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存仁/
十餘年前,跟住在日本京都的友人黃君實先生一起去參觀那裏的南禪寺,是一處著名的古跡。除了肅寂的廟宇之外,據說那兒做的豆腐最有名,廟的周圍有不少的飯館都是靠它招徠客人的。我們實在也不知道哪一家製的最雋,就隨便在一處“坐地”(《水滸傳》裏的名詞)了。吃的豆腐是溫溫的,微有一些麻油之類,質地滑潤,單吃這個是不足以裹腹的;這且不言。據說這裏的豆腐有禪味,最早是什麽高僧傳下來的秘方雲雲,當然禪味到什麽程度我們俗客很難領會。倒是君實這一位畫家,他說的話我還記得。許多人都知道,京都的一個特點是它有數以百計的大大小小的佛寺。有人說,就是在那邊住上一年也隨喜不完。君實卻特別注意各處叢林多悲風的高樹上邊的枝杈。他說:“這些樹枝的姿態你如果細看,沒有一株一枝是相同的。”他大概預備長住在那裏畫樹枝了。樹枝是畫不盡的,但是他還要誠懇地畫下去。他那句話,倒似乎有點兒近禪。
一般來說,豆腐的味道很平淡,它應該是很近於隱逸的人們喜愛的食品,不過它不一定有禪味。若要說禪,我以為東方人大家“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喝茶,其或近之。
提起飲茶,有些人以為日本人是有他可以豔稱的茶道的:這從相當於中國的南宋以來的時代開始,直到如今,大概也是事實。日本僧侶的種茶,喝茶,甚至開宗立戶,蔚成大國,沿襲衍變而成今日茶道的許多流派,當然要溯源於9世紀初,中國晚唐時來華的最澄、空海師徒們從中國把茶種和茶石臼帶回本國去種植的時候。雖然在這以前,他們不是不曾知道茶,或不曾喝過茶。至於有鬥茶的習尚,有茶會的組織,以及上流社會的競相用中國瓷器的器皿,和15世紀中葉以後村田珠光這位奈良的和尚怎樣盡量地把貴族、武士們享樂性的飲茶變成合理的平民化的聚會,和提倡使用日本本土的瓷器又開了他們陶瓷工業振興的機緣,我們對於鄰國的文化曆史上的這些事情,不能夠不知道一點,但茶道之興,自然還是始於吾華,這一點我們卻不能數典忘祖。唐時封演的《封氏聞見記》卷六《飲茶》雲:“楚人陸鴻漸為《茶論》,說茶之功效,並煎茶,炙茶之法,造茶具二十四事,以都統籠貯之。遠近傾慕,好事者家藏一副。有常伯熊者,又因鴻漸之論廣潤色之,於是茶道大行,王公朝士無不飲者。”這裏用的“茶道”一詞,不就是很好的說明麽?
陸鴻漸就是陸羽,這位《茶經》的作者,他的名和字相應,是《易經》的典故,這個不用說了。《新唐書》卷196《隱逸傳》有他的小傳,《全唐文》卷433也有《陸文學自傳》,近年我還看到有人把《茶經》作了譯注的本子,讀者們當可參看。我不曾詳細研究過喝茶的曆史。簡單地說,8世紀末陸羽時代大家喝的茶,采到葉子後先要蒸,蒸後搗磨成餅,樣子就像是茶磚。喝的時候先得切下一塊來,俗人還加上香料和其他配合的蔥、薑、棗子、橘皮等東西同煮。這樣的茶,大概就是盧仝說的“七碗吃不得也,惟覺兩腋習習清風生”一類的物事,我們今天已經喝不到了。因為宋代以後,喝茶的方法進步了,末茶興起,碾茶的技術很有成就。采茶的人收割後先把茶葉榨擠蒸壓,然後把它研成粉末。喝時,把末茶放在茶碗裏,用沸水點衝後,碗裏出現了泡沫,又用茶筅(用老竹筋製的小刷子)去攪拌,等它和勻了,慢慢地喝。舊小說裏常看見的“點茶”,指的大概就是喝這種茶時點衝的動作。北宋時的人像蔡襄、宋徽宗等作的《茶錄》、《大觀茶論》這一類的書,在許多細節方麵和《茶經》頗有出入,因為所敘說的對象不同了。南宋初曾經兩次入華的日本榮西禪師,在他國內號稱“茶祖”,他當時在明州(寧波)、臨安所見到的禪寺裏飲茶的情況,大約就成了後來日本茶道在製作和應用方麵的一些常規。榮西和朱熹是同時代的人。他的《吃茶養生記》曾說:“茶也,養生之仙藥也,延齡之妙術也”;比榮西約遲兩百多年的村田珠光,提倡喝茶,據說也是因為喝茶可以止坐禪時發生的疲勞。這正像是陸羽《茶經》裏的《七之事》引《神農食經》所雲“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悅誌”的引申了。茶道之行,和禪寺和禪僧們的生活行事有關,這在茶的曆史上記載很多,是不用懷疑的。可是,茶道裏什麽地方看得到有禪呢?
無疑地,日本人的茶道裏的一些禪味,是建立在他們的茶室的布置,進行茶道式的喝茶時候的客觀環境,和參加茶道進行的主客之間的關係上麵的。通過了過去僧侶和武士時代製定下的許多陳舊而嚴厲的規矩,也許我們可以說,那樣的喝茶其實更像是中國古代的所謂禮了。譬如:通常茶道的茶室裏正麵壁上應該掛一幅山水畫(更早期的佛像之遺),也有不掛畫而故意掛上一頂笠的;桌上應該插一瓶花,就也有不插花卻插幾莖竹葉的。這是他特別要表示主人的謙退,卑遜,和沒有自我的意圖。本來古代的茶道有用上許多種器皿的,可是有的流派隻用一種器皿,暗示在無限龐大的宇宙間人力的有限,和不完全。室內的陳設要柔和,不要光彩奪目,以致拂亂了參加茶道禮儀的客人們的心思。16世紀末年的千利休就立了“和、敬、清、寂”四規。
中國雖然是種茶、飲茶的始創者,在生活上不論是什麽社會地位和環境的人,都很難說和飲茶完全沒有幹涉,但是我們卻早已脫離了《百丈清規》的時代了。在這方麵,我們似乎比鄰人先得到一點解脫。“禮之用和為貴,”但是理想的“和”這個境遇既然不易企及,做得到的往往就剩下枷縶一樣的糟粕了。中國在明代還以為喝茶的藝術又該進上一步,不用末茶而改成今天大家仍沿用的直接用湯水去衝泡整片的茶葉的這個法子,這不止是技術方麵的突破,也增加了廣大社會各層麵的人們喝茶的頻率。我們舍棄了那些假如做得不好就會流為“相率而為偽者也”的喝茶的儀軌,相信像莊子說的“道在矢溺”,以為不論什麽地方都可以體會到一點茶的禪味,也就不需要過多的布置。這樣看起來,潮州的功夫茶,也許可以說是今天的又實用,又雅致的中國人的茶道。
如果我們仍要琢磨一下茶的味道,雖然從前茶書的記載都說過茶是苦澀的,苦茶庵也曾被人用過做雅號,但是三千多年前的《詩經》裏,民間的哀婉歎息和回味還說“誰謂荼苦?其甘如薺”。那時候當然佛教的禪他們是一點兒也不知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長篇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們》一開首就描寫一位俄國希臘正教的年高德劭的長老曹西瑪,生病初愈,今天回到寺院裏來。寺門廊外多少善男信女婦孺包圍著他祈福,還有人拉著他的衣服邊緣,希望獲得一些福德。扶著長老進入方丈和卡拉馬佐夫父子們一家人見麵的沙彌,正是老卡拉馬佐夫的小兒子,他長期在這裏服侍長老和學道。這一家人自己,現在正遭遇極重大的爭產的糾葛,裏麵還牽涉了老卡拉馬佐夫和他的幾個兒子中間的許多仇隙,特別是他和做軍官的大少爺同時跟一位懂得風情的婦人之間的情欲糾葛。他們都在靜寂而不安的空氣下等候著長老的光臨,好替他們排難解紛。因為這位長老,在大眾看來就像是一位聖人那樣。長老顫巍巍地進來了。好長老,他慢慢地走到大少爺軍官的麵前,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雙膝下跪向他磕了個頭……
這是19世紀的俄國小說。我手邊恰沒有這部原著,大概的情節我想是不錯的。若在舊時的中國,這裏情緒的緊張,大概也不亞於我們的流氓們白刀子入、紅刀子出之前的吃講茶罷?曹西瑪是不懂得禪的,俄國人雖然也喝茶,大約也還不能分析我們的小種和鐵觀音的好壞。也許,親愛的讀者們,你要是有幾分鍾閑裕,可以泡一杯用tea-bag裝的中國茶,慢慢地喝兩口想想:
那長老為什麽要向滿麵酒色財氣的大少爺磕頭呢?
(注)小說裏別處說:曹西瑪少年時做過軍官,大概是什麽少尉罷?那時候他每天有一個勤務兵服侍他,替他把鞋子揩得亮亮地。生起氣來,他就隨意鞭打這個小兵消遣。受鞭撻的時候這小兵站得一動也不動,聽受叱罵。有一天曹西瑪忽然有一個特別的念頭:我也是人,他也是人,為什麽我可以隨意地,甚至無理地打他呢?——這他才興起了“逃禪”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