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為家”號上那個少言寡語的人與眾不同。他用自己的手巾包著廚子的全套家什,下船上了“康斯坦絲”號。他不怎麽在乎工資,也不挑揀住處。正如從夢中得到的啟示,他下後半生的職業就是追隨哈維。原來在切尼家的兩個阿拉巴馬[ 美國的一個州,是美國首任總統華盛頓的出生地。]黑人開始是聲色俱厲,之後是曉之以理;然而,這個布雷頓角的黑人和兩個亞拉巴馬的黑人就是談不到一塊。廚子和門房把這件事稟報切尼,百萬富翁付之一笑。他料想哈維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需要一個貼身仆人,毋庸置疑,一個自願的抵得上五個雇用的。就讓這人留下吧,即使他自稱麥克唐納、用蓋爾語罵人也罷。專車要返回波士頓,如果到了那兒他仍然堅持,就帶他到西部去。

雖然切尼從心底裏並不喜歡“康斯坦絲”號,但是這輛車還是暫時切斷了他和切尼金元帝國的最後一點聯絡,讓他精神煥發地陶醉在閑情逸致之中。格洛斯特是新土地上的一座新城鎮,他打算把它“拿下來”,正像他在自己的老地盤上拿下從斯諾霍米什到聖迭戈的所有城鎮一樣。這裏的街道曲曲折折,一半是碼頭,一半是船具店,這就是當地人掙錢的地方。作為一個出色的商人,切尼想了解捕魚這個高尚行當的運作之道。人們說,新英格蘭每個禮拜日早飯桌上的魚丸,每五個當中就有四個是格洛斯特出產的。切尼沉浸在言之有據的數字中——船隻、索具、貨場、投資、鹽場、打包站、工廠、保險、工資、維修、利潤,紛繁複雜的統計數字。他同一些大船隊的老板交談,這些船隊的船長比雇員還要多一點兒,水手差不多都是瑞典人和葡萄牙人。切尼又谘詢了狄斯柯這樣極少數自己當船主的人,用自己精明的頭腦分析各種資料。他在舊船具店裏圍著一盤盤錨鏈轉,帶著西部人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好奇心興致勃勃地問問題。到最後,岸邊所有的人都想弄明白“那個人到底要找什麽”。他溜進互助保險會的房間,打聽每天畫在黑板上的那些神秘記號是有什麽意義,因此就把全城每個漁民孤寡援助會的辦事員都召集過來。他們不顧臉麵地懇求,每個人都著急超過其他團體的募捐紀錄。切尼捋捋胡須,把他們都轉交給切尼夫人。

切尼夫人正在東角附近的一家客店休息,這種獨特的住處顯然是由寄宿者自行管理的。桌布是紅白棋盤格的,住客好像都是多年的老熟人。假如餓了,他們就半夜起來做威爾士幹酪吃。在這裏住的第二天早晨,切尼夫人下去吃早飯之前,先除去了鑽飾。

“他們都是最可愛的人,”她推心置腹地對丈夫說,“那麽友善,又那麽單純——不要認為他們差不多都是波士頓人。”

“那不是單純,孩子媽,”他的目光掃過蘋果樹林後麵的一片卵石灘,蘋果樹上拴著一些吊床。“那是別的東西,這種東西我們——這種東西我還沒有。”

“不可能,”切尼夫人悄悄地說。“這裏任何一個女人都沒有值一百美元的衣服。難道我們……”

“我明白,親愛的。我們有,我們當然有了。我想,那隻是他們東部人的穿戴方式而已。這幾天你過得好嗎?”

“我很少看到哈維,他總和你在一起;但不再像以前那麽緊張了。”

“自從威利去世以後,這樣的好時光我還沒有過。以前,我從來沒有真正意識到我有一個兒子。哈維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孩子。要我拿點什麽給你嗎,親愛的?拿個枕墊?就這樣,哈維和我要下去再到碼頭上轉轉。”

這些天,哈維和父親形影不離,兩個人肩並肩漫步,切尼借口上坡下坡,把手搭在兒子的寬肩膀上。這時,哈維才開始意識到並且欣賞父親從路人身上發現新事物並且能抓住關鍵的罕見本領,以前這種本領從來沒有觸動過他。

“你是如何做到自己不交底,卻讓他們一五一十道出的呢?”他們走出一家索具店的閣樓時,兒子問道。

“哈維,我年輕時幾乎不和別人打交道。總是想方設法揣摩人們。我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切尼頓了一下,兩個人在碼頭邊坐下來,“一個隻做事少說話的人,別人對他幾乎不保留,因為人家會把他當自己人看。”

“就像他們在弗沃曼碼頭對待我一樣。現在我是大夥兒的一員了。狄斯柯碰到人就說我幹得很好。”哈維伸出雙手放在一起揉搓著。“這一下他們又要無精打采了。”他擔憂地說。

“你上幾年學之後,就隨他們去吧。過後你會讓他們精神起來的。”

“對,我也這麽想,”哈維的語氣很消沉。

“這就全看你啦,哈維。說的,你也可以藏在你媽媽身後,讓她為你的神經質和過敏以及類似這些的無聊事情大驚小怪。”

“我有過這種事嗎?”哈維很不舒服。

哈維的父親扭轉身體,從原來坐的地方挪開一大巴掌的距離。“咱們兩人很清楚:如果你不聽話,我對你也無可奈何。然而如果你我行我素,我可以由你獨來獨往,我不會假裝管得住你和你媽媽。人生苦短呀。”

“不想讓我出人頭地嗎?”

“我認為很大原因是我的錯;不過,如果你想聽真話,迄今為止你還沒有什麽出息。你說是嗎?”

“嗯!狄斯柯認為……你估算得出從生我養我至今所花的費用嗎——前前後後,從小到大?”

切尼笑了。“我沒有一筆一筆地記,不過我估計這筆錢大概有四、五萬美元,也可能六萬美元。年輕人花錢花得多。什麽東西都想要,喜新厭舊,有老家夥簽單嘛。”

哈維吹了聲口哨,不過他內心對他的撫養費用如此之高相當滿足。“如此說來,這筆資金全都白花費了,是吧?”

“是投資,哈維。我希望是投資。”

“就當隻有三萬美元吧,我掙的三十美元大約是千分之一。這實在是太得不償失了。”哈維一本正經地搖頭。

切尼樂得幾乎從貨堆上翻到水裏去。

“自從丹十歲以來,狄斯柯從他身上所獲取的可多得多了;而且,丹一年還上半年學呢。”

“噢,那就是你的追求,是吧?”

“不。我什麽也不追求。現在我不想讓自己受任何束縛,僅此而已……我該挨揍。”

“我這個老頭子不會那樣做;如果那樣做,我也是被逼沒有辦法。”

“我要把這話記到生命的最後一天——永遠也不原諒你,”哈維用雙拳拄著下巴說。

“正是。我要做的也差不多。你知道啦?”

“我知道。錯是我的,沒別人的事。沒關係,反正有的事情非做不可。”

切尼從馬甲口袋裏抽出一支雪茄,把一頭咬掉,吸了起來。父子倆長得非常像。除了掩沒了嘴唇的胡須以外,哈維和他父親一樣,長著微彎的鼻梁、挨得很近的黑眼睛和高高的窄顴骨。塗上幾筆褐色油彩,他就能惟妙惟肖地化裝成故事書上的印第安紅種人。

“從現在起,”切尼慢慢說道,“你可以繼續花我的錢,一年六千到八千美元,直到你有了選舉權。那時我們就會叫你成年人。那之後,你可以仍然依靠我給你的四萬到五萬美元,再加上你媽媽給你的錢,享有一個跟班、一艘遊艇和一個擺樣子的牧場。你可以一邊假裝養馬,一邊和你那幫子人玩牌。”

“像洛裏·塔克那樣?”

“恩,也同德維特裏家的兩個兒子和老麥克奎德的兒子一樣。加利福尼亞隨處都是這種人,這裏還有一個東部的例證,是咱們說話時過來的。”

一艘閃閃發亮、有桃心木艙房、鍍鎳羅盤箱和粉白條格雨篷的黑色蒸汽遊艇噴著汽進港了,船上飄揚著某家紐約俱樂部的三角旗。兩個青年人穿著他們所謂的航海服,在艇吧的天窗下打牌,兩位女士打著紅藍相間的陽傘眺望,發出刺耳的笑聲。

“風平浪靜的,用不著如此小心翼翼,生怕被別人挑毛病。”哈維挑剔地說。那遊艇慢了下來,找浮桶係纜。

“有人供他們及時行樂的錢。我也可以給你,比他們還要多一倍。你喜歡那樣嗎?”

“老天!那樣做可放不下小艇去,”哈維還在注意那條遊艇,“假如我把絞車溜成那樣,寧肯待在岸上……假如我不喜歡怎麽辦呢?”

“不喜歡什麽?不喜歡待在岸上?”

“遊艇,牧場,靠‘老頭子’活著,還有——碰到問題就躲到媽媽身後,”哈維的眼睛眨了眨。

“好吧,那你幹脆跟著我幹,兒子。”

“一個月十美元?”眼睛又眨了眨。

“在你幹出樣子來以前,不會多給你一分錢;而且,三兩年內你也不會提錢的事。”

“我樂意盡快開始收拾辦公室。大老板們不就是這樣起步的嗎?幹點事兒總比……”

“我明白,我們想法相同。不過我想,不管需要多少清潔工我們都能雇到。我自己就犯過起步太早的錯誤。”

“價值三千萬美元的錯誤,對嗎?我願意為此冒險,爸。”

“我是有失有得啊。我來告訴你。”

切尼捋捋胡子,麵帶微笑俯視著平靜的水麵,不看哈維講了起來。哈維馬上明白到他父親要述說自己的人生經曆了。他用低沉、平穩的語調講著,不打手勢,沒有表情。這是一部能讓十幾位頭牌記者興奮掏一大筆錢購買的曆史。這個從沒有人寫過的四十年的故事同時也是新西部的故事。

故事從一個孤苦伶仃的男孩在得克薩斯漂泊講起,曆經生活中上百次奇異的變故和轉折,場景從一個個西部州和一座座一月崛起、一季消亡的城鎮,轉到進行過瘋狂冒險活動的荒野屯子,而現在那些地方已建成頗具匠心的城市。故事提到了已經建成的三條鐵路和被有目的破壞的第四條鐵路。故事裏講到汽船、小城鎮、森林、礦山以及來自世界各國的人們堅強不屈、勇於創造、蓽路藍縷、開挖不止。運氣來臨時,巨富卻渾然不覺,或者隻因一點點時空偶然性而失之交臂。世事變化莫測,有時騎馬,更多的是徒步;時而富有,時而貧窮;時入時出,時進時退;行船、跑車,作承包商、客店主、記者、工程師、旅遊推銷員、房地產經紀人、政客,賴賬、賣酒、開礦、投機、販牲口、流浪,機警而又沉著的哈維·切尼不停地追逐著自己的目標,也尋求著他所說的國家的光榮與振興。

他談到自己即使無路可退也從未放棄過信念,這種信念來自對人和世事的理解。他好像自言自語似的評述自己一貫的大無畏勇氣和智慧。這些事情他如數家珍,因此談起來連語調都沒有一點兒變化。他描述自己是怎麽擊敗或者寬恕對手,正如對手曾經漫不經心地擊敗或寬恕他一樣;他如何為了那些村鎮、公司和企業集團的持久成長,對它們欺哄瞞騙、軟硬兼施;他爬山越嶺、鑽山過澗,在身後拉出一條細若遊絲、盤旋往複的鐵路,等他站穩後,他最後的一點名譽也被那些亂七八糟的社區撕成了碎片。

這故事吸引住了聚精會神的哈維,他的脖子稍向一側梗著,眼睛直勾勾坻盯著父親的臉。在愈加濃重的暮色中,雪茄煙閃亮的紅光把他布滿皺紋的麵頰和兩道濃眉照亮了。在哈維眼裏,如同一台火車頭風馳電掣般從漆黑的原野駛過,兩次爐門開關的閃光之間,已經駛過了一英裏;但是,這是一台會講話的火車頭,一字一句都在他的心靈深處引發震撼,激起波瀾。最後,切尼把煙頭扔掉了,兩個人在黑暗中坐著,下麵是拍岸嗡濤聲。

“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講過這些事,”父親說。

哈維這才透過氣來。“這些事真是亙古未有!”他說。

“這些都是所得。現在我說說那些沒有得到的東西。你聽起來可能覺得一無是處,不過我不想讓你直到我這樣的歲數才了解。當然,我會管理人,在我自己這一行裏也不笨,但是,但是,我不能和訓練有素的人比!我是半路出家,邊幹邊學,我想這一點在我渾身上下都能看得出來。”

“我從沒有看出來過。”兒子憤憤不平地說。

“你會看出來的,哈維。你一上過大學,自然會看得出來。我怎麽知道?難道我不清楚那些人的眼色嗎?他們認為我是一個——如同這裏人講的那樣,是一個‘土財主’。我能讓他們粉身碎骨,可我不能以牙還牙,整治他們。我倒不是說他們有多麽高明,而是認為我自己差得太遠太遠。現在機遇在你手裏了。你要在學問堆裏吸收所有的學問,生活在誌同道合者的圈子裏。別人這樣做不過是為了一年賺幾千美元,但你要記住:你這樣做為的是幾百萬。等我不在了,你學到的法律足以維護你自己的產業。你必須和市場英才互相提攜(他們以後會有用處的)。最重要的是,你決不能囫圇吞棗,人雲亦雲,坐著埋頭念書。這樣沒錢可賺,哈維,在咱們國家裏賺錢一年比一年多的將是——商界和政界。你就等著瞧吧。”

“做這筆生意可沒有好處,”哈維說,“在大學待四年!還不如選擇仆人和遊艇呢!”

“沒關係,兒子,”切尼堅持己見。“你投資的是回報最高的地方。在你準備接手的時候,我想你不會看到咱們家業蕭條。考慮一下,明天早晨告訴我。快點兒!我們要趕不上晚飯了!”

因為這次談的是生意,哈維認為沒必要對母親說起;自然,切尼是這樣認為。但是,切尼夫人看在眼裏,卻心中不安,外加幾分猜忌。那個以前把她折騰苦了的兒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麵龐英俊、異常冷靜的年輕人,他老是和父親交談。她也清楚那是生意上的事,這種事情本不該她管。如果說她還有什麽猜疑的話,切尼去波士頓帶回一枚新款的馬眼鑽戒後,這些疑慮也就都煙消雲散了。

“你們兩個男子漢這些天在做什麽?”她一邊對著光線轉動鑽戒,一邊微微地笑著問道。

“聊天——僅僅是聊聊,孩子媽;和哈維的事沒關係。”

事實並非如此。這孩子已經自作主張製定了一個方案。他認真地解釋說,他對鐵路、木材、房地產和礦山全都不感興趣。他心向往之的是掌管父親新收購的一艘艘船。如果能在他認為合適的時間內答應他這件事,他保證在大學裏認認真真、循規蹈矩地度過四年或者五年。在假期中應該同意他全麵接觸與航運有關的所有具體事情——他已經詢問過差不多兩千個這方麵的問題,從父親放在保險櫃裏的最機密的文件,到舊金山港裏的拖船。

“這是一筆交易,”老切尼最後說,“當然,在你離開大學之前,你還會十次二十次地改變主意;但是,隻要你能認認真真地堅持學業,隻要你在二十三歲之前不輟學,我就把那份產業交給你。如何,哈維?”

“不,把一間生意興隆的店鋪分成兩半,絕沒有好處。再說,這世界上的競爭已經非常多了。狄斯柯說過:‘是親三分向。’他的手下人從不背叛他。他說,這是他們運氣如此好的原因之一。唉,‘四海為家’號星期一就要去喬治淺灘,他們在岸上不會呆太久,對嗎?”

“是的,我想,我們也該走了。我沒怎麽管理兩個大洋之間的產業,現在該讓它們再運轉起來了。然而,我真不願這樣做啊。我已經有二十年沒有這樣度假了。”

“我們不能不給狄斯柯送行就走,”哈維說,“星期一是亡人紀念日。咱們總要等那一天過了再走。”

“這個紀念日有什麽生意嗎?他們在客店裏一直談論這件事,”切尼心軟了。他也不想掃了節日的興。

“我所知道的就是唱歌跳舞一類的活動,給避暑客們提供一個場合。狄斯柯說,他不大願意參加,因為搞募捐的人會把給孤兒寡母捐的錢私吞了。狄斯柯不人雲亦雲,這一點你注意到了嗎?”

“嗯,注意到了。是有一點兒。某種程度上確實如此。如此一來,是一場全城義演了?”

“是夏日大會。他們宣讀上次大會以來淹死和失蹤人的姓名,演講、朗誦之類的。狄斯柯說,接著援助會的辦事員就鑽進後院爭相募捐。他說,真正的演出是在春天。那時這一帶沒有避暑客,神父們也都來參加。”

“我明白了,”一個土生土長在此地的人而對本城具有的自豪感,切尼領悟得十分透徹,“我們過了亡人紀念日,當天晚上再起程。”

“我要去找狄斯柯,讓他開船以前帶夥伴們來。我一定要和他們在一起。”

“噢,是嗎?”切尼說,“我不過是個可憐的避暑客罷了,你可是個……”

“是一個大淺灘漢子——堂堂正正的大淺灘漢子,”哈維登上一輛電車回頭喊道,切尼則懷著對未來的美好夢想繼續前行。

狄斯柯感到募捐的公眾典禮沒有趣味,可是哈維懇求說,據他所知,假如“四海為家”號的人不參加,這一天將會黯然失色。因此,狄斯柯提出了條件。他聽說——海邊不管有什麽事,人人都會知道;這真是讓人難以相信——他聽說有一個“費城女伶”要來參加活動,怕她要唱“船長埃瑞森之旅”。他個人對女演員和對避暑客一樣沒有興趣,不過正義總是要講的;雖然他自己(哈維聽到這裏撲哧一笑)在判斷力方麵也有過失誤,可對這種事必須說“不”。於是,哈維返回東格洛斯特,花了半天的時間,向一個在東西海岸都享有盛名的女演員解釋她可能要犯的過失的性質。她饒有興趣地聽了,正如狄斯柯所言,她承認事關正義。

切尼憑以往的經驗已經預料到將會出現怎樣的局麵。這種公眾性集會的實質就是人們的精神會餐。在薄霧迷漫的燥熱早晨,他看到一輛輛電車向西疾駛,載滿了身著輕薄夏裝的女人和剛離開波士頓的辦公桌不久的男人,他們頭戴草帽,白白的臉。郵局外麵堆滿了自行車,職員們來來往往地忙碌著,互相寒暄。旗幟在凝重的空氣中微微飄拂,颯颯作響。一個假模假樣的男人握著皮管子衝洗磚鋪的人行道。

“孩子媽,”他忽然開口道,“你記得不——西雅圖大火以後,他們是怎麽重建的?”

切尼夫人點點頭,用挑剔的眼色環視著歪歪扭扭的街道。她和丈夫一樣熟悉西部各地的這種集會,還將它們一個個對比。開始有漁民匯入了在市政廳各個門口的人群,有下巴泛青的葡萄牙人,他們的女人或不戴帽子,或用披肩把半個臉遮住;有眼睛澄澈的新斯科舍和其他濱海省的男人;有法國人、意大利人、瑞典人、丹麥人;外圈還擠著在此停泊的雙桅帆船的水手。到處都有穿黑衣的婦女,他們帶著憂鬱的自尊相互寒暄,這是最盛大的節日,她們自己的節日。這裏有許多教派的神父,帶著日常的宗教職責來海邊放鬆放鬆的本堂牧師和上流社會的信徒,有從山頂堂的神父到當過水手以及被二十來條船上下來的人呼兄喚弟的路德派教徒。這裏還有雙桅帆船船隊的老板,各援助會的大施主;還有一些僅有幾條船還把它們典當出去的小人物,以及銀行職員、賣海險的、拖船和供水船船長、索具商、裝配工、碼頭工、鹽販、船匠、桶匠,包括海邊的各色人。

他們在一排排座位間亂逛,拿避暑客的衣著當笑料,一位大汗淋漓的本市官員到處巡視,把純潔的公民自豪感散播到每個角落。幾天前,切尼和他聊過五分鍾,兩人已經認識了。

“切尼先生,您對本城印象怎麽樣?——夫人,您隨意坐。——我猜你們西部也有此類活動嘍?”

“對,不過沒有你們的活動曆史久遠。”

“這個嘛,當然啦。我們當初慶祝建城二百五十周年的時候,您真應該光臨哪。不瞞您說,切尼夫人,老城名自重啊。”

“我聽說過這話。名副其實。但是,這城裏沒有一家一流的旅館,是怎麽回事?” -

“有一家旅館就在左邊,佩德羅旅館,為您和您的同伴們備有大量房間。——建一流旅館這件事我和他們談過多次,切尼先生,這需要很多錢,但是,我估計這對您來說就是九牛一毛了。我們想——”

一隻沉甸甸的手搭在了他穿著精紡服裝的肩頭,一個紅臉膛的波特蘭船長擰著他轉了半個圈,這人專在沿岸做煤和冰的買賣。“正派人都在海上,你們這些家夥卻鼓鼓掌給本城立規矩,這是什麽意思,嗯?城裏幹燥得要命,氣味也比我上次來時壞多了。無論如何,總給我們留了一個能喝兩杯的酒館吧。”

“別像今天早上有人斷了你的供給一樣,卡森。稍後再談政治問題。到門口坐著,準備好你的論點,等我回來。”

“論點對我有什麽好處?在密克隆,香檳酒賣十八美元一箱,再說——”船長擠到他的座位上,此時,樂聲響起,他住了口。

“我們的新樂隊,”那官員自豪地告訴切尼,“花了我們四千美元。我們明年隻有靠高收費找回來。我不想集會被神父們弄成宗教儀式。那是我們的幾個孤兒站起來唱歌了。我妻子教他們。再見,切尼先生。台上叫我了。”

高亢、清亮、純正的童聲完全蓋過了人們找位子的噪音。

啊,你們都是上帝創造,上帝保佑你們:讚美他,永遠崇拜他!

循環往複的樂句在空中回**,所有的女士們傾身向前看。切尼夫人和其他一些人呼吸急促起來;她很難想象世界上會有如此多的寡婦。她本能地搜尋著哈維。哈維已經在後排人群中找到了“四海為家”的人,此刻他在右麵,正站在丹和狄斯柯之間。前一天夜裏和賓一起從帕姆利克海灣回來的薩爾特斯叔叔滿腹狐疑地接待了哈維。

“你們全家還沒走啊?”他嘀咕著。,你們在這兒幹嗎,小夥子?”

啊,四海浪濤滾滾,上帝保佑你們:讚美他,永遠崇拜他!

“他不能在這兒待著嗎?”丹問,“他和大夥兒一樣也是從海上過來的。”

“穿的衣裳可不一樣。”薩爾特斯怒氣衝衝地說。

“閉嘴,薩爾特斯,”狄斯柯說,“你那狗脾氣又犯了。就站在那兒,哈維。”

此刻,大會主持人站起來說話,他也是一個市府的支持者,宣稱歡迎全世界的人到格洛斯特來,並附帶指出格洛斯特比全世界其他地方的優越之處。之後,他轉而談起本城靠海吃海,談到為了每年的漁獲必定會付出的代價。稍候大家將會聽到遇難者的姓名——一百一十七個人(寡婦們愣了一下,你望我,我望你)。格洛斯特沒有任何出眾的工廠作坊可供誇口。它的子孫辛勤勞作,聽憑大海付給報酬。大家全都明白,不論喬治淺灘還是大淺灘,都不是養牛場。岸上的人們力所能及的事就是幫助孤兒寡婦。他又泛泛談了幾句,以本城的名義借此機會對那些熱心公益、承諾參加募捐的人表示謝意。

“我就看不上這種開場白,”狄斯柯憤憤不平地說,“沒給大家一個關於咱們的合適說法。”

“如果人們不知道節儉,不知道存點兒錢以備用,”薩爾特斯答道,“遲早有一天他們得丟人。你們記住了,小夥子。如果你胡亂揮霍,有錢也撐不過一季。”

“可是,假如什麽都沒了,全沒了,”賓問,“那時候你怎麽辦呢?有一次,我,”他那水汪汪的藍眼睛上上下下觀望,像是要找一件能穩住眼神的東西,“有一次,我看過——我想是在書裏看的——一條船上的人除了一個,全都完了。他對我說……”

“呸!”薩爾特斯劈頭打斷了他的話,“賓,你如果少看書,多吃飯,你就能自食其力了。”

哈維擠在漁民堆裏,他感到一股又麻又顫、又癢又痛的感覺從脖子後麵一直爬到腳跟。雖然這天很悶,他卻身上發冷。

“那就是費城來的女演員嗎?”狄斯柯·屈勞帕皺著眉頭朝台上示意,“埃瑞森老漢的那件事你擺平了吧,哈維?現在你明白為何要擺平了吧。”

那女人沒有唱“埃瑞森之旅”,她唱了一個段子,說的是一個叫做布利漢的漁港和一隊排鉤船在黑夜中搏擊風暴,與此同時,婦女們用各種能找燃著的東西在碼頭邊點起篝火,為漁船指航。

她們拿走了阿婆的毯子,阿婆顫巍巍催她們快走;她們拿走了嬰兒的搖籃,嬰兒的“不”字卻說不出口。

“嘿!”丹扒著高個子傑克的肩膀看,“太棒了!不過,她要價不會太低。”

“這是小把戲,”戈爾維人說,“那碼頭上燈不亮,丹尼。”

她們心裏忐忑不安,不知道這篝火是用來引航的,還是一片葬禮的光亮。

美妙的聲音把大家的心弦撥動了。淋成落湯雞的水手們撲到岸上,婦女們不論死活,把他們全都抬到篝火的亮處,問道:“孩子,這是你父親嗎?”“媳婦,這是你男人嗎?”說到這裏,座位上所有人都發出了粗重的喘息聲。

布利漢的船隻,出海麵對風暴,想那旅途中的愛心,就像帆頂明燈閃耀!

她說完了,隻有稀稀落落的掌聲。婦女忙著找手帕,許多男人盯著屋頂,淚光在眼睛裏閃爍著。

“哼,”薩爾特斯說,“到哪個戲園子都要花個一兩美元。就算有的人能花得起,叫我看都是白糟蹋錢……喲,什麽風把卡普·巴特·愛德華茲也刮到這兒來了?”

“別把他不當回事,”一個東角人在背後說,“他可是個詩人,是念他自個兒的段子來了。他也是幹咱們這一行出身。”

他沒有提到愛德華茲船長已經接連奮鬥了五年,才獲準在格洛斯特的亡人紀念日朗讀自己的詩作。一個娛樂委員會最終被弄得筋疲力盡,同意了他的這樁心願。他穿著自己最好的假日盛裝站了起來,這位興奮極了的純樸老漢還沒開口便贏得了聽眾。大家鴉雀無聲地聽完了七百三十節鏗鏘有力的詩句,這首詩完整真實地描述了雙桅帆船“瓊·哈斯肯”號一八六七年在喬治淺灘附近的風暴中失事的經過。朗誦完畢,大家齊聲報以熱烈的歡呼。

一個有遠見的波士頓記者悄悄溜過去,索取詩作全文,對作者進行采訪。到了這個份上,這位活了七十三歲、捕過鯨、修過船的漁民精英兼詩人也就別無所求了。

“我說,這人真聰明,”那個東角人說,“我兩隻手捧著他的詩,就是剛才他讀的那首,到過那地方,我敢保證,他什麽都不漏的把他們寫進去。”

“這種詩丹用一隻手等不到吃早飯就寫成了,如果寫得不比他好才怪呢,”薩爾特斯按照維護馬薩諸塞人的榮譽一般準則,“我得老實說,他寫緬因的那段兒有點兒顛三倒四。”

“我猜薩爾特斯舅舅這次出海不準備回來了,否則為何第一次說我的好話呢,”丹偷偷地笑著說。

“你怎麽啦,哈維?這麽老實,臉發青。不舒服?”

“我也不知道為何,”哈維答道,“我渾身發緊,直打冷戰。”

“拉肚子了?嗨,這可糟了。咱們等念完了名就走,在漲潮之前出港。”

寡婦們明白將要發生什麽,像慷慨就義的人一樣強打起精神,她們差不多都是本漁季新守的寡。避暑客中穿著花花綠綠的裙衫的姑娘們正在竊笑愛德華茲船長的絕佳好詞,這時也停住嘴向後看,想弄清楚為什麽全場一片寂靜。漁民們向前擠去,之前同切尼說話的那個本市官員突然在台上出現,開始按月宣讀本年度的亡人名單。去年九月的死者多是單身漢和外鄉人,在全場的沉默中,官員把嗓門抬得很高:

九月九日。“弗洛裏·安德森”號及全體船員在喬治淺灘附近遇難。

魯賓·皮特曼,船長,五十歲,住本城美因街。

艾米爾·奧爾森,十九歲,單身,住本城哈蒙德街三百二十九號,丹麥人。

奧斯卡·斯坦伯格,單身,二十五歲,瑞典人。

卡爾·斯坦伯格,單身,二十八歲,住本城美因街。

佩德羅,可能是馬德拉群島人,單身,住本城基尼客店。

約瑟夫·威爾士,又名約瑟夫·懷特,三十歲,紐芬蘭聖約翰人。

“不對,是緬因州奧古斯蒂人,”一個聲音從大廳中間傳來。

“他是從聖約翰上的船,”宣讀人看了看名單說。

“我知道這個。他籍貫是奧古斯蒂。是我侄子。”

宣讀人用鉛筆在名單旁作了修改,接著讀:

同船的查利·裏奇,新斯科舍利物浦人,三十三歲,未婚。

阿爾伯特·梅,本城羅傑斯街二百六十七號,二十七歲,未婚。

九月二十七日。奧爾文·多拉德,三十歲,已婚,在東角附近乘平底船溺水。

這一擊正中要害,一位寡婦在座位上突然矮了半截,兩隻手一會兒分開,一會兒絞在一起。切尼夫人一直睜大眼睛聆聽著,她頸部僵直,透不過氣來。丹的媽媽在切尼夫人右側,雖然隔了幾個座位,她聽到聲音,看在眼裏,於是她趕緊湊到切尼夫人身旁。名單繼續讀著。一月和二月的遇難者姓名如同槍林彈雨,又急又密,把寡婦們壓得牙關咬緊,泣不成聲:

二月十四日。“哈裏·蘭道夫”號雙桅帆船從紐芬蘭返家途中斷桅,阿薩·穆西落水失蹤。已婚,三十二歲,住本城美因街三十二號。

二月二十三日。“基爾伯特·霍普”號雙桅帆船的羅伯特·畢文乘平底船走失。二十九歲,新斯科舍帕布尼科人。

這個人的妻子在場。大家聽到一聲低低的哭喊,如同一頭被打中的幼獸。哭聲馬上噎住了,一個年輕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大廳。她盼呀等啊,一直盼了好幾個月,因為曾有乘平底船漂流的人神奇般的被深海帆船救起。現在她臉如死灰。哈維看見人行道上的警察給她叫了一輛出租車。“到車站五十美分,”那司機話音未落,警察把他的手攥住了,“但是,我剛好也是順路。快上來吧。你瞧,阿爾夫,下回我車上燈不亮可不要再截我。知道了嗎?”

透進一道明亮陽光的側門關上了,哈維的視線又回到宣讀人和他那張沒完沒了的名單上。

四月十九日。“馬米·道格拉斯”號雙桅帆船及全體船員在大淺灘遇難。

愛德華·坎頓,四十三歲,船長,已婚,本城人。

D·哈金斯,又名威廉姆斯,三十四歲,已婚,新斯科舍謝爾本人。

G·W·克雷,黑人,二十八歲,本城人。

諸如此類。一大塊東西堵到哈維的嗓子眼兒,他胃裏的感覺如同從班輪上落水那天一般。

五月十日。“四海為家”號(血脹滿了哈維的全身)。奧托·斯文森,二十歲,單身,本城人,落水失蹤。

大廳後排某處又傳來了低低的嘶啞哭聲。

“她不應該來,她不應該來,”高個子傑克連聲歎息道。

“不要擠,”丹嘟囔著。哈維剛聽完這句話,眼前一黑,直冒金星。狄斯柯彎著身子向前告訴妻子,狄斯柯妻子此時一隻手臂攬著切尼夫人,另一隻手壓住她戴著戒指、相互撓的雙手。

“把頭低下,把頭低下!”狄斯柯的妻子耳語道,“一會兒就過去了。”

“我不,不行了!我不,不!哦,讓我……”切尼夫人完全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麽。

“你一定要低頭,”屈勞帕妻子又重複了一遍,“你兒子就是暈了。他們長個兒的時候總要暈幾回。想去照看他?咱們可以從這邊走。不要出聲。你緊跟著我。唉,親愛的,咱們都是女人,必須照顧我們的男人。來吧!”

“四海為家”號的人如同保鏢一般快速跟著她們穿過人群,把臉色發白、渾身發抖的哈維攙到休息室的一條凳子上。

切尼夫人向兒子俯下身去,此時,屈勞帕妻子說了一句:“長得和他媽媽真像。”

“你不是說他能承受嗎?”切尼夫人向丈夫嗔怪道。丈夫一句話也不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們不該來。這是造孽,是惡作劇!這樣做,這樣是錯的!為什麽,為什麽他們不把這些名字登在死者當地的報紙上?你舒服點了嗎,寶貝兒?”

哈維無地自容。“啊,我感覺很好,”他斷斷續續地傻笑著,掙紮著要站起來,“我一定是早飯吃了什麽不合適的食物。”

“可能是咖啡,”切尼說。他臉上冷峻的線條如同被雕刻出來的一樣,“我們不會再來了。”

“咱們還是去碼頭吧,”狄斯柯說,“同這些南歐人在一塊兒擠得太難受了,吸點兒新鮮空氣能讓切尼夫人打起精神來。”

盡管哈維聲稱自己感覺再好不過了;可是,一看到停泊在弗沃曼碼頭上被碼頭工翻新的“四海為家”號,他就沉浸在一種自豪和傷感中,暈暈乎乎,無法自拔了。其他人——那些避暑客隻會乘著獨桅艇玩耍,或者在防波堤頂端眺望大海;而他卻是從內心深處感受著這一切,千情萬種湧上心頭,叫他不知從何想起。不過,他還是想先坐下來哭一通,由於這條小小的雙桅帆船就要離去了。切尼夫人隻管絮絮叨叨地哭了又哭,向屈勞帕的妻子講述著千奇百怪的話,屈勞帕妻子像哄孩子一樣的安慰她,六歲以後就沒撒過嬌的丹吹起了口哨。

這時,老夥計們——在哈維心裏,他們簡直是遠古的航海家——跳進這條老雙桅帆船,在一隻隻平底船的空隙站穩了腳跟。哈維在岸上牽著“四海為家”號的尾纜,“四海為家”號上的一雙雙手觸著碼頭邊緣,讓船一點點順岸滑動。每個人都有萬語千言,但沒有一個人說一句特別的話。哈維叮囑丹照管好薩爾特斯叔叔的水靴和賓的平底船錨,高個子傑克央求哈維不要忘了他的水手功課;由於有兩個女人在場,因此玩笑話也平淡無味。當港灣的碧水把好朋友們越隔越遠時,玩笑話也實在難以出口。

“升船頭三角帆、前帆!”船吃住了風,狄斯柯抓住舵輪,喊了一聲,“後會有期,哈維。不知道為什麽,我想起一大堆你和你一家人的事來。”

“四海為家”號慢慢駛遠,聽不到船上的聲音了。岸上的人坐下來,望著船出港。切尼夫人還在哭泣。

“唉,親愛的,”屈勞帕妻子說,“咱們都是女人,哭出來你心裏不會多好受。上帝懂得哭對我沒什麽益處,但是,他總會懂得我為什麽哭!”

很多年以後,在美國的另一側,一個年輕人在風中穿過濕冷的海霧走到一條街道上,路旁是用木材建造的仿石風格的高價房子。當他站在一道鍛鐵大門前時,另一個年輕人騎著馬向他走來,那馬至少值一千美元。他們的對話如下:

“嗨,丹!”

“嗨,哈維!”

“有何好消息?”

“嗯,這次出海我就要當那個叫‘二副’的玩意兒了。你那個要交三份錢的大學也快上完了吧?”

“快了。一個‘四海為家’的老水手在雷蘭·斯坦福上三年級可不好;但是,到明年秋天我就要進入生意場了。”

“是管我們那些船嗎?”

“還會是別的嗎?丹,等著我拿你開刀吧。一旦我接了手,我會讓那些老船運公司跪著哭。”

“這個險我甘願去冒,”丹友善地笑笑說。哈維下馬,問丹是否進去。

“我正想在這兒拋錨呢,但是,大師傅在附近嗎?他如果總是開那些該死的玩笑,總有一天那個黑瘋子非被我淹死不可。”

響起一聲低沉的得意竊笑聲,“四海為家”號之前的廚子從霧中鑽出來,拉住了馬韁繩。除了他自己,他誰都不讓侍候哈維。

“霧厚得和大淺灘一樣,對不對,大師傅?”丹討好地問道。

這個鬼靈精怪的凱爾特黑漢子開始不答話,他拍拍丹的肩膀,在丹耳朵邊上哇啦哇啦地第二十遍重複那個老掉牙的讖語:

“主子——奴才。主子——奴才。丹·屈勞帕,還記得我在‘四海為家’號上說的話嗎?”

“嗯,這些事兒都很明顯,我如果不認賬就太過分了,”丹說,“‘四海為家’號可是一條能幹的船,我前前後後欠它很多情呢——欠它的,也欠我爸的。”

“我也是。”哈維·切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