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眼餘忠信挎著那個印著“紅軍不怕遠征難”的綠挎包,唱唱歌歌地上了汽車。
他是上東陽市,辦那件螺絲帽事兒的。。
一上車,他瞅見個空座兒,便走了過去,說:“鄉黨,讓讓。”一伸屁股,便坐了下去。剛一坐好,便掏出他剛買的那包帶把兒(過濾嘴)的“金絲猴”,抽出一根,遞給他的鄰坐,說“鄉黨,吸一根!”
那是個中年人,穿著身整齊的中山裝,他雙手一推,說:“謝謝!我不吸煙!”
“別客氣嘛!”貓兒眼笑著∶“煙酒不分家嘛!”
那人道:“我果真不吸煙!”
他很遺憾地將這根叼在嘴裏,打著打火機,吸著了,說:“鄉黨,你是那個村的?”
“趙家。”
“噢!你那村,我去過。那一年的財神爺廟會,我都要逛一逛的。財神廟的那隻老虎,真像活的一樣。”
“舊的都砸了,這是新塑的。”
“從古到今,誰不敬財神!”貓兒眼道∶“不敬財神!就得受窮。一九六六年紅衛兵砸了財神廟,日子不是越過越窮了?窮得連個火柴都買不到,連根油條都吃不上。這財神廟一弄好,你看,如今是要啥有啥呀!”
那人笑了,說“你這也算個新理論!”
貓兒眼道:“咱也不懂得啥新理論舊理論的。你看麽,那一年,說是破除迷信,鬧大躍時,結果呢,迷信破了,大躍進鬧得天翻地覆,結果呢,三年困難,把人沒餓死。這幾年,不提破除迷信了,信道的,信佛的,信基督教的,信天主教的,都興騰起來了,人的日子也越過越好了。其實呢,我是啥教都不信的。我是看著這世事說話的。”
那人笑了,沒有說話。
貓兒眼也笑了:“鄉黨,那你自然也是姓趙的了。”
那人點了點頭。
“去東陽市?”
“嗯!”
“上班?”
“嗯!”
“在那個單位工作?”
“第一醫院!”
“噢!那你一定是個大夫了!”
“噢,在外科!”
“啊呀!怪不得你不吸煙。”我一想你就是個大夫!當大夫好呀!妙手回春,治病救人,廣積陰德呀!”
“你倒很會說話的!”趙大夫笑了。
貓兒眼眨巴眨巴兒:“嘻嘻!我就會說老實話。趙大夫,這世上百行百業,我最敬重的,就是大夫。這人吃五穀生百病,你有個頭疼腦熱的,不尋大夫,尋誰?,你說世上這人,上至皇上總統,下至平民百姓,那一個,能離得了大夫?當大夫的了不起,了不起呀!都是華陀爺,藥王爺呀!”
趙大夫道:“說得重了。”
“不重不重!”貓兒眼問:“你們村有個看毒瘡的趙大夫,跟你是不是一家子?”
“不是的。”趙大夫道:“那個趙大夫死了多年,他沒娃,手藝也失傳了。”
“那你在哪裏學的手藝?”
“我是醫科大學畢業的!”
“喲!了不起!大學生呀!”貓兒眼道:“不是祖傳的,當個大夫,也不容易呀!這得下多大功夫?九載寒窗,十年熬油呀!”
“其實,這醫學也沒得什麽神秘的,隻要學,那是誰也學得會的。”
“不對不對!趙大夫,這當大夫,並不是誰都能當的。”就像桃樹上結桃,杏樹上結杏一樣,你首先得是這麽個苗苗,這跟當官不一樣,好人能當官,烏龜主八也能當宜。好官為民辦事,昏官給老百姓吹胡子瞪眼,貪官刮老百姓身上的皮,好壞都得讓人叫他青天大老爺。這當大夫就不一樣,給人治病,可不是鬧著玩的,沒有真本事,你敢下刀子?”
趙大夫不由得笑了,說:“你叔真是個痛快人,快人快語呀!”
貓兒眼道:“不敢不敢!咱是背地裏的光棍。這兒沒當官的,自才這麽說,你要是個當官的,我喊萬歲還來不及呢!”
說話間,已經到了東陽市,倆人下了車。趙大夫問:“你是上哪裏?”
貓兒眼道:“我到通用機械廠去。”
“去過嗎?”趙大夫關心地問。
“放心,熟著呢!”貓兒眼道:“走吧,咱們在一塊吃飯,吃過飯你再回單位。”
趙大夫笑道:“不了,一到這裏,我便回到了家,還能餓著?”
貓兒眼餘忠信道:“一離開縣,咱就成了鄉黨,鄉黨見鄉黨,兩眼淚汪汪。為啥淚汪汪?有了感情嘛!就憑這點感情,咱們也得吃了這頓飯。”
趙大夫道:“那好,我是東道主。走!”
倆人並肩兒走著。
“你說吃啥?”趙大夫問。
“葫蘆頭,咋像?”貓兒眼道。
倆人進了一家葫蘆頭泡饃館。要了兩份葫蘆頭,一碟豬耳朵,一碟肚絲,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綠豆芽,兩瓶啤酒,邊吃邊說。
趙大夫問:“你去那裏,有啥事?”
貓兒眼道:“唉!別提了,我那鄉裏,辦了個小廠,給人家廠加工另件。誰知道活做出來了,卻驗不上。”
“那咋辦?”趙大夫問。
“我就為這事發熬煎。你沒想,咱農民,手裏有多少錢?這辦廠,是賺得賠不得。賠了便虧農民。趙大夫,你在這兒工作,又在醫院裏捉的手術刀,交往廣,在那廠裏有沒有熟人?”
趙大夫想了想,說:“熟人倒沒有。認識一兩個到我那兒看過病的,但都是車間的工人,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要是這樣,也就算了。”貓兒眼說:“你也不要為難。”
趙大又想了想說:“這事兒,你得想法找廠長,廣長一句話,啥問題解決不了?”
貓兒眼眨巴眨巴眼睛:“對!對著呢!趙大夫,你這可提醒我,這廠裏,廠長就是皇上,他的金口玉言,誰敢不聽?”
吃罷飯,貓兒眼搶著掏了錢。
趙大夫道:“好叔呢,真不好意思。”
貓兒眼道:“論年紀,這錢也該我掏。別客氣了,鄉裏鄉的啥你我?”
貓兒眼並不是個慷概的角色。他的大方,是有他的目的,他覺得這大夫,是個用得上的人,說不定那天便要求人家。不下鉺子,咋去釣魚?
趙大夫哪裏知道這些?他隻認為這是鄉黨的熱情,臨分手時,他一再囑咐:“有事兒,來醫院找我,千萬不要客氣呀!”
貓兒眼瞅著趙大夫走得不見影兒了,才沒精打采地朝通用機械廠走去。
貓兒眼找到廠裏,找見了那位科長,在辦公室沒談什麽,他拉著他的手兒,到了樓道裏,一看沒人,才低聲說“夥計,你是咋個弄的嘛!”
科長道:“你那貨不合格,我有啥辦法?”
貓兒眼道:“都是熟人了,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科長道:“這廠子又不是我開的,錢也沒在我口袋裝,我說話頂屁用!”
“這麽說,一點活動的餘地也沒有了”
科長道:“你是明白人,咋說這胡塗話?收了這些東西,我不挨屁板子?我一個月就那麽點工資,墊得起麽?”
“也是這麽個道理。”貓兒眼哭喪著臉說“我如今也是夾得難受呀!”
科長道:“當初沒把握,你就不該攬這事兒。我不相信你麽?”
“信,信!”
“可如今這麽著,我也不好張口了。”
悶了一陣兒。
貓兒眼問:“夥計,我問你一句,如果你們廠長說了話呢?”
科長道:“那就好辦多了。隻消他一句話,我全收!”
“你不擋?”
“頭頭說了話,我有擋的啥?錢由廠裏出,又不要我賣老婆娃!”
貓兒眼想了想說:“好!一言為定,我找你們廠長去!”
科長見他這麽一說,忙問:“咋的?你認識廠長?”
貓兒眼眨巴眼睛說:“這你先別問。我跟廠長是啥關係,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怎麽著?咱們一塊兒吃頓飯去。”
“不了不了!”科長道:“事辦好,再去不遲,咱們倆,誰跟計呀!”
“那好吧!”貓兒眼道:“事辦好了,空不了我,也空不了你!”
說著,他滿懷信心地走了出來。
科長怔怔地望著他,不曉得他的葫蘆裏,到底裝的什麽藥。
貓兒眼在科長麵前裝得氣壯如牛,一走出廠子的大門,就又蔫了。咋樣才能認識廠長,搬動廠長的大駕,他的心空空的。他有精沒神地走著,一瞥見路邊有個旅社,便踅了進去,心想,這兒離廠子近,無論如何,總要方便一些。
登記好了,那個胖胖的老板娘把他一領進房間,便扭著大屁股走了。貓兒眼把綠挎包朝**一放,便躺了上去,點著了一根煙,悶悶地吸著。吸了一陣,一看,對麵房間的門也大開著,那位客人像他一樣,也仰麵躺在**吸煙,反正閑著沒事,權當找人解悶兒,他站了起來,走到對麵房間的門口,笑著問
“同誌,你也是出差的?”
那人忙坐了起來,說:“請進請進,裏邊坐裏邊坐。”
他走了進去,坐在裏邊唯一的那張折疊椅上,問:“貴姓?
“姓諸葛,諸葛亮的那個諸葛。”
“我姓餘,你就叫我老餘吧。”他自動介紹著自己:“我是領導派來出差的。”
“一樣-樣。”諸葛說:“我也是出差的,辦來購。”
“幹的時間長了吧?”
“不長不長,十來年吧。”
“噢!那你很行經驗了。”貓兒眼說:“老把式了。我怕要好好向你領教呢!”
諸葛看來隻有三十多歲,一副精明的樣子,忙說:“哪裏哪裏!怕得向你學習呢,你是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呀!”
“見笑見笑!”貓兒眼餘忠信:“不瞞你說,我才是個老學生呢!幹這事兒,我如今是老虎吃天,沒處下爪呀!”
諸葛笑道:“喲!我先問你,是公下,還是私事?”
“領導派咱來的,自然是公事了。”
“我再問你,錢多錢少?”
“不少,一萬多塊呢!”
諸葛“噗”地-聲笑了:“那幾個錢,還多麽?你說說,是跟大單位還是小單位?”
“不小!就是這個通用機械廠。”
諸葛又無聲地笑了:“那就好說了,這點錢,還不是在牛身上拔—根毛!”
“可這毛是咋個朝下拔呀!”貓兒眼苦喪著臉說:“你說得氣那麽容易,我可是光著手兒逮刺蝟呀!”
“喲!這麽嚴重呀?我到有點不相信。”
“你咋不信?”
“你聽我給你說,這年頭,賺私人的不容易,賺公家的錢卻利索得多。你這是給公家打交道,把這麽點錢還弄不到手?”
貓兒眼驚訝地道:“哦?真的?”
諸葛笑了笑,道:“好我的老同誌呢,看把你驚的,好像今天才頭一回聽見這個新聞似的。你太正經了,太正統了,觀念太陳舊了,認識太保守了.....”
貓兒眼也笑了,說:“咱是多年受黨的教育的,思想定型了,作風養成了,急忙趕不上形勢,老是用老眼光看新問題,唉唉!”
諸葛道:“你這老腦筋,我今天給你開化開化吧。”說句不好聽的話,像你們這些‘三五’幹部....”
“等等,啥‘三五’幹部?”
“嘻嘻!”諸葛輕蔑地一笑:“一五,五十年代參加工作;二五,幾十年五十元工資;三五,如今五十來歲。明白了吧?這可不是三五”牌的香煙,三五”牌香煙是洋貨,很吃香,挺值錢;你們這三五”,是土產,惹人厭,討人嫌,自己不敢弄,看別人弄還看不慣。一窩傻瓜蛋,當肉讓人涮。不敬你吧,你資格挺老;人敬你吧,可惱可笑,你們這些人,要不洗洗腦筋,可就趕上不上時代了。”
貓兒眼歎口氣道:“對對,你說得對極了。”
“就說你吧,”諸葛道:“你瞧你這份打扮,裝模作樣的!明明是個老幹部,卻穿得像個農村稼娃。是表現你的艱苦樸素吧?那你就上延安,何必來到西安?西安是國統區,延安是解放區。抗日戰爭時代的曆史,你搬到八十年代,行麽?明白人說是你是優良傳統,不明白的人會認為你是出土文物,從博物館跑了出來。好了,不說了,扯得遠了。我今兒個讓你開開眼界,知道公家的錢是怎麽個賺法!”
貓兒眼眨巴眨巴眼,一副虛心的樣子:“三娘教子,三娘教子.....”
諸葛笑道:“不敢!論年紀,是子教三娘。老同誌,如今萬元戶吃香,是不是?可那些萬元戶裏,有幾個真正是憑自己的本事?這麽說吧。至少有一半是賺的公家的錢。至於暗地裏成了萬元戶的。還不知有多少。這發公家的洋財,辦法是各式各樣的,有瞞天過海法。有剝皮抽筋達。有青皮無賴法。有周輸打黃蓋法,有揮淚斬馬謖法,有誘敵深入法。有桃代李僵法,有娘娘送子法,有聲東擊西法。有釜底抽薪法.....”
這全中國,有幾個廠長?你們家就占了一個!不簡單呀!”
這話,說你黃主任的心裏甜乎乎的。這陌生的農村老頭兒,在她的眼前似平變得可愛起來,她這才問;
“你貴姓?”
“賤姓餘,餘忠信。”
“你是哪裏人?”
“西邊那個縣的。去過嗎?”
“去過。六三年,到那裏搞過社教。”
“喲!那咱們還算半拉鄉黨呢!你在哪個公社?”
“東風。”
“那裏如今改成渭北了。你在哪村子?”
“奉賢。”
“啊呀,巧極了。我舅家就在奉賢。你住在哪一家?”
“羅老六!”
“嗬,他可是跟我一塊兒下河捉過鱉,一塊兒到河灘逮過螞蚱的。”說著,不由歎了口氣,說:“可惜他心眼兒窄,背了個洗不“清”的罪名,下不了樓,一時想不開,給跳了井!好能行個人,就那麽完了!”
黃主任道:“那會兒,他哪知道會有今天?一搞運動,就整人。撐過來的,都沒事兒了。撐不過的,枉送了一條命。奉賢村的人,誰不說他好?人死了,才覺得可惜了兒的。我那時年輕,不懂打,還認為他是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
“你那會歲大了?”
“剛二十,高中畢業不久,剛參加工作,幼稚得很!”
“話不能這麽說,黃主任。你了不起,不到二十,便當了幹部。
搞‘四清’。如今二十多了的大小夥子,懂得個啥?一天光就知道尋開心,玩麻將,喝啤酒,打群架.....”
黃主任被他說得心裏像熨鬥熨過的一樣,說:“瞧你說的!咱怎能比上如今的年輕人?如今老了,不行了!”
“你今年…...”
“唉!四十六了!”
“喲!不像不像! ”貓兒眼餘忠信微微搖了搖頭:“你乍一來,我估摸你最多不過三十五!年輕得很哪!”
黃主任更高興燈:“咋呢?我那麽年輕?”
“真的!你看起來哪像四十多的人哪小至多,也過不了四十的!到底是領導幹部,生活好,會保養呀!你瞧我,才五十多,可多少人,都說我跟孔老夫子的歲數差不多了。七十三,八十四,閻王叫你商量事,多危險哪!哈哈哈……”
他這一笑,惹得滿房子的人都笑了。
笑過了,黃主任說:“我問問大夫去,要沒什麽事兒,我就把孩子帶回去。”
貓兒眼道:“那哪兒行?好不容易才弄了個床位,就走?大夫說,要好好兒觀察三天,確實沒事兒了,才能出院呢!”
黃主任為難地說:“可孩子住院,要人守著呀!他爸到西安開會去了,我還要上班,就是不上班,也不方便哪!我的意思,是要他到廠醫院去看。”
“那多麻煩!”貓兒眼道:“換個醫生,不熱悉情形,萬一弄個爸錯。可咋辦?這樣辦吧,你忙你的去,我給你看著娃,行不?”
黃主任道:“唉!我怎能麻煩你呢?”
“我又沒哈要緊兒。”貓兒眼道:“再說我這個人,又特別的愛娃兒。無論誰家的娃,我看見都一樣心疼。方才,我一見撞了娃,娃一哭,就像刀子割我身上的肉似的。恨不得把娃的那傷疼,移過來栽到我的身上。唉八十老兒,偏的小兒。真是沒辦法。在家裏,我那孫子一有個頭疼腦熱的,我幾天幾夜都不合眼。你要放心,就把娃交給我好了!”
黃主任忙說“這哪兒行呢……”
貓兒眼道:“咱這農民,又不上班,沒有啥大事兒。再說,這一陣兒,我跟娃還真有了感情,舍不得離開他了。不就兩三天麽?大夫一說他沒了事兒,我就給你送回去。咋樣?”
黃主任道:“真是,真是太感謝你了,真是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貓兒眼道:“看你說的!都是鄉黨的了,還說這外話!這世上,誰沒個難處?說不定我以後還有個啥事兒,要你幫忙呢!再說,我這人就是這麽個怪脾氣,見不得別人受難,一看見,心裏就像火兒燒著似的,你如今就是讓我走了,我也是睡不著的呀!”
這番話,真說得黃主任有些感動了。說:“啊呀!我沒想到,你是這樣一位熱心腸的好人啊!好!不說了!這孩子,我就交給你了!”
貓兒眼嗬嗬笑道:“這就對了嘛!黃主任,你放心,娃,我一定看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