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潑皮根本不在意村民的起哄嘲諷,他往地上撇了口唾沫,梗著脖子找借口:“我這是為村裏人著想!這倆小子,昨夜偷偷挑了幾十桶水回家,今天又來!井水是全村人的共有財產,他家多用一口,別人就少用一口!”
他特意瞟了眼湯力強,加重語氣:“更何況,這小子還是外姓人,憑啥占咱們陽渠村的便宜?”
村民們都嗤之以鼻。
陽渠村原本有三口井,村頭、村尾和裏正家各一口,如今大旱,隻剩村頭這口井還有水,大家確實都擔心井水哪天會幹。
但村裏從來沒規定過每日擔水的數量,更沒有“夜裏挑過白日就不能挑”的說法.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鄭潑皮就是故意找茬,欺負湯蘇蘇孤兒寡母,還欺負外姓的湯力強。
“你胡說!”楊狗剩氣得臉通紅,攥著拳頭反駁,“裏正都沒說啥,井又不是你家的,你憑啥管我們?”
“我就管了!”鄭潑皮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抬腳就把楊狗剩放在地上的水桶踢翻了。
水桶“咕嚕嚕”滾出去老遠,裏麵的水灑了一地。
“我告訴你,今天就不讓你們擔水!誰讓你家用太多水,損了大家的利益!”
湯力強見水桶被踢翻,像頭被激怒的牛犢子,猛地撲向鄭潑皮:“你賠我的水!”
可他畢竟年紀小,力氣也不如鄭潑皮大,被鄭潑皮一把按住肩膀,死死壓在地上。鄭潑皮揚起拳頭,眼看就要砸下去。
“住手!”
一聲厲喝傳來,圍觀的村民們下意識地分開一條路,讓湯蘇蘇走了進去。
她快步上前,一把將湯力強從地上拎起來,護在自己身後,眼神冰冷地盯著鄭潑皮:“鄭潑皮,你是不是覺得我相公不在了,就可以可勁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鄭潑皮收回拳頭,嘴硬道:“我可沒欺負人!我這是為全村人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湯蘇蘇嗤笑一聲,“我看你是為你兒子報仇吧?”
她直接戳破了鄭潑皮的真實目的:“不就是昨天,我家小寶抓到一隻野雞,你兒子鄭大虎想搶,沒搶成還抓傷了小寶,扯壞了小寶的衣服嗎?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你倒是先找上門來尋釁滋事,還踢翻我家的水桶!”
鄭潑皮在村裏的口碑本就極差,湯蘇蘇的話一說完,立刻有村民跟著吐槽起來。
“可不是嘛!前幾天,鄭大虎還搶了我家孫女挖的野菜!”
“我家年前丟了好幾顆大白菜,後來才知道,也是這小子偷的!跟他爹一個德行,好吃懶做,專幹壞事!”
還有村民小聲議論:“今天的湯蘇蘇,跟以前不一樣了啊。以前遇到這事,隻會撒潑打滾、哭天喊娘,今天說話條理清楚,句句在理。”
“也是可憐,為了孩子,不得不硬氣起來拚命啊。”
鄭潑皮被眾人數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惱交加之下,放起了狠話:“你們少在這裏胡說八道!惹急了我,連女人都打!”
“哦?”湯蘇蘇往前一步,直接把自己的腦袋湊到鄭潑皮跟前,嘲諷道,“巧了,兩日前我剛被我二叔用石頭砸破頭。結果呢?他賠了我家一隻老母雞。你要是敢打,不用你賠雞,賠我十斤大米就行。”
她又往前逼近了半步,幾乎要貼到鄭潑皮身上,催道:“來啊,快打!往這兒打,打狠點!”
鄭潑皮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他原本以為,自己和湯蘇蘇的口碑都差,村民們不會偏幫任何一方,他能趁機占點便宜。
可沒想到,湯蘇蘇今日一反常態,不僅說話有條理,還敢主動逼他動手。
他怕啊!
家裏的米缸早就見底了,真要是打了,賠十斤大米根本拿不出來。
更怕湯蘇蘇像以前一樣,跑到他家門口一哭二鬧三上吊,到時候他更沒發收場。
就在這時,村民堆裏的楊厚財忍不住吼了一句:“鄭潑皮,你要點臉!打女人和孩子,算什麽能耐?”
站在一旁的厚財嫂聽到這話,瞬間炸了。
她伸手一把掐住楊厚財的胳膊,狠狠擰了一下,罵道:“你個殺千刀的!多管閑事!關你什麽事?”
“我這是幫寡婦弱女子說句話,怎麽就多管閑事了?”楊厚財嘴硬道。
這話徹底激怒了厚財嫂,她認定丈夫是對湯蘇蘇有想法,一把揪住楊厚財的耳朵,拖著就往家走:“好啊你!胳膊肘往外拐!回家我再跟你算賬!”
楊厚財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反抗,隻能被厚財嫂拖著走。
有楊厚財帶頭,其他村民也紛紛附和起來。
“就是!欺負孤兒寡母算什麽本事?”
“要不把裏正請來評理吧!裏正一向公平,要是湯蘇蘇真搶了野雞,裏正肯定會幫你!”
鄭潑皮見狀,知道今天討不到好處了。
他滿臉不屑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擔起自己的水桶,罵罵咧咧地灰溜溜走了。
鄭潑皮走後,湯蘇蘇暗自鬆了口氣。
其實剛才她心裏也很緊張,她除了能說會道,根本沒什麽真本事,要是鄭潑皮真的動手,她也沒辦法。
她當即決定,回頭一定要從商城買點防身的東西。
她轉頭看向圍觀的村民,微微頷首道謝:“多謝各位鄉親剛才幫忙說話。”
她說話時,身姿挺拔,後背挺直,身上散發著一種無形的氣場。
陽光灑在她臉上,膚色白皙耀眼,和村裏長期勞作、麵容黝黑粗糙的婦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絲毫沒有村婦的市井氣。
村民們都愣住了,越發覺得湯蘇蘇像換了個人。
以往她遇到這種事,隻會撒潑打滾、哭天喊娘,今日既沒滾地也沒哭鬧,三言兩語就把鄭潑皮氣走了,畫風完全不一樣了。
湯蘇蘇沒理會村民們的詫異,領著湯力強和楊狗剩往家走。
一路上,兩個小子大氣都不敢喘,耷拉著腦袋,以為這次打架肯定會被當家的狠狠揍一頓。
剛進院子,濃鬱的肉香和米飯香就撲麵而來,兩人的肚子瞬間“咕咕”叫了起來,口水忍不住流了一地。
湯蘇蘇端來一盆清水,放在兩人麵前:“先洗手,準備吃飯。”
楊狗剩愣了愣,忍不住抬頭問:“娘,你……你居然不罰我和二舅嗎?”
湯蘇蘇淡淡看了他一眼,說道:“這事不是你們的錯,罰你們幹什麽?”
她心裏清楚,這場衝突,說到底是貧窮引發的。一點雞肉,一點水,就能釀成糾紛,這日子,太苦了。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看著桌上的東坡肉和白米飯,都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飯後,湯蘇蘇從廚房拿了個空木碗,盛了滿滿一碗東坡肉,塞到楊小寶手裏:“把這個送去給爺爺奶奶,就說,這是娘從湯家搶回來的。”
她心裏有自己的考量。原主以前虐待孩子,都是楊老婆子私下給孩子們塞吃的,孩子們才能勉強存活。
她想在陽渠村踏實過日子,離不開宗族的支持——陽渠村大半都姓楊,五百年前是一家。
和老楊家處好關係,往後做事也能更順利些。
更何況,讓楊老婆子知道她從湯家搶了東西,也能傳遞出她和湯家徹底決裂的信號。
楊小寶抱著木碗,飛快地衝向老楊家。
此時正值午時,老楊家的人都在。
男人們幹完活回來休憩,舒緩上午的勞累;
女人們則在院子裏洗衣、縫補;
孩子們圍在一起,摘洗今早挖的野菜。
“奶!”小寶衝進院子,把木碗遞到楊老婆子麵前,“娘讓我給你送東西來!”
碗裏的東坡肉燉得軟爛,紅白相間,濃鬱的香味瞬間彌漫開來,吸引了院子裏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都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楊老婆子更是直接驚呆了,放下手裏縫了一半的衣服,快步上前查看。
“這是……肉?”
“嗯!”小寶把碗塞給她,解釋道,“娘昨天去二外婆家,把太外婆頭上的簪子搶回來了,拿去街上換了好多肉,這是給你們的!”
說完,他舔了舔嘴唇,轉身就往回跑:“我要回家吃肉了,晚了就被大哥他們吃光了!”
楊老婆子端著沉甸甸的肉碗,愣在原地,心裏滿是疑惑:湯蘇蘇這丫頭,難道真的和湯家徹底決裂了?
楊大媳婦湊過來,聞著肉香,笑著說:“決裂了才好!往後她就不會再把家裏的好東西往湯家送了,孩子們也能過得好一些。”
“好什麽好!”楊老婆子心疼地罵道,“真是個不會持家的!那銀簪子至少能換幾百文,能買多少糧食啊?她居然拿去買肉吃,隻顧著當下快活,就不想想以後的日子怎麽過!”
楊二媳婦則小聲猜測:“你們說,她是不是不想分家了,想搬回老宅來住啊?不然怎麽突然這麽好心給咱們送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