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早春。周德山和他最敬愛最信賴的有喜哥哥背著簡單的行李,冒著穿石河上刺骨的寒風從穿石渡搭乘劉一爹的渡船過河後在東村搭乘汽車,去省城長沙。周德山一路頗有幾分欣喜,這是他第一次和他的喜哥哥出遠門。上次去長沙看望姐姐是他大病初瘉時,一個人去的,一路上,好不孤單。沒人和他講話,他也不和別人講話。講話太費勁,扯著嗓子吼,別人也聽不清他說什麽。別人好大的聲音,他也似乎隻聽清了七分。好在姐姐和姐夫,把如何去長沙他們家的路線,都在信中做了詳細講解。姐夫尤其細心,還為他畫了張清晰的路線圖。一路上,他把保存得很好的姐姐來信和姐夫畫的路線圖,認真看了許多遍,如何走,哪裏乘車,哪裏下車,他已經記得十分清楚,不必再問路人。何況他是一個剛畢業不久的高中生,即使第一次出遠門,也沒啥好犯怵的。
隻是一路上,太多的人聚焦自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他們盯著他的臉逡巡過沒完,還不放過他各種神情和站姿。真叫人厭煩。他有些許害怕,是我臉上有麻子,還是我身上有刺蓬?他搞不懂這些看他的人,有毛病吧,他也懶得去理他們。要看隨你們的便,他把頭低了下去,或是望向車窗外掠過的那些田野山川。這回就不同了,喜哥哥可以一路地照撫著我。我也可以一路上和喜哥哥打講,我有好多好多的心裏話,要告訴喜哥哥。還有心中一直隱藏的一個秘密要趁這次問問喜哥哥,好多次想問,可話到嘴邊就又吞進肚裏去了。這次一定要問清楚,要不心裏始終不踏實哩。
周德山一路走一路想著,有喜哥哥隻比我大半歲,他怎麽就這般沉穩呢?有喜哥哥他不像我這個德德弟弟恁般單純,即便我心裏有事,也藏不了三兩分鍾,過後又雲淡風輕,無事一般。有喜哥哥活脫脫就像穿石河兩岸那一座座巍巍聳立的青山一樣,隻有當颶風猛烈地刮過山頭,滂沱大雨澆透了山中的草木,洶湧的洪水衝擊拍打山腳的泥石,那座座青山才輕呼低嘯,回聲厚重。周德山常常覺得喜哥哥寬廣的胸膛裝著亙古連綿的千秋史,他似乎一眼能閱盡大千世界的五洲風雲呢!有喜哥哥此刻隨舟載車行,眯濛著一雙大眼,他在想什麽心事呢?
離開了穿石渡,劉有喜可以暫時不去想,今春如何繼續協同陳福中書記、肖漢明和劉定邦還有德德弟弟等等隊上一幹人,解決糧食種子,社員口糧,生產自救等諸多難事。他甚至是盡可能不去想自己心愛的妻子愛蓮,大概六月底就會臨盆生產的事,但能不去想嗎?她們娘倆跟著自己可是太受苦了。飯都吃不飽,哪有什麽東西補充營養?啥都充了公,就連姆媽偷偷喂養的一隻下蛋雞,想等雞下的蛋來補充下愛蓮懷孕所需的營養,年前也被彭痞子偷去殺吃了。他還威脅姆媽,說是就算去告狀,都告不贏。別人家的雞都充公了,你家怎麽就能偷喂?姆媽氣得躲在屋裏,哭天抹淚的,還無處申訴。
過年前陳愛蓮的五哥,來了一趟。他拿了十個雞蛋和一包古巴紅糖來看妹妹。飯都沒吃就打道回府了,他們那邊日子也不好過。陳愛蓮的母親,得了水腫病,腿腫得像小水桶那樣粗,連走路都困難。這十個蛋是五嫂永州城裏的姐姐,送給五嫂的,說是給五嫂的兒子補補身體,那伢子太瘦了,一歲半了,還不能走路。五嫂跟姑子愛蓮最是要好,又是初中時的同學。她狠狠心,沒舍得給自己的兒子吃,留給有身孕的愛蓮吃。那一包古巴紅糖,是四哥托人在黑市上買的,花了高價錢啦。劉有喜一想到陳愛蓮,心裏就隱隱著痛。他始終就感覺,眼下他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最心愛的愛蓮啦。說好給她一個體麵的婚禮,結果呢?人家愛蓮不但看問題準,知道所謂象樣的婚禮,不過是劉有喜自己一廂情願而已。結果人家愛蓮深明大義,一場移風易俗,樸素而熱鬧非凡的婚禮,不但得到上級領導高度讚揚,還羨煞了多少年輕戀人。
而且,自愛蓮到穿石學校教書以來,穿石西村學生們渡河的安全,得到前所未有的保障。愛蓮她辦法是真多,她把穿石渡西村,所有在穿石渡學校讀書的學生,按年級分成若幹小組,選出組長負責自己組的同學安全渡河。早上上學時,船到了東岸,清點人數後,排隊去往學校,她則隻負責詢問組長。下午放學,她則隻交代組長在渡口乘船時間和注意事項,由組長帶領組員渡船後,向她匯報具體的情況就好啦。她這一辦法,深得學校校長及各年級班主任的稱讚,因為這解決了他們以往最擔心,也是最頭疼的,上學放學的安全問題。這一辦法更得到了學生家長們的千恩萬謝,他們把伢們崽子托付給陳愛蓮老師,可以放一萬個心了。聯想起年前複收莊稼的事,劉有喜心底裏,那是對愛蓮的這些做法,佩服到家了,她的這些辦法是如何想出的呢?
劉有喜又想起捉劉癩子的事情,那可是又驚又險。劉癩子盡管是得到了上天的報應,但餘臘梅卻生生被這個畜牲毀了,餘臘梅至今仍痛苦萬狀,羞於見人。盡管肖桂秋這段時日,為餘臘梅走出被**的惡夢,而做了太多太多被山民鄰裏稱道的事情。劉有喜一路梳理著他回穿石渡,近兩年來的過往,心底裏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況味和苦楚。
“喜哥哥,你想什麽哩,這樣專注?”周德山望著有些凝重的劉有喜問道。
“沒想什麽,德德,咱們畢業回鄉還不到兩年,我怎麽感覺日子過得這麽慢囉,我的心都跟老人的心似的,好像曆盡了滄桑。你呢?”劉有喜側臉問周德山。
“我也覺得日子在捱一樣,經曆這麽多的事,我始終就有度日如年的感覺。剛開始人民公社成立的時候,我們被抽去助勤,宣傳公社化的那些燦爛前景,我心裏十分激動和興奮,也感覺蠻新鮮的。可現在竟然連飯也吃不飽……”周德山望著他信賴的有喜哥哥說。
“喜哥哥,就快到長沙了,我心蹦跳得厲害,我好怕我姐夫出事。前年高等校‘拔資產階級白旗,’去年政府機關‘反擊右傾機會主義’聽說各單位都分配了抓右派的名額,有些單位的人還互相撿舉對方是右派,抓了好多右派呢。我姐夫出身不好,平時又隻鑽研他的醫學,唉!不知道他真的出事沒有,不然的話,他這大半年的怎麽就不來信哩?”周德山憂鬱著一張漂亮的臉,對信賴的有喜哥哥說了長長一串話。
劉有喜接著周德山的話說:“德德,你應該曉得,抓右派的運動早在57年就開始了,開始提得很嚴重。說是一場大戰,不打贏這一仗,社會主義就建不成。我們快畢業的時候,毛主席兩次強調,要插紅旗,辨別風向。《人民日報》的社論和《紅旗》雜誌發刋詞,都強調:任何地方,如果還有資產階級的旗幟,就應當把它撥掉,插上無產階級的旗幟。我們去公社助勤時,中央八月的北戴河會議決定:要積極開展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教育運動,大搞群眾運動。為保證各項工作的躍進,必須采用‘拔白旗、插紅旗’的工作方法,對‘右傾保守思想’進行嚴厲批判。去年廬山會議後,在政府機關普遍開展的‘反對右傾機會主義’的運動,聽說被重點批判和定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幹部黨員,有300多萬人哩。
因為我們在鄉下,穿石渡那地方偏僻,消息不靈通。所以,這些運動在我們那裏,不顯山,不露水的,在姐夫他們的城市裏,可是鬧得轟轟烈烈哩。你經常問我,你姐夫姐姐,怎麽三個月都不來信。我當時怕你和幹爹、幹娘他們著急,我跟你們講,沒什麽事,其實,我也著急,我也擔心姐夫,會不會在單位被‘拔白旗’或抓右派?加上姐夫他父親是國民黨高官,他父母和兩個姐姐又去了台灣,這些敏感的曆史問題,往往容易被一些人拿來做文章呢。”劉有喜接著周德山的話又講了一長串話。
“那又怎麽搞唦,要是姐夫出了事……,唉,姐姐嫁過去沒三年,憨憨還那小,姐姐又有身孕。”周德山帶哭腔地對劉有喜說。
“沒什麽怎麽搞,看情況再講吧,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但願我們是瞎擔心,姐夫也許平安無事哩。”劉有喜安慰周德山。
“我前年那場大病痊愈出院後,我姐姐剛生憨憨不久,姐姐姐夫接我去他們家住過一段。姐夫他為人太忠厚噠,根本就沒什麽誡備之心。姐姐好多次都勸他,做人也要曉得轉彎,凡事都莫太認死理,但那有什麽用,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姐夫他就是那樣的個性。好在學院的人大家都了解他,對他的教學和醫術都佩服,所以,他在他們學院威信較高。但我也好多次聽姐姐跟我講,他們同係同科室,一個叫陳誌江的人,好象很陰損,經常找姐夫的事,搞得姐夫很無奈,但又沒一點辦法。”周德山慢慢跟劉有喜說了些姐夫的情況。
“是嗬,君子好交,小人難纏。每一個地方都有這樣的人,是要提防囉。”劉有喜說。
舟載車行,輾轉奔波,周德山來過一趟,還算是路熟吧。到憶花姐姐家,已是萬家燈火時分。姐姐挺著個大肚子,正在招撫憨憨吃飯。見到舅舅進門,憨憨遲疑了一下,馬上:“舅舅!舅舅!”起身就赴到周德山懷中。
周德山,“啵啵啵”一連親了小憨憨幾口,對憨憨說:“憨寶,舅舅想死你了,你想舅舅不?”
“我好想舅舅呀,爸爸不在家,媽媽想爸爸,總讓我一個人玩。”憨憨摸著周德山的臉,親昵地對周德山說。
“有喜,德德,你們怎麽會有空來囉?你們先坐下,我去搞飯去。德德,給你喜哥哥泡茶。”周憶花看到劉有喜和她最痛愛的弟弟,高興萬分,眼中閃著淚花,笑著問劉有喜和周德山。
“憶花姐姐,剛過了年,春播還沒有開始,隊上不太忙,我就和德德來看看你們。姐夫呢,姐夫不在家?還沒有下班嗎?”劉有喜問。
“哦,姐夫他有事去噠,等下跟你們講,你先喝杯茶吧,我去搞飯去。”說著撩起圍裙擦了擦眼睛,走出門去。
文湘河結婚後,在學院筒子樓分了一間房子,備課吃飯睡覺都在房間。做飯就在門口走廊裏,洗菜洗衣在自來水間,洗澡就從家裏提了熱水,分別去自來水間靠牆一排的衛生間。衛生間不分男女,誰進去如廁、洗澡就在裏麵插好門栓便是。不一會的功夫,周憶花便端著飯菜進屋來了“有喜,實在對不住,不知道你們會來,家裏也沒有什麽菜,對付吃一餐吧!”周憶花十分歉疚地對劉有喜說。
“德德,莫管憨伢子,他也應該吃飽了。你拿碗筷,跟你喜哥哥吃飯吧。”姐姐對仍抱著憨憨的周德山說。
桌上擺了一盤煎雞蛋,上麵放了一匙鮮紅透亮的剁辣椒。另一個炒青菜,青梗綠葉,油亮放光。還有一碗臘八豆蒸肉。
“媽媽,我還要吃飯,我還沒有吃飽哩,你講臘八豆蒸肉是留給爸爸回來吃的囉,怎麽現在就吃噠?”憨憨天真地對媽媽講,說著又爬上了桌,端起他沒吃完的半碗飯。
“吃飯,吃飯,有喜、德德。莫聽憨伢子亂講。”周憶花怪不好意思地,對劉有喜和周德山說。
她搓了搓手,端起憨憨的碗,夾了些臘八豆和兩片肉對憨憨說:“憨寶,媽媽喂你。”
“姆媽,我還要蛋個個。”憨憨望桌上的煎蛋說。
“憨寶,你碗裏有肉粑粑,蛋個個把舅舅他們吃,好崽來吧。”周憶花喂了一口飯給憨憨後說。
憨憨口裏嚼著飯,兩隻黑亮閃耀的眼睛仍望向桌上的煎蛋說:“好吧,蛋個個給舅舅他們吃。”劉有喜夾了塊煎蛋,抖掉沾在上麵的紅剁椒放進小憨憨的碗中。他心裏湧上一股子酸澀感,心想,原來城裏的日子也不太好過哦。
吃完飯,周憶花麻利的洗刷完碗筷,又跟憨憨洗完臉腳,哄憨憨睡後,她泡好兩杯茶端到劉有喜和周德山手中。然後自己解下圍裙,大著肚子坐下後,就跟劉有喜和周德山講起文湘河的一些事情來。
那年八月,文湘河婚後把妻子周憶花帶回學校,才子配佳人便轟動了湘雅。學院裏師生都爭著一睹周憶花的花容月貌,紛紛稱贊文湘河有眼光,連藏在穿石渡那樣遙遠偏僻的美女都娶到了手。大夥說,文教授,你教學上是能手,醫術上是妙手,這找愛人更是高手呀,文老師運氣真正是好得不得了啦,哈哈哈。自1955年從零陵省立第六衛生學校實習回來,文湘河就聲名鵲起。的確,他的運氣也確實太好了,好得叫人羨慕嫉妒恨。他先是從講師提前半年晉升為副教授,之後他發表在院學術刋物上的學術論文,被美國哈佛大學醫學院引用並收藏,這可是多少教授、學者孜孜不倦,一生夢寐以求的事呀。為此學校給了他很多榮譽,當年就被評為優秀工作者。王耀國教授還提拔他為心血管神經醫學研究小組副組長,那可是起碼要正教授才有的資格呀。這以後凡出席各種有關心血管神經醫學的學術會議,王教授都帶上文湘河一起去。同時,凡是臨床查房,病理研究,專家會診等,隻要王教授在,必有文湘河的影子。
這就把一個人氣瘋了,他早已不是羨慕,而除了嫉妒就是恨得咬牙切齒,但他又有什麽辦法呢,技不如人,那就隻能使些下三濫的陰招了。他暗地裏大肆散布文湘河的出身,並信口雌黃,說文湘河是他父親留在大陸專門搜集情報的,要不然他父親在國民黨做那大的官,為什麽不把他帶去台灣呢?文瀟堯夫婦就文湘河一根獨苗,舍得留他一個人在大陸?文湘河放棄那樣優渥的條件而選擇留在長沙,不去台灣難道沒什麽目的?
開始別人都不把陳誌江的謠言當回事,大家都曉得陳誌江是嫉妒文湘河。尤其是學校對陳誌江在零陵衛校實習的處理,讓陳誌江對文湘河懷恨在心,陳誌江才像瘋了一樣造文湘河的謠。謠言雖然止於智者,一些人也在說,陳誌江這號人要不得,造這些謠言,想陷害文湘河副教授,真是缺德,會遭報應的。但‘三人成虎’,謠言多了,也會有人當真的。有幾個嫉妒文湘河的人,明知陳誌江小人之心,他們不去反駁指責他,反而一笑置之,甚至頜首默認。
還有一次是陳誌江的愛人來了。他愛人從鄉下給陳誌江,帶來幾塊糍粑和一塊臘肉。但陳誌江因家眷不在一起,沒能分到筒子樓,而住單身宿舍。單身宿舍是不能搞飯吃的,學校規定,不能使用電爐,因電壓低,怕引起火災。陳誌江就帶著妻子,來到文湘河家,借他們家的灶具,煎糍粑,炒臘肉。這周憶花是多賢惠的人啦,她除熱情地把自家的油鹽醬醋給他們用,還去幫陳誌江一起洗糍粑。周憶花剛來還不到三個月,她根本不曉得陳誌江是什麽樣的人。陳誌江本來就嫌妻子老土,這周憶花一站在麵前,還用對比嗎?他覺得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心裏對妻子的嫌棄徒增十分,對文湘河的嫉妒更增萬分。但他也不露聲色,隻是在周憶花麵前像隻臭蒼蠅,飛來轉去,尋找話題。他本就好色,隻是沒遇上機會,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是上天眷顧他的。於是他故意抓住周憶花潔白柔嫩的手,假惺惺地告訴她,糍粑上的黴點要如何摳洗,心裏卻是癢滋滋的,兩眼色眯眯的放光。
陳誌江握著周憶花白嫩的手指認糍粑黴點的一幕,被陳誌江正進自來水間的妻子撞了個正著,看到這一幕,陳誌江老婆的臉都氣歪了,她將那塊臘肉,往周憶花麵前一扔,捂著臉、哭著跑了。那臘肉正好扔在洗糍粑的水盆中,髒水濺了周憶花一身。這陳誌江,一邊痛罵著自己的老婆,一邊去替周憶花擦拭濺在身上的水花。他借機在周憶花身上摸來摸去,嘴裏便**詞穢語含混起來:“弟妹,你怎麽這樣白淨囉,你看這身段,懷孕了吧。文湘河豔福不淺呀。”周憶花被陳誌江這一摸,三魂嚇去了七魄,抽出手就要跑,怎奈她的手被陳誌江抓得緊緊的。而此時文湘河,見門口幫忙的周憶花和陳誌江的妻子,倆人都不見了。便往水房去找,陳誌江一隻手抓住妻子的手不放,另一隻手在妻子身上摸來摸去,這一幕醜劇,被文湘河撞了個正著。文湘河氣炸了肺,一把衝過去,掀翻洗糍粑的水盆,抓起盆子,就朝陳誌江砸了過去。
那賊心色膽的陳誌江撒腿便跑,等文湘河挽扶著哭哭啼啼的周憶花,回到屋,關上門,這陳誌江一身髒水,又跑了回來,撿起地上的臘肉和散落一地的糍粑,灰不溜秋地跑了。
1957年底,文湘河差點就被陳誌江陷害,打成右派份子。當年的整風運動中,陳誌江信口雌黃,造謠生事,拿文湘河的出身做文章,想拉攏幾個與他一樣對文湘河嫉妒的人,來整文湘河,他處心積慮,想把文湘河打成右派分子。但他們沒有任何證據,加之文湘河優秀的表現,學院領導根本就不信陳誌江等人,捕風捉影,造謠誣蔑,所以文湘河,幸免逃過了一劫。後來陳誌江,害怕調戲周憶花一事,被文湘河和他自己的妻子,向學院領導告發,他表麵上對文湘河,痛哭流涕地認罪檢討。說自己看見周憶花,貌美若天仙而把控不住,一時糊塗,才做了對不起弟妹,對不起你老文的事,希望老文,看在既是多年的同學又是同事的份上,千萬別向學院領導告發。否則自己在湘雅就呆不下去,隻能卷鋪蓋滾蛋,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他不能失去這份畢生努力得來的工作。
對自己的妻子則又是恐嚇,又是哄騙,以一晚三次的雲雨,極盡討好妻子撫慰妻子,終於讓妻子在他假意的溫柔鄉中,屈服讓步,發誓把丈夫調戲周憶花的事,爛在肚子裏,打死也不說。這文湘河,向來就是個麵對別人的算計,毫無辦法回擊的人。陳誌江這麽個大男人痛哭流涕,又抽自己的耳瓜,又向他哭訴認罪,文湘河立即心軟了。“得饒人處且饒人”這是爺爺從小就教誨他,做人的準則,豈能違背?於是,憨呆善良的文湘河又原諒了他,可他哪裏會想到,這次他隻不過又充當了一回東郭先生而巳。
1957年底,學院接到省政府通知。派兩位醫術高超的醫生,跟隨省地質勘探大隊,赴資江幹流上的安化縣東坪鎮,去完成勘探建設水電站的任務。文湘河的名字,根本就不在之列。院領導考慮,他妻子已懷孕了,他又要為59屆臨床醫學的學生,進行期末論文的初步評審。工作量已經很重了,不宜外派。文湘河卻再三申請,表示審評的論文,可以帶在身邊,閑暇之餘,仔細審讀,決不馬虎。當然,他還有另一個心結,他這半年,陳誌江對他出身的汙陷造謠,讓他苦不堪言,又無可奈何,他天真地認為,去湘西至少可以躲開陳誌江沒完沒了的造謠攻擊吧。
在波瀾壯闊的政治運動中,許多像文湘河一樣的知識分子對黨的“有成分論,不唯成分論,重在現實表現”的政策深信不疑。他們既天真,又一廂情願地想,自己選擇不了家庭出身,但可以選擇努力的工作,用出色的業績,來證明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他們想通過所謂與父母劃清界限,撇清關係,甚至是登報申明脫離父子、母子關係,與所謂的反動家庭決裂等行為來表達自己脫胎換骨的決心。文湘河也正如此,他多次向院黨委,係總支等表明,當年他決絕地不隨國民黨高官父親去台灣,是因為熱愛自己的新生國家,熱愛自己可以為之獻身的醫學事業。
這次他征得深明大義,賢惠善良的妻子周憶花的同意後,第一個報了名。周憶花能不同意嗎?盡管自己已有孕三個月,孕吐也厲害,正需要有人在身邊照顧。但這半年,她目睹了憨實善良,甚至過於天真的丈夫,被那個叫陳誌江一類的陰險狡詐的小人,造謠攻訐的種種情形,她常常氣得在家暗自哭泣。同時,也萬分同情她那個太過善良老實的丈夫,她想丈夫出去一段,換換心情也好。周憶花更恨那個叫陳誌江的色狼王八蛋,居然對自己還圖謀不軌,對洗糍粑的那件事,她和文湘河一樣雖義憤填膺,又毫無辦法。她雖自己懷著孕需要人照顧,但能讓湘河借這次外派出去散散心,避開這王八蛋一段也好。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她情願一人在家,苦撐懷孕初期的痛苦,也要支持她心愛憨厚的丈夫,勵精自己的學術和工作。
別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不想去那仍是蠻荒之地的湘西吃苦,想守在城市裏與家人一起過個年。在這個關鍵時刻文湘河的申請,讓學院領導感到高興,慶幸有文湘河這樣識大體顧大局的優秀教職員工。這無異於給予領導們很大的激勵,於是院領導開動宣傳機器,以文湘河為榜樣,號召全院教職員工湧躍報名去湘西,支援祖國水電站的建設。但收效甚微,院領導很是頭痛,那邊省地質勘探隊就要出發了,這邊卻還差一人。
正在院領導為這事,焦頭爛額之際,有一個人跳了出來,他叫陳誌江。他說他經過認真考慮,決心向文湘河同誌學習,響應黨和政府的號召,去最艱苦的地方,奉獻自己的一切。何況這是在我國解放後,我省建設的第一座大型水電站,我必須要為水電站的建設,添磚加瓦,奉獻自己的一切!他還向院領導保證,他巳做通了家裏人的工作,尤其是自己妻子的思想工作。他還信誓旦旦地向領導保證,到湘西後一切向文湘河同誌看齊,和文湘河同誌緊密團結,爭取出色地完成院領導交給他們的這次外派重任!他還無比激動,不厭其煩地對院領導說,自己能和文老師一起去湘西資江,協同省地質勘探隊,完成水電站建設前期最艱巨的勘探任務,這是他最崇高的榮耀和驕傲。
陳誌江的表現很讓正為此事而傷透腦筋的院領導大為感動,尤其是院黨委抓組織工作的張希庭部長在院領導會議上動情地說,我們必須對陳誌江同誌,要重新認識。過去我們怎麽就沒發現,該同誌身上這一閃光點呢?我們的工作太保守,以致差點誤會一個多麽好的同誌啊,也差點就為了上次零陵實習的事,而耽誤了一個優秀醫生的前程。對他處份是錯誤的決定,應予以撤銷,並作深刻的檢查和反省。
院領導立刻做出了,關於派遺文湘河、陳誌江兩同誌,光榮協同省地質勘探隊,赴資江參與建設大型水電站的決定。院領導這一決定剛剛在院公示欄裏張貼出來,墨跡還未幹透,省地質局來湘雅,接兩位醫生的汽車,就已經候在學院辦公大樓門口了。眾人還圍在公示欄前,百思不得其解,議論紛紛,猜測不已,這陳誌江葫蘆裏到底賣什麽藥?前陣子還賣命地作踐汙陷文湘河,恨不得立刻抓他個右派份子的現行,怎麽一忽兒又放下屠刀,要與文湘河教授“歃血為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