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分鍾,出乎了亨利的預料。
亨利從沒有想到會看到那樣的景象。
即使他對情報部提供的葉暖的生平履曆懷疑,卻未想過她會是一個那樣的,『怪物』。
對,『怪物』,這樣的詞用於形容她很恰當,不含褒義貶義,隻是恰當。
一個習慣戰鬥,仿若誕生成長於戰場上的屍山血海之中的『怪物』。
遠超常人的身手。
異於常人的冷靜。
唯一的『異常』,在於她的『不殺』。
明明對生命毫無敬畏,明明手起刀落,扣動扳機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卻強扯著一根線,束縛著自己不傷人性命。
這根『不殺』的線的另一端連接著哪裏,亨利不清楚,但他能感覺到,這根線已經緊繃到極限,隻需要一個缺口,一點點刺激,輕輕一觸,便會徹底繃斷。
亨利忽的就想起葉暖今天自語般的那句“萬一變成持久戰,就不好了。”
也許,亨利想,葉暖那時顧慮的,是那根線繃斷的時限。
亨利合上懷表,收起,繞過一地或是仰躺或是趴著,大多處於重傷昏迷狀態的黑衣人,踱步走到休息室的門口。
葉暖站在休息室的正中間,彎腰從一名黑衣人的肩膀上拔出匕首,拿著紙巾細細擦拭上麵站著的血,聽到腳步聲,她側頭,看向亨利,眼神沉靜,眼底隱見一絲癲狂。
亨利背部緊繃,麵露警戒。
這一刻,亨利無比清晰的認識到一點——
不殺,不是源於葉暖的善意,她對敵人沒有絲毫的善意或憐憫。
不殺,是這個『怪物』用來束縛住自己的,唯一的繩索。
一旦繩索斷裂,那她就會變成真正的『怪物』。
葉暖輕輕勾起唇角,她放下沾血的紙巾,把玩著匕首,向前走了一步。
“這麽多年,老頭子這作死的毛病是他媽一點都沒變,說真的,有病早點治,別在這裏禍害人,”楓子帶著怒氣的聲音響起,他快步掠過楓子,伸手,一手自然的拿過葉暖手裏的匕首,一手捂住葉暖的眼睛,將葉暖半抱在懷裏,放緩了聲音,低聲安撫,“丫頭,沒事了,來,深吸口氣,對,把氣慢慢吐出來——沒事了,接下來的事,交給叔就好。”
葉暖沒有掙紮,身體卻依然崩的很緊,她開口,聲音很輕,很淡,也很冷,“是他們先挑起的。”
“叔知道,”楓子一下一下的輕拍著葉暖的背,聲音溫和,“這幫人是死是活叔不在意,但丫頭,你想失控嗎?”
楓子的掌心裏,葉暖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最終她身體放鬆,半靠在楓子身上,“叔一個人可以嗎?”
她的聲音中含著少許擔憂,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冷的,無機質的感覺。
楓子低垂著眼,低聲應道,“放心,叔能搞定,睡吧,丫頭。”
葉暖輕輕點頭,然後眼睛一閉,昏睡了過去。
楓子抱起葉暖,這才抬眼看向亨利,眼神似一把冰封的利刃,冰冷且鋒銳,“你們不該動她。”
亨利被楓子的眼神懾住,一時之間沒能出聲。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位似是對凡事都不在意的小少爺真正憤怒的模樣。
楓子收回視線,目不斜視的走出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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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維特家莊園最中間,歐式古堡別墅一層,大廳內。
秦尚手拿著槍立於大廳中間,林墨跟在秦尚身後,一整支武裝小隊以保護的姿態環繞在秦尚跟林墨周圍。
他們的周圍,樓梯上,茶幾上,牆角邊趴著倒著一堆生死不明的黑衣人。
偏向於文職工作而不是武鬥派的林墨很難得的穿了一身戰鬥裝,他的臉上手上都有擦傷,衣服上更是沾滿灰塵,多多少少有些狼狽。
這次秦尚放棄追蹤『馬戲團』,親自前往萊維特家的決定做的非常突然,林墨沒什麽準備,他一般都是做幕後工作,上前線基本都是林九的活兒,但既然老板已經做決定了,且看著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林墨也隻能聽命行事。
秦尚身上倒是沒什麽傷,他站在武裝小隊的中間,臉色很沉,氣勢凜人。
武裝小隊的成員一個個都秉著呼吸,不敢回頭。
“喲,來得挺快,看來讓丫頭給你報個平安是對的。”
聽到楓子的聲音,秦尚側頭,視線掃過從側廳走出來的楓子,落在了被他抱在懷裏的葉暖身上。
“暖暖!”秦尚快步走過去,眼睛緊盯著葉暖,視線掃到葉暖衣服上沾著的血跡時,他聲音略顯不穩,“她怎麽了?”
“別擔心,都是別人的血,丫頭沒事,就是睡著了,”楓子將葉暖遞給秦尚,“來,接著。”
秦尚立馬伸手,接過葉暖將她護在懷裏,問了句,“她怎麽會?”
在秦尚的印象裏,葉暖的警惕心很強,是不會輕易在陌生的地方睡著的人。
“可以理解為是這丫頭的自我保護機製,”楓子抓了抓腦袋,在空中劃了一條橫線,解釋道,“因為某些原因,丫頭給自己劃了一條線,一旦戰意跟殺意到達頂點,即將突破那條線時,在周圍條件合適的情況下,身體會選擇用昏睡來消除戰意跟殺意。”
“所以,那個時候,她——”
秦尚眯起眼睛,回憶起葉暖在廢棄大樓裏救葉璃的那次,在最後的時候,殺意爆發的頂點,被他攔住的那一刻,葉暖也是忽然間失去了意識。
楓子看了眼秦尚,念叨了句,“看來之前有發生過類似的情況,這破地方也沒想象中和平,丫頭的狀態是越來越不穩定了,”他輕輕歎了口氣,“總之,能昏睡過去就是好事,一旦完全突破那條線,就會失控,”他頓了頓,表情略顯凝重,“暖丫頭她已經不能再經曆一次失控了。”
秦尚眼神一凜,追問,“什麽意思?如果再一次失控會發生什麽?”
楓子搖了搖頭,“我們誰都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如果她再經曆一次失控,最好的結局就是變成一個瘋子,徹頭徹尾的,要進醫院被關在單人房嚴格看護的那種,但那樣至少還能算是『人』,”他直直的看著秦尚,“所以,如果你真的愛她,請一定要保護好她,幫助她一起拉緊那根線,成為她留在這一邊的理由,千萬不要讓她跨過去。”
“我會竭盡所能,”秦尚垂眸看著葉暖,他的眼神很溫柔,聲音卻很冷,含著殺意,“這次的事,是萊維特家的手段?”
“老頭子腦子不清楚做的糊塗事,萊維特的事我會解決,你盡快帶暖丫頭離開,我之前揍了那老家夥一拳,他要是醒過來一定會搞事。”
秦尚抬眼看向楓子,半晌,他低聲開口,“暖暖很信任你跟趙家的趙琳,那是我努力至今都未能得到的信賴跟重視,希望你不要背叛這份信任,楓利▪萊維特。”
聽秦尚這麽說,楓子不但沒有生氣,反倒笑的輕快,“這世上我絕不會背叛的人不多,暖丫頭是其中一個,我可是把她當親女兒養著的,所以,”楓子看著秦尚,眸中含笑,笑意卻不達眼底,“如果被我發現你做了對不起暖丫頭的事,我就算拚了這條老命,也會來教你做人,就像萊維特的老頭子這次千不該萬不該,把手伸到我寶貝女兒身上,做錯了事,就該受到懲罰。”
那雙碧色眼底沉寂的東西,跟秦尚偶爾在葉暖眼中看到的有些像。
那是,黑沉沉的,不可凝視的,深淵。
秦尚清楚的意識到,葉暖跟楓子,他們有著一樣的過去,是他沒有參與過的過往。
秦尚抱著葉暖的手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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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利,你想背叛家族嗎?”
威嚴沉穩的中年人的聲音響起,數支武裝隊伍從四麵八方湧入客廳。
“嘖,看來我那拳揍得不夠狠,老頭子怎麽這麽快就爬起來了?”楓子抬起眼皮隨意的掃了下四周,粗略計算了下人數,他依然是一副輕鬆愜意的姿態,側頭對秦尚說了句,“你帶暖丫頭離開,這裏交給我。”
秦尚看了眼楓子,轉頭吩咐身後的林墨,“黑龍隊留下來協助楓利,另外,把窮奇小隊叫回來,輔助黑龍隊。”
林墨恭敬應下,“是。”
楓子挑了下眉,“哇哦,你這樣搞在他們看來就是站隊了,要是我這次『家變』失敗,你們秦家跟萊維特家的梁子就結下了。”
“在他對我秦尚的妻子出手的那一刻,梁子就已經結下了,”秦尚笑了下,肆意狂傲,不掩鋒銳,“帝都秦氏,倒是被看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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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尚帶葉暖衝出包圍離開後,楓子轉頭看向麵前黑壓壓的武裝部隊,視線落在站在部隊後方的中年男人身上,他嘻嘻一笑,露出兩個可愛的小虎牙。
“暖丫頭除了偶爾有點發瘋失控之外,總的來說是個心地善良溫柔的好姑娘,但我跟她不一樣,那丫頭死守著『不殺』的那條線,我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