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漏滴水聲突然被急促的馬蹄聲碾碎,窗欞上的冰花簌簌墜落。我握著藥碗的手猛地收緊,青瓷邊緣硌得掌心生疼。蟬衣的銀鈴驟然發出尖銳的顫音,她轉身時帶翻了矮幾上的藥罐,褐色藥汁在波斯地毯上蜿蜒成詭異的紋路,像極了實驗室裏被打翻的化學試劑。
玄色披風裹挾著風雪撞開雕花木門,鎏金門環發出垂死般的嗡鳴。男人腰間的青銅哨隨著步伐輕晃,玄鳥紋尾羽的磨損缺口泛著冷光——那道月牙形的殘缺,與監控視頻裏神秘人轉身時閃過的畫麵分毫不差。他摘下麵罩的瞬間,睫毛上的霜花簌簌掉落,眼底卻燒著兩簇暗紅的火。
“九皇子好雅興。” 他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匕首,靴跟重重碾過門檻,“昨夜宮宴上作的《虞美人》,怕是要傳到汴梁去了。” 我喉嚨發緊,那首在宿舍對著月光哼唱的草稿,此刻竟從他嘴裏化作帶著諷刺的詩行。蟬衣突然擋在我身前,銀鈴瘋狂撞擊,卻蓋不住我擂鼓般的心跳聲。
男人伸手去夠腰間的青銅哨,玄鳥紋尾羽掃過蟬衣發間,幾縷青絲應聲而斷。“陛下聽聞新詞,龍顏大悅。” 他冷笑,指尖撫過哨身紋路,“可汴梁的探子傳回消息,說這詞裏藏著詛咒國運的妖言。” 我後頸的胎記突然發燙,恍惚間看見實驗室裏被焚毀的時空模型圖紙,那些潦草的公式此刻竟在眼前的青銅哨上流轉。
蟬衣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羅大人,殿下才剛蘇醒...” “蘇醒得正好。” 男人打斷她,青銅哨抵住我的咽喉,金屬的涼意順著皮膚滲進骨髓,“不如請九皇子再作一首,讓本督見識見識,這‘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妙處,究竟是天賜還是...” 他的目光掃過我手腕的鎏金護甲,“人為?”
窗外的雪突然下得更急,打在琉璃瓦上的聲響像極了手機裏未接來電的震動。我盯著他披風邊緣露出的半片銀杏葉刺繡,葉脈紋路與祖父實驗室的機密文件編號如出一轍。蟬衣突然撲上來抓住青銅哨,銀鈴在撕扯中崩落,鈴舌上的“硯”字劃過我的掌心,血珠滴在波斯地毯的並蒂蓮紋上,將藕荷色染成暗紅。
喉間翻湧的辯解之詞被劇烈的心跳震得支離破碎,我剛張開嘴,蟬衣的銀鈴已帶著破空聲掠過耳畔。她單薄的身軀如同一葉驟雨裏的殘荷,固執地橫在我與羅文嘉之間,月白襦裙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仿佛隨時會被撕碎成飛散的蝶翼。
“羅大人,殿下尚未痊愈。”她的聲音像是從結冰的古井裏撈上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與倔強。隨著話音落下,發間的銀鈴接連相撞,發出淩亂而急促的聲響,像是受驚的鳥兒拍打翅膀。我這才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正微微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在細嫩的皮膚上留下月牙狀的紅痕。
羅文嘉的目光如淬毒的箭矢,先是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後緩緩下移,定格在她脖頸處那道蜿蜒的鞭痕上。那道傷口還泛著新鮮的血色,邊緣微微翻卷,像是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細膩的肌膚上。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手機裏妹妹被挾持的監控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閃現——同樣的皮帶抽痕,同樣絕望而倔強的眼神,此刻竟在蟬衣身上重疊。
“痊愈?”羅文嘉嗤笑一聲,青銅哨在指尖靈巧地翻轉,玄鳥紋尾羽掃過蟬衣耳畔,驚起幾縷青絲。“三日前的落水,倒讓九皇子文采大增。”他的聲音漫不經心,卻暗藏刀鋒,“隻是這突然湧現的才華,難免讓人起疑。”隨著話語落下,他突然抬手,用哨柄挑起蟬衣的下巴,動作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與壓迫。
蟬衣的身體瞬間繃緊,銀鈴發出尖銳的嗡鳴。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發出半點示弱的聲音,眼底卻騰起兩簇倔強的火苗。我能看見她喉間的吞咽動作,那道鞭痕隨著吞咽微微起伏,像是在無聲控訴。“羅大人若有疑慮,大可直接問殿下。”她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雖然發顫,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請不要為難病人。”
羅文嘉盯著她脖頸的傷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傷...倒讓本督想起些有趣的事。”他的目光掃過我驟然收縮的瞳孔,突然鬆開手,蟬衣踉蹌著後退半步,撞在軟榻邊緣。“既如此,本督改日再來討教。”他將青銅哨收回腰間,玄色披風在轉身時帶起一陣強風,吹得燭火明滅不定,“九皇子最好想清楚,有些秘密,可不是詩詞能遮掩的。”
門被重重甩上的瞬間,蟬衣緊繃的身體轟然鬆懈,銀鈴發出疲憊的輕響。她伸手扶住額頭,指尖拂過那道鞭痕時微微顫抖。“公子受驚了。”她轉身看向我,笑容蒼白而溫柔,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您先歇著,一切有我。”可我知道,那道與妹妹如出一轍的鞭痕,早已在我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蟬衣轉身收拾藥碗的瓷片時,我喉結不受控地滾動。後頸突然傳來細密的灼痛,像是有無數火蟻在皮膚下遊走。指尖探進交領的刹那,觸感讓我渾身血液凝固——原本光潔的皮膚下,不知何時隆起玄鳥展翅的紋路,羽毛的肌理栩栩如生,溫度燙得驚人,仿佛有團火在皮肉間燃燒。
“九皇子好自為之。”羅文嘉的聲音從雕花門外飄進來,青銅哨的尾羽掃過門框,發出金屬刮擦的銳響。我抬頭時,正撞上他回眸的眼神,那雙藏在陰影裏的眸子突然亮起猩紅,像極了實驗室監控裏,神秘人轉身瞬間暴露的虹膜顏色。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森冷笑意,披風下擺掃過門檻,幾片銀杏葉標本飄落,葉脈上竟用朱砂寫著我的名字。
蟬衣捧著藥碗的手猛地一抖,褐色藥汁濺在她腕間的舊疤上。“公子?”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銀鈴在寂靜中發出細微的嗡鳴。我盯著羅文嘉離去的方向,後頸的胎記愈發滾燙,連帶著鎖骨處的火齊砂吊墜也開始震動。記憶突然閃回穿越前的實驗室,祖父臨終前咳著血寫下的潦草字跡:“玄鳥現,時空裂...”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窗欞的雕花,在地麵投下交錯的暗影。我低頭看著掌心滲出的冷汗,指甲在鎏金護甲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蟬衣收拾碎片的動作頓了頓,她彎腰時,發間銀鈴的影子恰好落在我後頸的胎記上,鈴舌的倒影與玄鳥的喙部完美重合。而遠處宮牆方向傳來更夫梆子聲,混著隱約的青銅哨音,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將我層層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