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布達拉》

我們已經開始忘記冰川了。

他感到莊嚴大殿厚重的牆壁消失,身上的衣裳也水一樣流走。現在,他是置身於潔淨的飛雪中了!沁涼芬芳的雪花落在身前身後、身裏身外。

格西站在大殿門外,看著陽光在花間閃爍,一些色彩豔麗的野蜜蜂停在花上扇動透明的翅膀。這時,活佛和桑木旦先生並肩從空洞的大殿中走了出來。他聽見活佛邊走邊吩咐隨從,叫他取個收音機來。他說:“桑木旦先生的金表不知道塵世上是北京時間幾點。”

隨侍的小喇嘛小跑著去了。活佛、桑木旦先生和拉然巴格西就頂著陽光,望著天上變幻不定的雲朵。小喇嘛又小跑著來了,學著播音員莊重的聲音說:“剛才最後一響,是北京時間十六點整。”弄得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桑木旦先生對表時,活佛伸手在快要觸及他肩膀的地方做了個拍肩的姿勢,就轉身踅進了大殿。不遠處的柏樹林下,幾個喇嘛在嗚嗚哇哇練習嗩呐。格西這才明白,桑木旦先生要離開了。因為桑木旦先生提上了包,說:“真是個美麗的地方。”桑木旦先生還對格西說:“我去過你的家鄉,那裏也是一個很美的地方。夏天裏也是到處都有蜜蜂在歌唱。”

說話時,他們已經相隨著到了寺院的圍牆外邊,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

桑木旦先生叫了一聲:“啊!哈!”轉眼之間,他就把自己脫得一絲不掛,撲進了溪流中間。這個學問精深的人在清淺的水中撲騰。他噗嚕嚕噴水,像快樂的馬駒打著響鼻。他把頭整個鑽進水中,結實的脊梁拱出水麵,像一條大魚。最後,他猛地站了起來,嗬嗬歡叫著擺動頭顱,滿頭水珠迸散成一片銀色水霧。這一瞬間,世間的一切都停頓下來。雖然鳥依然在叫著,輕風依然從此岸到彼岸,但整個世界確實在這裏驟然停頓了一下。拉然巴格西看到罩在桑木旦先生頭上的水霧,被下午西斜的陽光透耀,幻化出一輪小小的彩虹。

天哪!佛光!

格西兩膝一軟,差點就要對在水中嬉遊的人跪下了。彩虹也就在這個時刻消失了。時光又往前流動。桑木旦先生坦然踏上岸邊草地。他站在那裏蹦跳著,等太陽把身體曬幹。高處,四麵八方都是中止了功課出來圍觀的喇嘛活佛。風吹動他們寬大莊重的紫紅衣衫,劈劈啪啪的聲音像是有無數麵旗幟在招展。

寫到這裏,一團陰影遮住了明亮的光線。是格西來我這裏做客了。我們一起用了乳酪和茶。之後,我把寫好的故事念給他聽。他說:“嗬嗬,是這麽個味道。看來,你要寫馬了。”

人們都不注意時,兩匹馬越過了低矮的山口。一匹騎著人,一匹馬的空背像緞子樣閃閃發光。沒人看見兩匹紅馬漸漸過來。都看著桑木旦先生一件件穿好另一個世界裏的時髦裝束,戴上金表,貼在耳朵上聽聽,轉身,兩匹馬已經來到了狹窄的溪流的對岸。

《無色花》

一念及此,便隻聽得錚錚然一聲響亮。是妙音仙女在空中撥動了手中的琵琶。隻是一聲,卻餘音綿長、輕盈、透亮,猶如醍醐灌頂,猶如是從采蜜花間的蜜蜂翅膀上產生的一樣。

桑木旦先生對馬背上的人揚揚手,說:“很準時啊,你!”

來人在馬上躬一躬身子說:“請上馬,我們要十點才能到接你的汽車那裏。”

“好啊,我們要在月光下經過湖岸了。”

桑木旦先生騎著紅馬頭也不回,走了。

風使繞著院牆的一排排鍍銅的經輪隆隆旋轉起來,一時間,四處金光燦爛。格西從這一片金光中往回走。經過大殿門口時,看見穿著杏黃襯衫的活佛站在石階上矚望。格西不禁想到賦予他威儀的是名號而不是學問,格西伸出雙手:“這是他奉還的念珠與袈裟。”

“桑木旦他真的走了?”

格西不回答。格西的目光越過活佛的頭頂,目光落在妙音仙女的琵琶上。這個仙女是佛教世界中的詩歌女神。格西仰望著女神,突然想寫一首關於彩虹或者佛光的詩歌。一念及此,便隻聽得錚錚然一聲響亮。是妙音仙女在空中撥動了手中的琵琶。隻是一聲,卻餘音綿長、輕盈、透亮,猶如醍醐灌頂,猶如是從采蜜花間的蜜蜂翅膀上產生的一樣。

之後好久,這一聲響亮還在格西耳邊回**。

秋天未到,就傳來桑木旦先生在首都獲得博士學位的消息。

傳來的消息肯定有些走樣。說是桑木旦先生答辯時一個問題也不回答那些哲學教授。桑木旦先生在傳說中顯得很有機鋒,他說:“問題也好回答也不好回答。不信,就讓我站著的問坐著的一點。”

但是,桑木旦先生已經寫成了一本有關宗教哲學中詭辯論方法的書,填補了一個學術空白領域而獲得博士學位。現今有一種比附,把寺院中顯教密教學院比作大學,把格西比作博士。格西想,自己也是個博士,但卻是皓首窮經才取得的啊。於是讚歎:“是根器很好的人哪!”

活佛說:“紮西班典。”

紮西班典是一個人的名字,同時也是這個寺院護法神祇的名字。藏傳佛教的一些書中說:凡是以雪山為柵欄有青稞和犛牛的地域都是自己流布的地域。佛教在這個地域流傳過程中不斷增添著神祇比如在傳布過程中把許多妖魔鬼怪收服為護法。紮西班典三百年前是一個格西,也就是一個博士。他因為學問太多疑問太多,走上旁門左道,死後不能即身成佛,而成為邪魔,被當時功力深厚的活佛收攝而專門保護經典。

活佛問:“那天,桑木旦先生說了些什麽?”

“哪天?”

“他走的那天。”

“他問我家鄉是不是比這裏更美,在這個季節。”

“你看是這樣的嗎?”

“我想花開得早,蜜蜂也更多一些。”

“嗬嗬!”

這個本寺有史以來的十七世活佛,說:嗬嗬!就是不太滿意的意思了。格西決定不對活佛說彩虹或佛光的事情了。現在,他決定永遠不說了。

之後,日子就平靜下來。活佛也開始潛心向學。沒有桑木旦先生在,活佛也就顯出了相當的領悟能力。人也一天天重新變得親切起來了。草原上的美好季節飛快消逝,落花變成飛雪。白雪在一片金黃的原野上降落,一點也沒有蕭索的味道。

寺院和桑木旦先生居住的城市並沒有書信往返。但人們總能得到他的消息。知道他正在學習一種可以給世界上所有文字注音的奇妙語言。還說他正在寫一本內明方麵的書,兼及喇嘛們的修持術。而這正是格西所專擅的啊。那本正在遠方案頭寫作的書成了格西冥想的障礙。他想:自己也該寫一本這樣的書了。但是,眾多的弟子環繞身旁,連活佛眼中也閃爍著因為有所領悟而更加如饑似渴的光芒。格西就隻好指導他們誦讀經典。

花正落著飛雪就降臨,所以,下雪天裏四處還暗遊著淺淡的花香。在弟子們的誦經聲中,有了一種更加輕盈的聲音在飛旋,在比弟子們聲音更高的地方。

弟子們也都抬起頭來,從空中捕捉這美妙聲音的來源。大家都把目光轉向了壁畫上的妙音仙女。隻有格西看到了是一隻野蜜蜂在低垂的布幔間飛翔。本來,大家都是熟悉這種聲音的。這種色彩的蜂就隻在草原上生長,蜂巢築在草棵下的土洞裏。眼下這隻蜂未能在落雪前及時歸巢,卻飛到這裏歌唱來了。

格西不禁由衷讚道:“好啊!”

弟子們也心口如一,齊聲讚道:“好啊!”

不說妙哉妙哉而說的好啊是多麽出乎本心!

射進窗口的陽光從高處投射下來,照亮了一張張臉。光芒背後,是雪花自天而降。格西更深穩地坐在黃緞鋪成的法座上,閉上了雙眼。他並不奇怪自己看到那個頭頂彩虹的人,但那個人迅速隱身。格西於是又看到一個人——可能就是自己在花間行走,雙手沾滿了蜂蜜的味道,赤腳上沾滿花香。

群蜂飛舞!

格西隻聽訇然一聲,天眼就已打開!

他感到莊嚴大殿厚重的牆壁消失,身上的衣裳也水一樣流走。現在,他是置身於潔淨的飛雪中了!沁涼芬芳的雪花落在身前身後、身裏身外。而群蜂飛舞、吟唱的聲音幻化成蓮座,托著他輕輕上升起來。

《虹》

這個仙女是佛教世界中的詩歌女衝。格西仰望著女神,突然想寫一首關於彩虹或者佛光的詩歌。

我們已經開始忘記冰川了。

這時誰也沒有想到蛇。想到那種陰冷的、鱗片雨打樹葉一樣沙沙作響的蛇。

單身女人打開旅遊指南,指著一幅彩色照片說:“怎麽沒有看見這種杉樹。”

從照片上看,那是和紫杉沒有多大差別的一種杉樹,學名麥吊杉。是地球紀年的某一古老的地質年代殘存下來的孑遺植物。這是該旅遊區除冰川、溫泉外的又一自然景觀。我們已經處於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度。壯觀的冰川叫我們忘記了這種杉樹。我們是不再願意為一睹其風采而回到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度。

這是個小小的遺憾。

我們在雲杉下躲避陣雨。

沒有誰能斷定這是短暫的陣雨,同時卻又都相信這是一場轉瞬即逝、給我們明亮燦爛的冰川之行留下一點幽深而潮濕記憶的陣雨,於是話題也轉到一些和這種陰濕有關的東西:某種心境,某些流派作品中的中央部分……話題跳躍,展開,中止,又一次跳躍。我們還談到某類苔蘚,一些蘑菇,甚至是遠在異國的種類繁多的蜥蜴。隻是依然連想也沒有想到蛇。

雨停了。

《夜行》

沒有誰能斷定這是短暫的陣雨,同時卻又都相信這是一場轉瞬即逝、給我們明亮燦爛的冰川之行留下一點幽深而潮濕記憶的陣雨。

重新上路時,我們的興致又高漲起來。雨水的浸潤使小路更加柔軟。我們喜歡這樣的道路。道路引著我們緩緩以一種高度下降到另一種高度。森林似乎變得稀疏了一些,前途又變得明朗一些了。

我們心情愉快,就要遇到蛇了,卻沒有一點預感。

路旁一株鵝掌楸出現了。這是植物帶變化的標誌。這第一株鵝掌楸被斫去了一大片樹皮,露出象牙色的木質,上書紅漆大字:

距二號溫泉營地1km

就在這裏,道路離開平緩的泥土肥厚的山脊,繞著之字形向深邃的霧氣蒸騰的峽穀急轉直下。路上布滿石頭,植被也因為樺樹與杉樹漸漸稀少而顯得雜亂無章,灌木叢中雜草豐茂。好在太陽出現了,帶著一片淡淡的金色。然後,我們嗅到了溫泉上濃烈的硫磺味道,接著,從綠樹的縫隙中望見宿營地木屋那些富於異國情調的尖頂。我們歎口氣,然後不約而同坐下來在這一天最後的陽光下休憩,並把旅行袋打開,把最後一點幹糧、飲料拿出來分享。從二號營地到一號營地的行程就是在溫順而矮小的山地馬背上了,坐在這裏,身上感到陽光淡淡的暖意,聽到在營地裏等候我們的馬匹噅噅的嘶鳴聲。

於是談動物。

關於馬。話題跳躍一下,就說到了蛇。是江邊人先說的。他在雲南當過兵,種過橡膠,因此見過許多名目繁多的蛇。當然還有他家鄉水邊水性很好的一種蛇。他既熟知水邊的情形,在山裏表現也不差。山裏人有點自己被比下去了的感覺。江邊人說:這種雨後初霽的時分,蛇就要出洞了。他把蛇攻擊人和人被蛇緊緊纏繞的情景描繪得相當細致。妻子一臉嬌柔膽怯的樣子,一雙手蛇一樣纏繞住丈夫的腰肢。而堅強的,或許把堅強表現得有點過分的單身女人還是忍不住頻頻回頭,在風搖動草叢發出類似於某種冷血動物伏地蜿蜒的聲音的時候。這時,她又發現了一種新的葉子,一種酸棗類灌木的葉子。單身女人已經在她的日記本中夾進無數的葉子了。她站起身來,在路邊徜徉,終於還是缺乏踏進草叢的勇氣。因為談到了蛇,草叢裏就暗伏危險了。山裏人站起來,他不相信這裏有蛇,卻做出不怕蛇也不怕別的任何東西的樣子,踏進草叢,采下那片形狀和楓葉有點類似帶點毛刺的葉子獻給了堅強的女士。

這時,蛇出現了。

蛇就從山裏人跨出草叢的地方尾隨而出。它的三角形的翠綠的頭抬起來,搭到一枝橫斜的牛蒡上。這時,仿佛有一台空調機開動了,我們都感到了颼颼作響的冷氣。大家驚呼蛇的時候,山裏人明知是蛇,但臉上依然保持著給女士獻上葉子時的勇敢莊重的樣子,淡淡地說:“那是蜂鳥。”

丈夫把妻子擋在身後:“屁!熱帶才有蜂鳥。”

蛇就在那裏,它把頭從草棵上挪下,慢慢爬到路的中央,就停了下來。它的身子也是翠綠色的,上麵有一道道銀環,像一條丟棄的繞著銀絲的綠色綢帶,年輕女人們用來束發的那種綢帶。

三個男人撿起了石頭,向蛇砸去。開初那些石頭都砸偏了。石頭堆積在蛇的四周,足夠給它砌一座很像樣的墳墓了。蛇從石頭中間昂起頭來,口中噝噝有聲,還吐出兩條長長的信子。兩個互相不太欣賞的女人緊靠在一起了,夕陽把她倆親密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三個男人手握石頭,一點點縮短著和蛇的距離。石頭落在了蛇身上,這下,它打算逃跑了,它害怕人了,可惜被打中的那一段和石頭一起陷進了地裏。又一塊石頭落在它頭上,它扭動一下還可以扭動的那段身子,死了。

江邊人說這種蛇劇毒,被它咬了,人邁不出十步。

大家都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水。

丈夫說:“嚇一嚇後麵的人。”

山裏人說:“特別是女人。”

於是,那條尺多長的死蛇給掛在路邊的樹枝上,掛在人不至於碰到但和眼睛平行的那種位置上。讓後麵的女人也失聲尖叫,讓後麵的男子漢們背上出點冷汗吧。這樣可以使人興奮,驅除疲勞。做這件缺德事時,三個男人愜意地享受著兩位女士親昵的咒罵。

重新上路時,單身女人講了一個關於蛇的故事。故事是從《奧秘》畫報上看來的:一個阿拉伯貝都因牧人在沙漠裏打死了一條蛇,當夜,皓月當空的時候,大群蛇前來報複,前赴後繼攻擊牧人的羊群和帳篷,到月落時分,羊群死絕,臨死的牧人看到蛇組成一條黑色的溪流,波動起伏。

“這種習性是它們從人類身上學來的。”有人用客觀的腔調說。

“我們也會受到同樣報複嗎?”

“那就有許多遊客,那些沒打蛇的人也陪著我們犧牲了。”

“不準說了!”

妻子捂緊耳朵尖聲叫道。我們也立即止住了渲染恐怖的話題,轉而用打死一條其實並未向人主動攻擊的蛇是否符合人道主義,是否有違紳士風度,是否違反動物保護法來自我調侃,來掩飾剛才的失態。

《佛門》

重新上路時,單身女人講了一個關於蛇的故事。

第二條蛇出現了。

山裏人先發現了這條蛇,一股冷氣颼颼地爬上脊梁:“蛇!蛇……”大家立即止住腳步。走在最後的單身女人沒有看到蛇,她以戲謔的口氣問:“複仇的蛇嗎?”

那條蛇從路坎上下來,身子帶下來一些疏鬆的石頭和泥沙。這是一條顏色與銀環以及頭部的形狀都和剛剛打死那條一模一樣的家夥,隻是更粗更長,它從從容容地從路坎上下來,來到大路中央,然後舉起了腦袋,兩腮不斷地鼓動。我們還看到了它細小而凶氣逼人的眼睛,看來,它是準備向我們攻擊了。

“糟了,那條蛇的媽媽!”

大家嘴裏都發出了驚恐而又凶惡的喊聲。三個男人撲了上去,用石頭、木棍瘋狂地擊打,等我們住下手來,蛇已經不複蛇的形狀而變成一團肉醬了。我們周身像是和老虎獅子搏鬥了一番似的大汗淋漓。

妻子哭了。

單身女人在盡力克製不要顫抖。

這裏離營地已經很近了。溫泉上的硫磺味更加濃重,並且還聽到人們撲進溫泉遊泳池時歡快的叫喊。山裏人仍在努力回想棍子是怎麽來到手上的。棍子光滑而結實,十分湊手,完全不像慌亂中隨手折下的一段枯枝。他用詢問的眼光掃視每個同伴,他們都認真地搖頭。棍子上粘著一點淡淡的血跡和幾片鱗甲。

江邊人身上漸漸顯出軍人的姿態:“解除警報,出發。”他揮揮手,走在了前頭。那對夫妻和單身女人走在中間,山裏人殿後,手裏的木棍上蛇鱗閃爍銀光。

江邊人走在前頭,小心而警惕。我們的人都在模仿他的動作。他環顧四周的姿勢,舉手投足的姿勢。這有點像喜劇片裏顯得誇張的鏡頭裏一支身份不明的鬼鬼祟祟的隊伍。

他的手舉起來了,示意停步。

我們就知道又有蛇,第三條蛇出現了。這時,夕陽墜落,山風起來,峽穀裏充滿低沉而渾然的風聲,像深沉的大河在天外滾動。

第三條蛇身上的翠綠已經顯得有點蒼老了,環上的銀光也有點黯淡,粗厚的鱗甲曆曆可數,它橫躺在路的中央,阻斷了整條小路。我們僵立在那裏,斂氣靜息。那個無意中講起的蛇向人類複仇的故事加重了恐怖氣氛。現在,人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個故事。這條蛇像段腐朽的樹枝橫在那裏,腐朽成綠色的樹枝到暗夜降臨的時候就會閃爍幽然的磷火了。蛇像沒有生命的東西橫在路上,好像特別有耐心,讓我們的精神備受折磨。同時在等待更多的蛇的到來。要麽就是順從天命,因為喪親之痛,而甘心讓我們結束它的生命。一個很快失去兒子與妻子的人也完全會有這種表現。我們已經打死兩條蛇了,現在又出現了更大的一條,我們是不敢也不願再向它攻擊了。三條蛇顏色一模一樣,銀環一模一樣,隻是一條大過一條,這一切都似乎滿含暗示。

山穀也變得變幻莫測。

黃昏開始降臨了。蛇依然如故,橫斜在那裏。用那種姿態表現著我們能想到的一切:威脅、抗議、險惡的殺機,或者是悲哀、絕望、等待死亡。這其中任何一點都足以使我們在這陌生的、和蛇身一樣翠綠的山穀中感到恐懼。

暮色四合,蛇終於抬起拳頭大小的腦袋,用陌生人張望陌生人那樣的姿態向我們張望一陣,就慢慢吞吞地從路上爬開了。它爬進草叢時,粗壯的身子使草叢慢慢分開,甚至灌木也輕輕搖晃起來。

草叢又慢慢合攏,蛇消失不見了。峽穀裏的風聲也止息下來,樹叢後斜掛起一輪沒有光彩的月亮。這一切都給剛經曆過的事情罩上一層不太真實的夢幻般的色彩。

《滿月》

樹叢後斜掛起一輪沒有光彩的月亮。這一切都給剛經曆過的事情罩上一層不太真實的夢幻般的色彩。

一點來由沒有,我卻感到水裏那些懶洋洋的魚。

水裏的魚背梁烏黑,肚腹淺黃。魚啞默無聲,漂在平靜的水裏,像夢中的影子一樣。這些魚身上沒有鱗甲,因此學名叫做裸鯉。在上個世紀初,若爾蓋草原與另外幾個草原統稱鬆藩草原,因此這魚的全稱是鬆潘裸鯉。我躺在那裏冥想的時候,同伴們已經打開切諾基後備箱,準備魚線魚鉤與魚餌了。這些東西,和槍與子彈一樣是草原旅行的必備之物。我們一行四個人組成了一個宗教調查小組。現在卻要停在草原深處漁獵一番。兩個人要爬到山丘更高處,尋找野兔旱獺一類的獵物。我和貢布紮西下到河邊釣魚。

對我而言,釣魚不是好的選擇。

草原上流行水葬,讓水與魚來消解靈魂的軀殼,所以,魚對很多藏族人來說,是一種禁忌。此行我就帶著中央民族大學教授丹珠昂奔寄贈的一本打印規整的書稿,主要就是探討了藏族民間的禁忌與自然崇拜。其中也討論到關於捕魚與食魚的禁忌。他在書中說,藏族人在舉行傳統的驅鬼與驅除其他不潔之物的儀式上,要把這些看不見卻四處作崇的東西加以詛咒,再從陸地,從居所,從心靈深處驅逐到水裏。於是,水裏的魚便成了這些不祥之物的宿主。我當然見過這樣的軀除與咒詛的儀式,卻沒有想過它與有關魚的禁忌間有著這樣的關係。總而言之,藏族人不捕魚食魚的傳統已經很久很久了。但在二十世紀的後五十年裏,我們已經開始食魚了。包括我自己也是一個食魚的藏族人了。雖然魚肉據稱的那種鮮嫩可口,在這口裏總有種腐敗的味道。

今天的分工確實不大對頭。

兩個對魚沒有禁忌的漢族人選擇了獵槍,他們弓著腰爬向視線開闊的丘崗,我跟紮西下到了河灘上。腳下的草地起伏不定,因為大片的草原實際上都浮在沼澤淤泥之上。雖然天氣晴好,視野開闊,但腳下的起伏與草皮底下淤泥陰險的咕嘟聲,使即將開始的釣魚帶上了一點恐怖色彩。

紮西問我:你釣過魚嗎?

我搖搖頭。其實我也想問他同樣的問題。他的失望中夾雜看惱怒:我還以為你釣過魚呢!

我當然沒有問他為什麽會這麽想。因為在很多其實也很漢化的同胞的眼中,我這個人總要比他們都漢化一點點。這無非是因為我能用漢語寫作的緣故。現在我們打算釣魚,但我好像一定要比他先有一段釣魚的經曆。

紮西又問我:你真沒有釣過?

我肯定地點點頭。

紮西把手裏提著的一個罐頭盒子魚餌塞給我我那我跟他們去打獵。這個身體孔武的漢子在草灘上飛奔,躍過一個個水窪與一道道溪流時,有力而敏捷。看到這種身姿使人相信,如果需要的話,他是可以與獵豹賽跑的。但現在,他卻以這種孔武的姿勢在逃避。

在一道小河溝邊,我停了下來。

河溝裏的水很小,陽光穿透水,斑斑駁駁地落在河底。河的兩邊,很多紅色白色的草根在水中飄拂。河底細小砂粒而不是水的流淌,使小河有了窸窸窣窣的流淌聲。河麵不寬,被岸束腰的地方,原地起跳便可以一躍而過。所以,隨便從身邊折一枝紅柳綁上魚線就可垂釣了。

主人心裏起膩是往魚鉤上穿餌的時候。罐頭盒子打開,肥肥的黑土與綠綠的菜葉中間,小指粗細的蚯蚓在其中蠕動不已。一根蚯蚓被攔腰掐斷時,立即流溢出很多黏稠的**,紅綠相間粘在手上。一根魚線上有兩隻魚鉤,上完一隻,我在身邊的草上擦淨雙手,又開始了第二隻。第二隻上好後,我長舒了一口氣,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用看起來瀟灑純熟的姿式甩動魚杆,把魚鉤投向河麵。可惜的是,河麵太窄。用魚鉤和鉤上的蚯蚓加上小小鉛墜,拖著魚線,發出細細的尖嘯,越過河麵,落到對岸的草叢中了。收回魚杆,一隻魚鉤上的餌已經不見了。隻好再掐死一蚯蚓,忍著惡心看它身體內部黏稠的**沾滿我的手指。那**是墨綠色的,其間有兩三星鮮紅的血。我戴上墨鏡,那種顏色便不太刺激了。這回,我把魚鉤投到了水裏,看到魚餌劃過河底一塊又一塊明亮的太陽光斑,慢慢落到了清淺的河底。然後,又隨著砂礫一起,慢慢往下遊流動。挎著一隻軍用挎包,裏麵裝著魚餌和備用的魚線魚鉤,我跟隨著流動的魚餌慢慢往下遊走去。

流水很快便把蚯蚓化解於無形。先是黏糊糊的物質被掏空,剩下一段慘白的皮在水裏輕飄飄地浮遊,然後,那皮也一點點溶化在水裏。物質作為蚯蚓形式的存在,就此消失了。每順河走出一兩百米,就要換一次魚餌。如是五六次,我已經能平靜從容地掐斷蚯蚓,將其穿上魚鉤,從手上到心裏都沒有特別的反應了。這時,遠處的山丘上傳來兩響清脆的槍聲。槍聲貼地而走,就像子彈直接從身邊掠過一樣。我離他們已經相當遠了,卻仍然看到他們隨著槍響應聲而起,向前撲去。魚鉤沉在水裏,滿耳都是細細的砂石在水底流動的沙沙聲,秋草在陽光下失去最後一點水分時發出的輕輕的嗶剝聲。水衝刷著魚線,魚杆把輕輕的震顫傳達到手心。紅柳枝條握在手裏,有些粗糙,換一把手,馬上就能感到陽光留在上麵的溫暖。三個人在山丘上散開,在灌叢裏出出進進。因此我知道,那兩槍沒有擊中獵物。旱獺安全地回到地下的迷宮裏去了。不一會兒,便有青色的煙升起來。三個人的身影在煙霧裏進進出出。這會兒,他們必須受到煙熏火燎。他們想把燃在旱獺洞口的煙煽到地洞裏去。指望著旱獺受不了煙熏從地下迷宮裏逃出來。旱獺的地下宮殿構造相當複雜。就算旱獺忘了為其宮殿建造一些隱秘的通風口的話,要把往上的煙,一點點煽進洞,也是一項將耗掉非常多時間的工作。那些專業的獵人因此帶有專門的鼓風工具。但我的三個夥伴沒有。結果無非是他們會被自己生的煙熏得比旱獺還慘。在對待走獸方麵,我至少有準專業獵人的經驗。

鉤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突然覺得手上一沉,心裏也陡然一驚。是魚咬鉤了嗎?我看看水裏,魚鉤與墜子都不在清淺的水底了。它順著水流鑽進了腳底的草皮下。大股水流在即將鑽進草皮下時,打起了一個不大的漩渦。從漩渦中央傳來了一頭被殺的牛即將咽氣時,喉嚨深處發出的那種咕嚕聲。城裏的房子裏,下水道偶爾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魚鉤和上麵的餌就從那裏被吸了進去。我提提手裏的魚鉤,立刻感到上麵墜著了一個沉沉的重物。

魚!

一些密宗道行高深的喇嘛曾告訴我,他們在密室裏閉關觀想時,會看到一個金光閃閃的藏文字母或者某個圖像。我沒有修習過密宗的課程,魚這個詞卻立刻就映現在腦門前。隻是它一點也不金光閃閃。

魚!這個詞帶著無鱗魚身上那種黏乎乎滑溜溜的暗灰色,卻無端地帶給人一種驚悚感。

於是,我聽到自己驚詫多於快樂的聲音:魚!

於是,好沉的一條魚便被提出了水麵。魚在空中撲騰著,通身水光閃爍。使它離開生命之水那片刻時間帶上了一種歡快的味道。我一鬆手,魚落在草叢中,身上閃爍的水光消失了,迅即又回複了那種滑溜溜黏乎乎的灰暗本色。一種讓人疑慮重重的顏色。向魚接近的時候,我有種正接近腐屍的感覺。

《輪》

一些密宗道行高深的喇嘛曾告訴我,他們在密室裏閉關觀想時,會看到一個金光閃閃的藏文字母或者某個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