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帝接過內侍遞來的家信,見信箋雖發黃黯淡,卻折得整整齊齊,紙邊緣都被磨出了毛邊,顯然李太妃時常將這信拿出來睹物思人,想念遠在千裏之外的女兒。
永泰帝小心地將信展開,果然是記憶中初雪的清秀字跡,字裏行間盡說吐蕃的大好山水、有趣人情,說自己在吐蕃做了哪些事、遇到哪些人,而對自己的境遇和心情,對親人和故土的思念,卻隻字不提。
漢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自古天家和親女,有幾個能過得安好?又有幾個能得以善終?永泰帝不禁嗟歎,心中湧起對李太妃和初雪的深深愧疚之情。
放下末尾寫著“承澤十三年正月初五”的家信,永泰帝對李太妃哽咽道:“姨娘,莫在皇覺寺受苦了,朕接您回宮,頤養天年!”
“多謝陛下了!”李太妃淡淡笑道,“我如今已是出家之人,早已看淡了世事,習慣了孤苦,不願再回到宮中是非之地。就讓我在皇覺寺,替先皇和太後誦經,為陛下祈福吧!”
見她態度堅決,永泰帝也不好再勉強,吩咐盛祥多備香火衣缽,以皇妃儀仗將李太妃好好地送回皇覺寺去。
李太妃走後,永泰帝怔了半天,方從傷感的情緒中擺脫出來,抬眼望了望眼前的沈鈺、梁王、林相等眾人,目光落在千禾身上,頷首道:“多謝你,讓朕重見故人。”
千禾垂頸答道:“臣女不敢當陛下的謝字,能讓李太妃娘娘與陛下重聚,臣女為陛下賀。”
“如此看來,若筠當年之事,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因李太妃出麵作證,永泰帝徹底釋懷。擺脫了自己頭上的綠帽,他整個狀態都輕鬆愉悅了許多,向沈鈺溫聲道:“鈺兒,這些日子,讓你受委屈了!”
一瞬間,沈鈺覺得眼眶一陣酸澀,但他強忍下了欲奪眶而出的淚水,跪下道:“兒臣不委屈,隻要父皇仍念著母後,記著母後的好,兒臣便心滿意足了!”
他這話讓永泰帝頗為愧疚,垂眸道:“是朕對不住她!”
為掩蓋尷尬,永泰帝索性自己岔開話題,向梁王不悅道:“先皇曾立下規矩,藩王非詔不得入京,你怎麽跑回來了?”
既然兒子還是親生兒子,那麽兄弟就又成了不被待見的兄弟。
“皇兄,我……”梁王頓時語結,正手足無措間,卻聽林相突然開口道:“陛下先前龍體抱恙,梁王殿下擔心陛下的安危,這才奉宗正寺的詔令,千裏迢迢星夜進京,這番兄友弟恭之情,實在令人感動!”
這話著實扭轉黑白,立時將梁王入京變成了孝道。梁王在林相一記眼神下,很快反應過來,立時掩麵大哭道:“皇兄!東海郡王傳訊說您昏迷不醒,我在梁州城急得如坐針氈、寢食難安,一心惦記著皇兄的龍體,一刻不停地出發往京城趕呐!我這一路上披星戴月、馬不停蹄,連一個安穩覺都沒睡過啊!”
梁王說這句話時格外真誠:他這一路上,誠然是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但不是擔心永泰帝急得,而是被徐明派去的刺客給鬧的。
梁王一番痛哭流涕的唱念做打,加之偌大的黑眼圈兒,倒讓永泰帝信了幾分,語調亦緩和了些:“倒是辛苦你了!”
梁王見計謀奏效,忙趁熱打鐵,抱住永泰帝的腿哭求道:“皇兄,我已有十餘年未返長安,日夜思念皇兄和親人。眼看下一個月便是皇兄的壽誕,我想替皇兄賀壽之後再回梁州,求皇兄恩準!”
永泰帝今日因見了李太妃,又想起她那遠在千裏之外,此生無法再相見的女兒,心中對親情多了些感慨,想想梁王雖混賬,畢竟是自己的親弟弟,想要替兄長賀壽也是人倫孝道,他實在無法拒絕。
於是頷首道:“莫再哭了,允你多逗留一段便是!”
梁王喜出望外,忙道:“多謝皇兄!多謝皇兄!”
堂下的沈鈺則與徐明對視一眼:梁王千方百計留在京中,必定要興風作浪,實在令人擔憂!
懿德皇後之事被證明純屬構陷,顧鶴棠自然也被無罪釋放。
待他拖著一身傷回到顧府,見母親顧老夫人已帶人迎在大門口,見他瘦削得不成人形,不禁心痛落淚,口中卻道:“平安回來就好!”忙喚下人扶著他跨火盆去晦氣,往內室洗浴更衣去。
顧鶴棠換洗幹淨,重新往正堂來拜見母親,拜罷問道:“閆氏人呢?”
他雖對閆氏無甚感情,但幾十年皆是她伺候在身邊,驟然少了這麽個人,倒覺得十分別扭。
“閆氏麽,”顧老夫人冷哼一聲,“為娘已派人將她拿下,隻等我兒回來發落!”
顧鶴棠駭然:“不知閆氏所犯何事,觸怒了母親?”
“你還不明白麽?”顧老夫人無奈道,“那封莫須有的書信和蓮花簪子,為何會憑空出現在你書房內?!”
此事顧鶴棠在牢獄中早已思量過,始終以為是府上哪個吃裏扒外的下人做的,沒想到:“竟是閆氏?!”
“從她參加徐老夫人的壽宴,無故要逛徐家的院子,我便覺得有些古怪;衙役來抄家那日,她一邊緊張得什麽似的,一邊又主動引著衙役去抄檢你的書房!”顧老夫人眸光炯炯道,“我便對她留了心眼兒,後來故意拿話詐她,她本就是個無甚成府的,三言兩語便被我詐了出來,跪地悉數招了!”
顧鶴棠不得其解:“她在我身邊侍奉多年,我自恃不曾虧待於她,她為何……”
顧老夫人歎口氣道:“她如今就關在祠堂內,你不妨自己去問她!”
顧鶴棠獨自一人去了顧家祠堂。雖已時至初夏,祠堂內卻依舊有森森涼意。隻見閆氏散亂著頭發,雙手雙腳縛了麻繩,被綁在祠堂偏殿的一張胡凳上,正仰著一張發白的臉龐,望著窗外怔怔出神。
顧鶴棠在門口凝神盯著她望了一陣,對這個相伴多年的女子既熟悉又陌生,原本質問、叱責甚至絕情的話,忽然便一句也不想對她說了。
顧鶴棠暗歎一聲,轉身準備出門去,卻聞身後傳來閆氏的聲音:“相公回來了。”
顧鶴棠剛要邁出門檻的腳又收了回來,背對著閆氏苦笑一聲:“你,應是盼我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