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賣部的老板名叫於程青,是個看起來手腳勤快的女人。她見了來人,頓時一臉嫌棄地說道:“又記賬?張大年,你這個月在我這都賒了五十塊錢了,什麽時候給?”
張大年撇了撇嘴,嘟噥道:“囉嗦啦,我現在一時手頭緊,又不是不給你錢,先欠著怎麽了?大家幾十年鄰居,你不會這點麵子都不給吧?”
於程青從櫃子裏拿出一包五塊錢的檳榔,罵罵咧咧道:“幾十歲的人了,還整天遊手好閑的,就不能好好找份工作嗎?”
張大年熟練地撕開檳榔的包裝,捏出一顆丟進嘴裏,狠狠地咀嚼了兩口,伴隨著一股怪味彌漫口腔,整個人都舒展開來。聽了老板的話,他不以為然地說道:“打工才掙幾個錢?都不夠我抽煙吃檳榔的。我要幹就要幹大買賣。”
於程青一臉嫌棄地說道:“就這你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性子,還想做大買賣?行了行了,趕緊走,別在我麵前礙眼。”
見於程青在做生意,陸逸明便開口道:“於大姐,那你先忙著啊,我得走了,再見。”
於程青很喜歡陸逸明這種腳踏實地,既有擔當又有教養的年輕人,笑著回應道:“行,有空過這邊來你就進來坐啊。”
“好嘞。”
過了幾秒鍾,於程青朝陸逸明的背影努努嘴,對張大年說道:“你看看人家一個大學生,為了賺學費都不嫌辛苦地擺攤賣西瓜,一個小時不到就賺了八塊錢,你看看你,整天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就沒有哪份工作幹超過三個月。你要是有他這麽有幹勁,早就發財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張大年一聽說陸逸明賣西瓜一小時就能賺八塊,頓時十分心動。
“他怎麽賣的?”
於程青狠狠地剮了他一眼,說:“你問這個幹什麽?”
張大年嚼著檳榔,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隨便問問,好奇唄,”
於程青也沒想張大年能有什麽企圖,便說道:“我剛剛聽他說好像是去人才市場切片賣,那裏買的人多,一下子就賣完了。四個西瓜賺八塊,這買賣可真劃算。”
張大年心中盤算了一下,一個小時賺八塊,那一天十個小時豈不是能賺八十?那一個月就幾千塊錢啊。發財了啊。
想到這裏,他頓時就興奮了。
在工廠裏打工他根本坐不住,更何況普工的工資很低,日子也很沒盼頭,所以張大年心裏還是想著做買賣的。
隻可惜一直以來,他看上的生意都需要本錢,倒是眼下賣西瓜這條路數,看起來似乎很有搞頭。
陸逸明回到農貿市場,找到了王根生。
王根生見陸逸明去而複返,並且兩手空空,頓時驚奇道:“西瓜呢?賣完了?”
陸逸明笑道:“是啊。”
他從口袋裏麵數出十六塊錢來,交到王根生的手裏,說:“給你,這是買你五個西瓜的錢。怎麽樣?我沒騙你吧。”
王根生樂把錢小心翼翼地撫平皺紋放進貼身的布口袋裏,嗬嗬地地說道:“沒有沒有,你是個好人。”
陸逸明看到旁邊有一副擔子,想著天色還早,便說道:“那你這擔子西瓜,我再幫你賣了,成不成?”
王根生聽說陸逸明還要幫他賣西瓜,忙不迭答應道:“成。”
陸逸明之前在家可是一直跟著做農活的,肩扛手提的自然不在話下,他挑著兩大籮筐西瓜,足足一百三十斤西瓜,從農貿市場走向人才市場。
不過,畢竟一直營養不良,再加上摔了一跤身子虛弱,這兩三裏地,他足足走了半個小時才到。
於程青見陸逸明又跳著西瓜來賣,主動站起來問道:“你又來了啊?還要菜板和刀不?我給你拿去。”
陸逸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說:“那就謝謝你了。”
之前他還能說是自己忘帶了,這回都第二趟了,這借口肯定是不能要了。
當然,他也尋思過買一塊菜板和一把菜刀,但是想著之前一趟才賺了八塊錢,又有些舍不得。
於程青也沒把陸逸明之前的話往心裏去,把菜板和刀往籮筐裏一放,又見陸逸明滿頭大汗,又順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了一條毛巾,說:“擦擦汗吧,看把你給累的,脖子都紅了。這就不是你們讀書人應該幹的事。”
陸逸明再次道謝,擦了汗之後說道:“課本裏麵說了,實踐出真知嘛,我這也是實踐,學習的一部分。行了老板娘,我先走了啊,等會兒我幫你把菜板和刀拿過來。”
陸逸明挑著西瓜到了人才市場,剛把西瓜放下,便見著不遠處有人用一個紅色的塑料桶裝著一桶井水,水裏麵泡著兩個西瓜,桶邊擺著桌子,桌子上一長溜紅彤彤的切好的西瓜。
陸逸明再一看,這賣西瓜的不就是剛才在小賣部賒賬的那個張大年嗎?
好家夥,這抄得也夠快的!
陸逸明有些鬱悶。
生氣倒是不至於,這種生意又沒有技術含量,張大年不來,也會有李大年王大年,這年頭,但凡有錢賺的買賣,就有人削尖了腦袋也要往裏頭鑽,根本攔不住。
陸逸明之所以鬱悶的點在於,他沒想到競爭者居然來得這麽快。
這才第一天啊,他也就是去農貿市場挑了一擔西瓜的功夫。
當然了,競爭者之所以出現得快,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幹這個的門檻太低了,將挑好的西瓜洗淨切片,完全沒有技術含量,這真是有手就行。
因為張大年的出現,原本由陸逸明獨霸的市場頓時就飽和了,陸逸明的西瓜銷售速度明顯比之前慢了很多。眼見著太陽要落山,陸逸明看著籮筐裏麵的兩個西瓜,雖然有些無奈,但還是挑著返程了。
到了小賣部,陸逸明先是把菜板和刀拿出來,笑著將東西清洗擦拭幹淨,整整齊齊地擺好:“老板,這是你的菜板和刀。”
於程青看到籮筐裏還有兩個西瓜,頓時好奇地問道:“怎麽還有兩個?之前不是挺好賣嗎?怎麽沒賣完?”
陸逸明歎了口氣,方才向於大姐解釋起來:“今天中午來你這賒賬的那個張大年,他也在那賣西瓜,我賣的就少了些。這兩個西瓜就送給你吧。”
於程青聽說是因為張大年的競爭導致了陸逸明的西瓜沒有賣完,頓時非常生氣,在她看來,張大年這個行為就是在耽誤陸逸明這個大學生的前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這個張大年!為了賺錢真的是臉都不要了!”
正說話間,張大年走了過來,把一遝票子直接甩在玻璃櫃台上,豪氣地說道:“給你!這裏是六十塊錢!還了之前的五十五,再幫我拿一包檳榔!”
隨後,他似乎這個時候才看到陸逸明似的,故作驚訝道:“小夥子,你也在這裏啊?”
他瞅了一眼陸逸明的籮筐裏的西瓜,得意地說道:“怎麽?你這西瓜沒賣完啊?年輕人,我跟你說,做生意這一塊,你還是太年輕了,不夠穩健呐。”
於程青見張大年搶了陸逸明的生意,還要當麵嘲諷,頓時氣不過,把一包檳榔直接砸在張大年的臉上,大聲罵道:“你還有臉了,要不是你搶了他的生意,他會賣不完?我可告訴你,人家賣西瓜可是為了湊大學學費的,你要是搗亂搞得人家沒書讀,我揍你個滿臉開花你信不信?”
張大年也不惱,拿了一顆檳榔塞進嘴裏,理直氣壯地說道:“我賣西瓜犯法嗎?他賣得憑什麽我賣不得?”
說完還一臉挑釁地看向陸逸明,眼神裏盡是得意。
陸逸明見了,內心卻是毫無波瀾。
他腦海中關於賺錢的法子太多了,賣西瓜隻是權宜之計,根本沒打算一輩子幹這個,所以才懶得跟張大年耍嘴皮子。
張大年得意洋洋地走了,於程青趕緊對陸逸明說:“他就是個垃圾,你不用跟他一般見識,你可是大學生,別氣壞了身子。”
陸逸明聽了,頓時笑道:“做生意嘛,誰都做得,沒有什麽氣不氣的。”
聽陸逸明這麽一說,於程青頓時讚揚道:“不愧是大學生,這讀書人的氣質和修養啊,就是不一樣。不像有些人,穿得人模狗樣的,卻是從不幹人事兒。”
正所謂胸有詩書氣自華,陸逸明雖然穿著落魄,卻已然如鶴立雞群一般,讓人一眼就看出他的與眾不同。
於程青想著陸逸明的學費,擔心地詢問起來:“這家夥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明天必然還會去賣,你呢?這生意還能做嗎?”
陸逸明見於大姐這麽關心他,心中暖暖的,嘴巴上更是反過來安慰她道:“沒事的,商業競爭嘛,這事沒什麽好糾結的。其實我已經想好我接下來要做什麽了,謝謝你的關心。”
於程青聽說陸逸明有主意了,頓時長舒了一口氣:“你有主意就好,可別耽誤了讀書啊。你要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就過來知會一聲。”
萍水相逢卻如此古道熱腸,這讓陸逸明十分感動:“謝謝於姐。這兩個西瓜你拿著吧。”
於程青拒絕道:“不行,你帶回去,明天還可以賣的。”
隨後覺得不妥,便拿出一張十元紙幣來:“你這兩個西瓜我買了,帶回家切給我家那臭小子吃。”
陸逸明拿著錢回到農貿市場,王根生已經等得有些著急了,看到陸逸明挑著擔子回來,趕緊趕過來,見籮筐裏空空如也,頓時有些歡喜:“你都賣完了?”
陸逸明把籮筐放下,又從口袋裏掏出一百零五塊錢,笑著說道:“賣光了,這一部分錢是你的。一百零四。”
這一次,一百三十斤西瓜,賣了一百五十塊錢,扣掉這一百零四,陸逸明淨賺四十六元,加上之前賺的八塊,今天陸逸明總共入賬五十四元。
對於兩千多塊錢的學費和生活費來說,這點錢純粹是杯水車薪。
還有半個月就要開學了,再這樣賣西瓜,肯定是不夠的,還是得想想辦法。
一下子賣了一百多塊錢的王根生,樂嗬嗬地說道:“你可真厲害啊,明天我再給你拉一車過來。”
陸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