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皇上!不好了!剛剛巡衛軍統領來報,太後娘娘重傷啊!”
富安一路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慕容懿原本臉色就不好看,再聽完這段話,臉色更加地蒼白。
“你說什麽!母後怎麽了?在哪兒?”
母子連心,骨肉親情。
慕容懿不管多麽不待見戰以晴,真的聽說戰以晴出事,他還是會緊張,還是無法控製自己不去在乎。
“就在這前麵呢。”富安往前方指了指,慕容懿幾乎飛一般奔了過去。
“我們回去吧。”
慕容修眉頭緊蹙著,似是想過去查探一般,秦可為連忙拉住他的手。
“為兒,你怎麽了?”
她的手比冰還冷,甚至抓著慕容修的手在微微發顫。
“為兒,你做了什麽?”
慕容修眸子沉下,想到剛剛秦可為是從那個方向跑過來的,他腦中立即冒出一些不好的猜測。
他手快速向秦可為腰間探去,秦可為反應不及,轉眼間,那把血淋淋的匕首已然落在慕容修手上。
“為兒!”
“別怪我,我也是被逼的,她們總想殺我,一次又一次地殺我!我也是有脾氣的,我也會反擊的!我不想死啊,我......”秦可為微微哽咽,淚水不自覺地滑出來。
以前,她隻是怕死,現在,其實她更怕會離開慕容修。
慕容修看出她的恐懼,終究,哀歎一聲,他狠不下心,隻能將她擁在懷裏。
“本王不怪你,本王隻是不希望由你去做這些不幹淨的事兒,你若想反擊,你說一聲,本王來做便是。”
“可是我”
“為兒,本王希望,你永遠都是最初的那個人。”
話落,秦可為身子一怔。
最初的那個人,她是麽?她都不知道,慕容修心裏,最初的人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為兒,怎麽了?”
察覺出秦可為的僵硬,慕容修眉頭微微蹙著,連忙低下頭打量。
“沒,沒事。”
秦可為當即收起眼中的失落,盡量讓臉色好看一些。
慕容修收起匕首,扶住她正要往回走,身後,慕容懿快步追上來,一把抓住了秦可為的手。
“是你麽?是不是你!”
“啊!”
手臂吃痛,秦可為一聲尖叫,被拉扯著轉過身,這也許是第一次,她在慕容懿眼中,看到對她滔天的恨意。
他說,“你對我有什麽不滿大可衝著我來!你為什麽要對母後下手!她這些年即便不喜歡你,也不曾害你,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惡毒,連一個婦人都能下手!
你想要什麽?你到底還在乎什麽!從她身上,你得到了嗎?捅她那一刀,讓你滿足了嘛!”
“鬆開!”
慕容修一聲怒吼。
慕容懿非但沒鬆手反而越捏越緊,秦可為疼得額上開始冒汗,但她沒再叫過一聲,她就那般平靜地聽他質問,平靜地接受他的恨,然後她淡淡道:
“不滿足。你們加注給我的痛苦,折磨,我還沒還夠,我怎麽能滿足?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轉眼卻能夠對我倒戈相向。
你以愛之名,將我留在榮城,推向水深火熱,卻奢望我一直停在原地等你,我受得苦?你可曾想過!
你說她不喜歡我,卻不曾害我,那我問你,你調查過嗎?真相,你看到了嗎!今日,我隻給她一刀已是仁慈,那是她欠我的,她若能活,過往的一切我都不計較。但若活不了,那是天要收她。
至於你...慕容懿,你欠我的不止一刀。但是看在慕容修的麵子上,我不與你計較。因為你,我此刻才能擁有真正的幸福,希望以後,我們互不相幹。”
看到黑騎令的那一刻,秦可為想過很多。她相信慕容懿說的話,所以冷靜下來後,她才能克製自己不去跟慕容懿鬧。
真正讓她失望的,是此刻的慕容懿。
即便他們之間沒有愛情,她曾經,真的將他當做過一生的依靠;她曾經,真的認為他們可以相守到老。可眼前的一切,清楚的告訴她,他們之間也不過如此,那所謂的愛,也不過是這般不堪一擊。
慕容懿身子微微一晃,手上的力道不自覺散去,似乎到這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麽。
“可兒--”
“別叫我,我想我們已經互不相欠。”
秦可為拉起慕容修,忍著手腕上的痛,轉身一步步向前。
“殺、殺了她,她是個妖女、妖女!她早該死的,她不該活到現在!懿兒,殺了她,一定要殺了她。”
“母後。”
慕容懿的聲音裏難掩一絲哀求。
“早該死了?不該活到現在?”
秦可為眸子微怔,淡淡重複這幾個字,腳步不自覺跟著停下。
她讓蕭蘇權幫忙調查死因時,蕭蘇權說過的話;婉秀監視戰以晴那段時間,蕭家人與戰以晴來往頻繁;慕容懿說黑騎令一直都在她身上;慕容靖也認為黑騎令在她身上,可她除了剛剛在慕容懿的禦書房見到,之前從未見過真正的黑騎令。
一幕幕在秦可為腦海中閃過,她轉過身,清冷的視線全部落在戰以晴身上。
“剛剛你去過禦書房?慕容懿桌上的那塊牌子是你的?”
“是、是哀家的又如何?你...你根本不是秦可為!你...你到底是誰!”
戰以晴虛弱地,一句話要喘十口氣,禦醫壓著她的傷口想將她抬回去醫治,她的手緊緊拽著慕容懿卻是不肯放。
她對秦可為的恨就像與生俱來,積攢已久。她寧願犧牲自己,也要將秦可為拉下地獄。
“原來是你。”秦可為嘴角驀然一扯。
當怒氣已經抵達巔峰,臉上再也沒法表現憤怒,她剩下的隻有微笑,寒氣十足的微笑。
“是啊,我不是秦可為,我隻是蓮花池內一具孤魂野鬼,我死不瞑目,無處投胎,我隻能留在人間,向奪我性命的人索命了。”
一步步,她輕輕地走回戰以晴麵前。
隨著她輕柔的聲音飄出,戰以晴不知是失血過多,大腦已經缺氧,還是真的想起了什麽,忽然顫抖得厲害,抓著慕容懿一個勁兒地大叫。
“有鬼啊!鬼啊!鬼啊!不,不是哀家,不是哀家害你的!”
“不是你?那是誰呢?黑騎令一直是我貼身之物,從不離身。可是,你說怎麽回事?怎麽我從蓮花池爬上來,它就不見了呢?我好著急,我要找到它,一定要找到它啊。”
“不,不是哀家,不是哀家!是你自己腳滑跌下去的,黑、黑騎令本該是哀家的,哀家才是可以幫助懿兒的人,你...不該是你!你不會比哀家重要!你該死..該死......”
“皇上,現在聽明白了嗎?這就是你說的,她從不曾害我?”
秦可為直起身子,不再刻意地放輕語調,不再假裝迷路的惡鬼,她坦然直視慕容懿。
慕容懿原本見她這樣嚇戰以晴,心中是不悅的,可鑒於之前他失控發火,逼得秦可為要跟他斷絕關係,他硬是忍著沒敢開口,卻不想會聽到這樣一段對話。
“皇上一定也曾疑惑過,為何慕容靖會將替身侍奉這樣的職位交給平喜。他明知平喜是你的人,他甚至一次次撞破平喜幫我,可他還是將平喜留在身邊,為什麽呢?”
除卻慕容靖對平喜變態的感情,秦可為直到此刻才想明白最初的原因。
“因為在蓮花池旁,平喜是第一個發現我並救我的人。我想平喜找到我之後,一定離開現場去找人幫忙了,在那期間,慕容靖溜過來,在我身上沒找到黑騎令,所以他誤以為是最初發現我的平喜拿走了黑騎令,故而他才將平喜留在身邊觀察。”
隻是這一留......慕容靖自己或許都沒想到,他對平喜會生出其他的邪念。
“可兒,我......”
“皇上,我說過,你們欠我的,不止這一刀。我殺她被你們發現,是我沒本事。但是...別再逼我,我真的瘋起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事。”
秦可為再次轉身,慕容懿僵硬地看著她,這一次,他似乎預見,他們再也沒可能相遇。
出了禦花園,秦可為就像忽然卸了口氣,猛地倒在慕容修懷裏,支撐著她一路走過來的力量,在頃刻間崩塌瓦解。慕容修一路都沒說話,他隻是陪著她,靜靜地心疼,她曾遭遇的一切。
“為兒,你相信我,我以後不會讓你再受苦了。”
“我知道。”秦可為回擁住他,用力呼吸他身上的味道,終是忍不住道:“但是修,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麽事,以後,不要再瞞著我。”
慕容修身子驀地一顫,“為、為兒,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是。”秦可為點點頭,慕容修驚得連忙將她從懷裏拉開,“為兒,你別難過,那些事都過去了,以後我們還可以--”
“我知道。”秦可為急忙用手壓住他的唇。
就是因為知道,她才沒有失控地指責慕容修,因為她明白,她有多痛苦,慕容修便有雙倍的痛苦,因為在那段時間裏,慕容修承受的,是失去孩子和害怕她醒不來的雙倍折磨。
“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回來的路上吧......一路上我總覺得缺少點什麽,偶爾會有些片段在我大腦裏閃過,可我總是抓不住。直到我在這裏聽蕭蘇晴說我們在華城外的事情,她說你如何護著我。
我才隱隱想起來,那時我有多絕望,我倒在你懷裏時,你的神情有多麽痛苦。”
秦可為抬手,細長的手指一根根落在慕容修臉上,沿著他的眼眶,點點往下滑。她記得,那時他哭了,他抱著她,隱忍地哭聲是那麽悲愴。
“後來,我一刀刺進戰以晴腹部,我沒想要她的命,我隻是希望她體會到我們當時的痛苦,但當她血流到底時,我想起來了。我記憶我到底是受了什麽傷,我為何需要休養那麽久。”
她另一隻手緩緩落在腹部,一滴淚沿著眼眶滑落。
她的孩子,來不及成型的孩子,就這樣死去了。
她說慕容懿欠她的不止一刀,她不隻是說說而已,慕容懿見她的,是一條小生命,是她來不及體會的母子親情。
“為兒。”
情到深處,慕容修也止不住地發顫,想起秦可為當時的模樣,他的心酸澀難忍。
“回去吧,我再也不想進宮了,這裏的所有人,我都不想再見到。”
“為兒--”
慕容修拉住她,臉上不經意地浮起一絲為難。
“怎麽了?”秦可為頓下腳步,慕容修狠下心道:“還不行,為兒,本王還不能全身而退。本王母妃仙逝時,四皇兄曾在父皇麵前保下本王一次。本王那時允諾過,此生,若皇兄有性命之憂,本王定全力保他一次。
他攻回榮城,本王是依你而言,出手相助,不算兌現承諾;如今,慕容靖餘黨尚在,他提的要求是......”
慕容靖若卷土歸來,慕容懿必有性命之憂。
前一次,慕容修算是聽秦可為的話才出手幫忙,這一次,慕容懿是希望慕容修兌現承諾了。
“嗬。”秦可為一聲嗤笑。
這一切,早在慕容懿算計之中吧。他早料到,慕容靖不會輕易放手,他早就知道,他與慕容靖會有拚得你死我活的一天,所以他一直珍惜著慕容修對他的承諾。
他借秦可為對他的感情,一再利用慕容修;直到秦可為再也不能為他所用,便是慕容修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那幫便是。”
秦可為淡然答道。
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她再也不會被任何人利用,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占慕容修便宜。
璃葉國兩百二十四年。
慕容懿登基的第二年,十四王爺慕容修奉旨視察各地,十四王妃如旨隨行,一夜間,十四王府隻留下管家,劉嬸等人坐守。
臨行前。
慕容修問秦可為,“會懷念麽?下一次回來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秦可為淡然一笑,“不會。我隻希望我們永遠不必再回來這裏。”
慕容懿依舊站在城門上,他聽不清秦可為的話,但看秦可為的表情,他便知道,他失去了,徹徹底底地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