他在閩北建陽武夷山,我曾到過那兒,卻不曾喝過。我相信香港三百多萬善男善女中,喝過那株名茶的,不會超過五個人。從武夷宮入山,遠遠看見的是懸崖,那兒是古代方外人修道之士,崖山有茶樹老幼兩株。層崖泉水浥汪,茶樹賴以榮長。孟春抽芽,崇安縣府派兵守護。及時采摘焙製,約可得一斤上下,這都是貢品;大概林森任主席時,可得二兩,陳儀省主席可得二兩,蔣委員長可得四兩,崇安縣長可留二兩,刹中方丈可得二兩。這便是有名的大紅袍。我看陸羽生在現代,也不會有他的份兒的。(有人喝過方丈的大紅袍,說:方丈出一小瓶,啟塞有幽香出,以銀匙調茶末四匙,細如粉;水初沸,紋起若蟹眼,即注於盞,裹以斤,約三分鍾,去斤,又二分鍾,啟蓋,清芬四溢,注茶於杯,飲之,先苦而後甘,香濃味鬱,齒舌生津。他的感受如此。)
我到了武夷山,喝不到大紅袍,心中毫無惆悵之意。有一回,上龍門(這是黃大仙修道的龍門,不是洛陽的龍門,也不是山西的龍門),山中農婦烹苦丁茶相饗,葉粗大如大瓜片(茶名),其味清甜,有如仙露。又有一回,從南澗回新登,也在山岡上喝了苦丁茶,比之雲霧、龍井、不知該放在什麽品等,但我一生感受,卻以這兩回為最深刻。周作人先生五十自壽詩:“且到寒齋吃苦茶”,若是“苦丁茶”的話,那真是一種享受了。
東南各地,到處都有好茶;前幾年,碧螺春初到香港,並不為海外人士所賞識。這是上品名茶,品質還在龍井之上,我住蘇州拙政園時,一直就喝這種本色的茶葉。(龍井的綠葉乃是用青葉榨汁染成的,並非本色。)潮州人喝的鐵觀音,福州的雙熏,都不錯。隻有祁門紅茶,雖為洋人多喜愛,和我一直無緣。這一方麵,我乃是陸羽的門徒。
清泉佳茗的條件具足了,餘下來的“東風”是“茶具”。好的茶具,不是玻璃,不是浮梁瓷器,而是宜興紫砂壺,要積古百年舊紫壺,才把好茶好泉的色、香、味都發揮出來。
古今談茶的,實在隻是談泉水,陸羽茶室的老板,隻能皺眉歎氣,因為查實老板所想的和陸羽所說的完全兩件事。平心而論,陸羽茶室的龍井,比較還過得去,至於鐵觀音,那就比潮州館子差得遠了(紅茶加糖加檸檬,那就根本不是吃茶,不在談茶之列)。張宗子笑那些俗人(當然也有雅士在內),會說“濃熱滿三字盡茶理,陸羽經可燒也”的蠢話;他的朋友趙介臣,喝久了張家的茶,才知道“家下水實進口不得,須還我口去”。這都是趣事。我有一位女生,她笑我不喝咖啡,又說:“茶會有什麽兩樣?解渴就是了。”我一言不發,過了一年多,她忽然對我說:“茶自有好壞,我家的茶,實在喝不得。”
茶並非自古有之,不過晉唐以後,上大夫講究茶道的,頗有其人。唐趙璘《因話錄》,記他父親性尤嗜茶,能自煎,對人說:“茶須緩火炙,活水煎。”所以,宋蘇東坡有“活水還須緩火煎”之句。何謂活水?李時珍說:“活水者大而江河,小而溪澗,皆流水也。其外動而性靜,其質柔而氣剛,與胡澤陂塘之止水不同。”香港的水,都是止水,不管怎麽消毒,用以煮茶,總是差一大截。陸羽的頭等功夫是品泉,雖是天下第一第二,難以為據,他所品的惠山泉、趵突泉、虎跑泉,以及茶山寺的陸羽泉都是活水。他做小和尚時期,就是掃葉枝煮水,在火候上最有功夫,這才夠得上著《茶經》的。
考究茶道的,自有千千萬萬人迷成癮的,在筆下寫得妙的倒以張宗子為第一(明末清初,浙江紹興人)。他的友人指引他到南京桃葉渡去找閔老子討茶喝。那老人推三卻四,他就一味捺著性子賴在那兒,閔老子終於自起當爐,烹茶給他喝。他辨別得所烹的是閬苑製法的羅蚧茶,辯別得出遠來的惠泉,辨別得羅蚧的秋采與春茶,閔老子許他為生平所遇見精於茶道的人。這位茶迷的人,他曾經千裏外從無錫運了泉水過江,被蕭山腳夫笑為傻瓜;也曾發現了王羲之的褉泉以及陽領玉帶泉,為士流所讚歎。他確乎分別得出是誰家誰家的井水,於會稽陶溪、蕭山北幹、杭州虎跑那些名泉意外說出短長來。
當然,我不是陸羽的信徒,也不想做閔老子的知己;有人問我:泉水怎麽才是好呢?我說:“一個甜字足以盡之。”湖北的蘭溪,我未到過,昨讀蘇東坡的《誌林》,才知道黃州的蘭溪,也叫沙湖,蘇氏有《遊沙湖小記》。他說他們同遊清泉寺,寺在蘄水郭門外二裏許,有王逸少(王羲之)洗筆泉,水極甘,下臨蘭溪。可見我說的一個甜字,並不很錯。我的外家,在劉源,其祖先移居其地,本名桃源,也是桃花之源之意。我到外家去,老實不客氣,請舅母他們,溪水泡茶放糖(外家對我特別客氣,總是泡茶加白糖的)。他們問我為什麽,我說:溪泉實在夠甜了。
二十年前,我曾在劉源村南二裏許,買了一口井,井泉之甜美,我以為在虎跑,匯泉之上,隻是陸羽、張宗子蹤跡未到,有如浣沙溪上的西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