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為止,自己所知就是那麽多了。路星辰心中亂到了極點,更加沒有睡意了,走到了書房,閉著眼睛,在書架上取下了一本書來。路星辰決定不論那是什麽書,都要讀它,到有了睡意,或是天明為止。

書取下來,路星辰向封麵一看,不禁苦笑,原來那是一本日本人所出的“原色熱帶魚圖譜”。有一個時期,對養熱帶魚,發生過興趣,這本書也是在那時候買的,在如今那樣地情形下,卻要強迫自己看這樣地一本書。

路星辰將這本書在手掌上拍了拍,正準備將之換回書架上之際,腦中,突然想起了一個念頭!

那念頭是突如其來的,不過不怎麽清晰,繼續翻找這本書。

不到一分鍾,路星辰已經注視著一幅圖片,那是一條魚,熱帶魚,正確地說,是一條透明地貓魚。

這條魚,大約有七公分長,半公分上下寬窄,所有地內髒,集中在頭部,百分之九十地身子,隻是一條魚骨,排列得十分整齊的魚骨,因為它的身子是透明的。

這種魚並不是什麽珍品,在任何水族館中,隻要一元美金上下的代價,便可以買到一對了。

那畫印刷精良,原來的相片也拍得很好,就像是一條魚骨在遊水一樣!

一條魚骨在遊水!

路星辰立即將之和“一條臂骨在揮動”、“一副手骨在開門”聯係了起來。

路星辰的雙眼,定在那幅透明魚的圖片上,覺得整間屋子,像是在旋轉一樣。

透明魚,魚身的肌肉絕不阻礙光線的透射,所以它看來就像是一條魚骨在遊水一樣,那麽,白思林和錢芬兩人,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呢?

是不是他們的肌肉,已經完全不能阻擋光線,因而,他們的肌肉雖然存在,但因為光線能夠順利通過的原因,而不能被人類的眼睛看到,所以,他們兩人,實際上已變成透明人了呢?

噢,一麵感到自己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瘋狂了。

然而,卻越來越覺得這個想法,已經觸摸到一些事實了。

絕對沒有一個人的手上肌肉,手臂上的肌肉完全消失了之後,仍然可以毫無痛苦地活動自如的。

那一定隻是他們的肌肉,在路星辰的視線中消失而已,實際上,肌肉是還存在著的。

這是不可思議的事,這是震撼人心的怪事。

雖然自信已找到了答案,但是路星辰卻無法知道他們兩人,何以會變成這樣子的!

路星辰呆了好一會,才想起去看一看那透明魚的說明。那說明十分簡單,說這種透明魚,原產在南美洲的若幹小溪之中,近年已在水族箱中繁殖成功。這種魚有著強烈的自我恐懼感,若是和其他的魚養在一起,它一定遠離其他的魚,即使因之餓死,它也不會接近其他魚類的。

這一段說明,有兩點是使人十分注意的。

第一,這種透明魚原產南美洲。而對曆史有研究的錢芬,則肯定那隻黃銅箱子是印加帝國時代的產物。印加帝國正是在南美洲建立了他們的高度文明之後,又神秘地消失了的。

第二,那種魚有著強烈的自我恐懼感,如今,白思林和錢芬兩人,不也是這樣麽?

實在,這也難怪白思林和錢芬兩人的,試想想,當你站在穿衣鏡前,當鏡中反映出來的你,並不是了具有血有肉的人,而隻是一具枯骨的話,你能不在心中產生出強烈的恐懼感麽?

當你隻能觸到你自己身上的肌肉,而不能看到那與生俱來的肌肉時,你能不陷入極度的恐懼之中麽?

路星辰相信,白思林和錢芬兩人,相繼來找自己,都是因為他們想來求助於自己之故。

但是他們卻終於未曾開口,便奪門而出!

那自然是因為他們一見到自己,便產生了強烈的恐懼感之故!

真懷疑,一個正常人,在這樣的變故之下,他的神經,能支持多久,而不崩潰。

放下了那冊“原色熱帶魚圖譜”:路星辰決定要找到他們兩人!

已知道他們兩人在一個離島上,當然不能逐島逐島去找,但是可以通過和國際警方的關係,要求本地警方,派出直升機去尋找。

通過直升機的直接尋找,和周密的空中攝影,要發現他們,隻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甚至可以不必向警方解釋,在找尋什麽,沒有請求,警方也一定會答應。

路星辰立即和警方聯絡,直升機是現成的,隨時可以出動,空中攝影機的裝置也隻是極短的時間便可以完成的事。隻要一個幫手︰駕駛員兼攝影師。本來是可以自己駕駛的,但是恐怕如果隻有一個人的話,當路星辰發現了他們的蹤跡之後,必需將直升機降落在島上,他們便會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生出什麽不智的事來。

當路星辰到達直升機機場的時候,天色已經微明了,向機師傳達了命令。路星辰命令他︰不斷地在各離島上空盤旋,直到有所發現為止。

他們攜帶著充足的燃料,在上空盤旋,又盤旋,路星辰以長程望遠鏡,注視著每一個荒島。

到了下午,直升機已經兩次飛返基地,補充燃料,真懷疑白思林的遊艇,是不是能夠駛得那麽遠,但是還是一個一個島找著,而且還吩咐機師不要飛得太低,以免白思林和錢芬兩人,警覺路星辰是在找他們。

暮色漸臨,直升機的燃料,也不容許他們繼續找下去了,正準備放棄搜尋,回到家中去仔細研究空中攝影之際,突然,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島之旁,看到了一艘中型遊艇。

在望遠鏡中,路星辰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個遊艇的樣子,是白思林的遊艇,路星辰的心情興奮得簡直難以形容。

路星辰令機師飛開去,然後,直升機接近海麵,先放下了一艘打氣的橡皮艇,然後,路星辰也從直升機上跳了下來,落在橡皮艇上,直升機升空而去,留下震驚一個人在茫茫的海麵之上。

暮色散布得很快,當路星辰在海麵上,劃到一半之際,已經很黑暗了。

幸而還可以看到前麵的那個小島,不致於失去了目標。

當橡皮艇,無聲地駛近那個島之際,路星辰繞著小島,劃了半周,使震驚接近白思林的那艘遊艇。遊艇中顯然沒有人,他們兩人是在島上。

路星辰將橡皮艇隱藏在兩塊岩石之間,然後爬上岸。

島上一片黑暗,也十分靜寂。當路星辰在海麵上向這座小島劃來之際,隻覺得那小島十分小。

但當上了島,卻又覺得要在嵯峨的岩洞中,在深深的灌木叢中找兩個人,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路星辰以最輕的步法,向前走著,天色十分黑,是對自己有幫助的,因為那使自己不會被他們兩人發現。

路星辰一麵走,一麵用心地傾聽著,當來到了島中心的時候,突然聞到了一陣焦味,那是屬於食物所發出來的焦味!

路星辰立即停住,仔細地辨別那一陣肉焦味的方向,然後再慢慢地向前走去。不一會,雖然在濃黑之中,也可以看到一個帳篷,支在一道小溪的旁邊。

路星辰一見到帳篷,心中便不由得緊張起來。

因為再向前走幾步,就可以和世界上僅有的兩個透明人相會了。

路星辰慢慢地掩近帳幕,到了伸手可以踫到帳幕粗糙的帆布之際,聽得帳幕之中,傳出了白思林的聲音,道︰“芬,你在想什麽?”

路星辰連忙停住,惟恐驚動了他們。

當然是要讓他們知道路星辰已經找到了他們的。但是路星辰卻得找一個最妥善的現身方法。如果這時,路星辰突然出聲,甚至現身,那想他們兩人,一定會因為過度的震駭而發瘋的。

路星辰伏著不動,隻聽得錢芬的聲音,也從帳幕之中傳了出來︰“林,你或許不相信,我並不在想我們本身的事。”

白思林道︰“那你在想著什麽?”

錢芬道︰“我在想,我已經解決了曆史上的一個大謎,但是隻怕公布出去,沒有人會相信我,沒有一個曆史學家會相信我的結論。”

白思林歎了一口氣︰“到如今,你還在想著曆史!”

錢芬苦笑了一下︰“我不能不想,無論如何,我要設法使世人知道這個曆史上的謎已被我解開了。”

白思林的聲音,顯得十分無可奈何︰“你解開了什麽曆史上的巨謎?”

錢芬的聲音,卻很興奮︰“印加帝國,南美平原上的印加帝國,印地安人中的一族,組成了印加帝國,那是當時世上最具文明的古國,可是後來,這個古國的所有人,全不見了,隻留下精致的廢墟,給人憑吊,至今無人能夠研究出那是為了什麽原因,是什麽原因使這個有著高度文明的古國消失的?”

白思林仍是苦笑著,道︰“那你說是為了什麽呢?”

錢芬道︰“那還用說麽?當然是所有印加帝國的人民,都遭到和我們同一命運!”

白思林的聲音之中,充滿了驚駭︰“芬,你說我們會死?”

錢芬道︰“你怎麽啦,人總是會死的。唉!”

白思林默然不出聲。

錢芬又歎了一口氣︰“我們是現代人,神經自然比古代人健全些,但我們遇到了這樣的事,已經震駭到這種程度,你想一想,若是古代人,他們將會怎麽樣?”

白思林仍然不出聲。

錢芬的聲音,十分沉重︰“自殺,古代人一定以為那是世界末日來了,那一定是一場可怖之極的集體自殺,使得印加帝國的人完全死光,陡然之間,一個古國不見了!”

白思林仍然不出聲。

錢芬的聲音,聽來像是正站在曆史學家會議的講壇上,在發表她具有決定性的學術演講一樣︰“但是,還有一些人,並不是立即就神經慌亂到自殺的,他們鑄成了那黃銅箱子,將那。”

錢芬講到那裏,白思林突然叫道︰“不要提起那魔鬼的東西!”

錢芬頓了一頓,沒有說出那黃銅箱子中的究竟是什麽來。

她續道︰“他們還在箱麵上,鑄出了當時情形的浮雕畫,一切生物,都隻剩下了骨骼!”

路星辰聽到那裏,不由自主地震了一震。自己的猜想,已被錢芬的這一句話證實了。果然,錢芬和白思林兩人的肌肉,已經消失了,在人們的視線之中消失了。

白思林尖聲叫道︰“別說了!別說了,我受不了了!”

他叫了幾聲,忽然又道︰“你點著燈看看,我們或許已經恢複原狀了。”

錢芬道︰“不會的,你別妄想了。”

白思林卻堅持道︰“我們會突然地變得那樣可怕,自然也可能突然的恢複原狀,你點著燈,我們來看看!”

在白思林的聲音中,充滿了急切的希望。

路星辰聽了一陣摸索聲,接著,燈光一亮,連忙將眼湊在帳幕的一道縫上。

從那道縫中,可以看到帳幕中的情形。

天,路星辰不由自主,緊緊地握住了可以握到的帳幕繩子,兩手中直冒著冷汗,……該說什麽好呢?該如何說才好呢?

路星辰所看到的,所看到的,唉,那是不是真是所看到的事實呢?

看到,在一盞馬燈的燈光下,兩具完整的白骨,一具坐著,一具蹲著。

路星辰可以毫無疑問地因為盆骨的構造不同,而分出他們的性別來,坐在地上的那具是女的,那自然是錢芬了,而蹲著的那具,自然是白思林。

路星辰看到白思林以他的手指骨,在離他臂骨寸許的地方,拚命地按著。

他的指骨並沒有法子踫到臂骨。

這是當然的事情,就像大家,都不能以自己手指骨的尖端,踫到自己的手臂骨一樣,因為手臂上有肌肉,隻不過變成了水晶般的透明而已。

他的聲音之中,充滿了絕望,道︰“看不到了,什麽都看不到,沒有肌肉,沒有神經,沒有血液,沒有毛發!為什麽不連骨頭也變成透明呢?那我們便是真正的隱身人了!”

錢芬也開口了,路星辰看到上顎骨和下顎骨在迅速地開合︰“可惜那東西不在了。”

“不要提起那東西!”白思林叫著。

這時,路星辰看到了他們兩個人和枯骨唯一不同的地方,那便是,他們兩人的眼珠還在眼眶之中,眼骨眶中,就是那麽孤零零,黑溜溜的兩顆眼珠,看來更是令人冷汗直淋。

當然,他們的眼珠路星辰是一定可以看到的,那是因為如果光線甚至能透過他們眼珠的話,那麽,他們本身,便什麽東西也看不到了。

白思林隔了片刻,才道︰“……你又提起那東西來作什麽?”

錢芬“嘿”地苦笑了一下:“我是說,如果我們對著那神秘的光線的時間長一些,或者次數多一些,會不會連我們的骨骼,都變得看不見呢?”

白思林躺了下來,以他的一條臂骨,繞住了錢芬白森森的頸骨。

路星辰可以看到他們兩人全身的骨骼,當然他們身上是什麽衣服也沒有穿著的。這是十分可以理解的。他們本來就是未婚夫婦,陡然之間,遭到了如此可怕的遭遇,他們不知道自己可以活到什麽時候,以及如何活下去,他們為什麽不趁還活著的時候,盡量享受一下人生呢?

如果他們身上的肌肉路星辰可以看得到的話,那麽此際帳篷之內,一定是春光旖旎,一定會臉紅耳赤的了。

但如今,卻隻是兩具白骨,並排躺在一起。

忽然之間,路星辰想到他們被一層看得見的肌肉包住了骨骼的人,如果全能夠來看看白思林和錢芬這時候的情形的話,那麽一定會徹悟的。

人生數十年,遲早會化白骨的,即使在未化為白骨之前,也隻不過是薄薄的一層肌肉,在裹著白骨活動而已,既然如此,又何必勾心鬥角,你爭我奪,又何必有那麽多的七情六欲?

隻聽得白思林歎了一口氣,道︰“把燈吹熄了吧。”

錢芬彎身起來,路星辰可以看到她肋骨的正麵和反麵,也就是說,可以看穿她的身子,但隻是見到骨骼,除此而外,什麽也看不到。

帳幕內的燈熄了,過了好一會,路星辰才能有力道退出了幾步,坐在地上。

已經發現白思林和錢芬兩人了,但是該怎麽辦呢?現身去和他們相見麽?

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成了這樣的怪模樣,那會怎樣地躲避著他人呢?當然不願與任何人見麵的,與他們相會,那絕不是辦法!

那麽,路星辰是留下一封信,然後躲在一邊,來看他們的反應麽?

那也不是辦法,因為他們看到路星辰留下來的信,和見到路星辰的人一樣,都會受到極大的震驚。

路星辰呆呆地坐了許久,仍是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暫擱下了這個念頭,又將他們兩人的遭遇,略為歸納了一下。現在,路星辰知道白思林在打開了那隻黃銅箱子之後,箱子之中乃是一種會發出神秘的光芒來的東西,白思林首先變成了透明人。

因為那種神秘的光芒,先照射到他的身上。

然而,錢芬也有了同樣的遭遇。

錢芬是在什麽地方見到白思林,為什麽她竟會有了同樣的遭遇,她和白思林又是怎樣來到這個小島上的,路星辰完全不知道。

路星辰所知道的隻是︰錢芬所發生的這一切,全是她在那天早上,和自己分手之後,一天之內的事。

而且,路星辰還知道,那會發出神秘光芒的物體,如今已不在他們處了。

路星辰是如何急切地希望問他們,那究竟是什麽東西,和這東西如今在什麽地方啊!但是卻不敢現身,怕驚動了他們。

路星辰又悄悄地向帳幕走去。

希望在他們兩人的交談中聽到多一些東西,因為知道他們兩人,是必然不會睡得著的。

果然,路星辰在帳幕旁隱伏了沒有多久,便又聽到了白思林的聲音,白思林先歎了一口氣,然後道:“你說的話,有些道理。”

錢芬道︰“我說的什麽話?”

白思林道︰“我們經那種光芒的照射幾次的話,可能全身都透明了,成為隱身人,那麽我們的處境,就會比現在好些了。”

錢芬道︰“是啊,可是那東西,卻在羅教授家中,我們有什麽法子去到羅教授家中?我實在不想再將身子全部包住,混在人中了。”

路星辰心中暗踏吃驚,原來事情當真和羅教授有關的。看來原來的推斷一點也不錯。

白思林在離開了路星辰的住所之後,便去找羅教授的,當他的車子墮崖之際,他並不在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