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希庭跌跌撞撞,冒著滂沱大雨,踏著腳下的草叢和枯枝敗葉,滑滾下山。此時,千年學府的嶽麓書院,批鬥會洶洶的人群,早已散去。被風吹雨打的橫幅標語,及書院門口的對聯,飛散到牆角,水窪中,殘缺、撕裂、破爛不堪,飛灰煙滅。張希庭在書院大門口的角落裏,檢到一塊沒被雨淋到的幹幹的馬糞紙牌,心想這塊被扯斷了繩索紙牌的主人,不知是哪個倒黴蛋,肯定被今晚的造反派,打了個五癆七傷,管它的主人是誰,他懶得去辨認,他頂著紙牌,衝進雨中,一邊疾走,一邊小跑。
午夜時分,各路公共汽車早已不再擺渡。張希庭隻能冒著十月的秋風冷雨,跌鐵撞撞,疲憊不堪的回到家中。他抖抖索索,從濕淋淋的大衣口袋中摸出一串鑰匙,顫抖著手打開了門。進了屋,打開燈,他把頂在頭上遮雨已被淋透不成形的紙牌扔到地上。張希庭抬頭望了望牆上掛著的鬧鍾,時針已指向臨晨一點,此刻是夜半最黑暗的時分。他回頭又檢起扔在地下的碎爛紙牌,想扔進門外的大雨中去。他仔細辨認那紙牌上的字跡,那些墨跡淋漓的模糊字眼仍可認出是,“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大叛徒彭成武!湖南省湘雅醫學院革命造反司令部!”哦,敢情剛才給我擋風遮雨的原來是你彭副院長哦,我昔日的老同事,被我多次**的彭秀麗的親叔叔,如今我手下的敗將!他嘿嘿地冷笑兩聲,把爛紙牌扔進門外的雨中。他一轉念,又從雨中檢回已成一團爛紙的紙牌,在屋裏揉碎搓撕,紙牌便粉身碎骨,他把碎馬糞紙屑一點點沿路扔進積水的坑窪中。
就在張希庭把彭成武在嶽麓書院被批鬥挨打,扯掉的馬糞紙牌碎屍萬段扔進大雨中的同時,在湘雅家屬大院也有一幕故事在發生。彭成武今晚在嶽麓書院批鬥挨打,若用兩個字“慘烈”來形容,恐怕還不夠到位。因為是長沙高校造反派的聯合批鬥會,各院校派出的造反派代表,都是狠角色,他們打人不眨眼,殘暴不留情。他們是各個高校造反組織中選出來,最強硬、最能戰、最能打的造反派中的急先鋒。他們從不會溫良恭儉讓,相反用的卻是要推翻他們認為是另一個階級的暴力慘烈的手段來批鬥各高校押來的所謂走資派。
這彭成武自從被汪小眼為首的湘雅造反派揪鬥以來,由於張希庭的落井下石,推波助瀾而不斷升級,最後被定為走資本主義道路死不悔改的當權派、出賣自己同誌的反革命大叛徒。彭成武寫下的萬字申辯書,詳細寫清了他當年從學校去延安,被閆錫山反動派抓進監獄,被父親花重金保釋的全過程,但無濟於事。檔案裏記載著,早被延安組織定性的曆史,也被造反派肆意否決。否定一切,打倒一切,砸爛一個所謂的舊世界,建設一個嶄新的新世界是造反派響當當的口號,他們高呼著這個所謂的革命口號,撗掃一切,滌**一切,這在當時的**最動亂的年月裏,是見慣不怪的事情,也成了那個年代造反派們浮上水趕時髦的社會潮流。彭成武自十六歲學醫從事醫療事業至今,已三十多年。延安整風運動也僅僅因被人汙陷,臨時撤掉了副主任醫師的名號,但很快就平反恢複了身份。他想不通這次為何,還要揪住子虛烏有的東西不放,還要羅織莫須有罪名強扣到他的頭上呢。他知道因侄女彭秀麗被張希庭誘奸的事,自己和張希庭結下了梁子。但錯在你張希庭,罪與罰都應落在你張希庭身上,何致於你張希庭反而惡人得勢,爬上了湘雅最高的權位而胡作非為,欲將我彭成武置於死地而後快呢?
彭成武不知道**一來,居然把整個社會顛覆成壞人當道,惡人橫行,好人被欺,無辜遭辱的世道了。一個好端端的社會主義國家,一個無數共產黨人革命先烈浴血奮鬥近半個世紀打下的新中國,怎麽一夜之間就變了顏色,就失了光明呢?公理何在,到哪兒去申冤辨白?這暗夜漫長,何處是盡頭。彭成武心內如煎,百感交集,痛苦萬狀。唯一給他一點慰藉的是,侄女彭秀麗,最終在夏丘山的幫助和撮合下,找了個好人家,嫁給了淳樸善良,有一手好廚藝的周德山。彭成武也感覺他自己的家庭還算平安和順吧,妻子是湖南大學黨委辦機要室主任,在文革初期遭到衝擊,也被造反派拖去參加批鬥會,和那些學校所謂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反動學術權威一塊接受批鬥。但她也隻是陪鬥走過場,畢竟她隻是負責管理學校機要文件檔案的辦事人員,沒有造反派要搜羅強加的罪名和罪責。造反派也從她那兒撈不到什麽油水,何況後來中央下文,各地造反派不得衝擊黨政機關的機要重地,所以造反派也就隻能拿石頭去砸天了。彭成武的兒子是財貿學院的講師,女兒是湘雅附二醫院的兒科醫生。他們在文化革命的浪潮中既沒被裹挾,也還未被衝擊。所以彭成武思慮,自己的所謂罪名罪狀在現時**的浪朝中,既無處申辨洗清,那就留待將來的曆史給予評判吧。現在他完全可以放心地走向另一個世界,到那裏去安放靈魂了。
於是,已被打得五癆七傷的彭成武,趁外麵一片茫茫的夜色,不停不息的滂沱大雨,走出家門艱難悲壯而又十分從容地,走向嶽麓山,攀上嶽麓峰頂,步入懸崖邊上。
彭成武攀上嶽麓峰頂,雨仍在下著,隻是漸漸轉成了小雨,山頂的路崎嶇濕滑,艱險難走。彭成武跌跌撞撞,忍著傷痛攀登到這山頂已疲憊不堪,他渾身淋透了,大衣濕淋淋地裹著他,他有點窒息了,他喘著粗氣,一步捱著一步,他感覺腳下的路怎麽就如此艱難呢,這比當年部隊的黑夜行軍要艱難多了。彭成武一拐一瘸地捱著來到懸崖邊,他深情地回望了一眼夜幕下的千年古城長沙。雨霧中的長沙盡管山水朦朧,但一城燈火光耀蒼穹仍盈盈著她的幾分秀色。彭成武想這座弦歌不輟,經典傳承的千年古城,夲應由他們這些打下這大好江山的共產黨人用一顆木鐸之心來砥礪深耕,讓她芳華待灼履踐致遠。然而現時的動亂打破了這一切的美好,也粉碎了彭成武的這壯懷激烈的理想,於是他飽含一眶熱淚,心存萬般不舍與無奈,閉上眼睛,抬起兩隻傷腳,往懸崖下縱身跳去。就在他要縱身跳下懸崖之際,懸崖邊的灌木樹枝掛住了他的大衣,他傷痛的腳一滑溜,滾下懸崖邊來。
嶽麓山是上億年前由海濱淺灘,隨地殼運動逐漸抬升形成的砂土、紅壤、岩石混合的山體。厚厚的紅壤被豐厚的植被,蒼天的古樹,灌木草叢,掩蓋得青翠秀逸,蒼茫漪麗。主峰雲麓峰最高處也隻有三百來米,所謂的懸崖並非全是陡峭幽深的石壁,而是石壁、山岩、樹木、草叢交錯的陡坡深穀。彭成武滑下懸崖,翻了幾個滾後,落在一處崛出的山岩樹木邊上,裹在身上的大衣把他去另一個世界的念頭,緊緊掛在了岩石、樹杈上,留在了崢嶸歲月的人世間。
飄撒的秋雨,喚醒了他模糊的意誌。我這是怎麽了?從風雨如磐的舊社會,從戰火紛飛的硝煙中走出來,經曆過千難萬險,卻要在這紛繁複雜,人鬼莫辨的**中止步。我堅定不移的信念是,一生相信英明偉大的中國共產黨,相信勤勞智慧堅忍不拔的廣大人民,難不成我的信念會被一小撮汪小眼之流的造反派所摧毀?在閆錫山反動派的監獄裏,在延安整風運動的暴風中,在解放戰爭的槍林彈雨裏,我不曾動搖過,退縮過,今天我作為一個誓死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的革命誌士,僅僅被所謂的造反派幾場批鬥,幾次遊街,幾番帶鐵扣皮帶的抽打和拳擊腳踹就要了此輕生嗎?不,我彭成武決不能當逃兵,當懦夫,我要聽從偉大領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導,“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想到這裏,他深深為自己跳崖前的一念之差感到羞愧。
正在這時,彭成武突然聽見身下的山岩上,有兩聲極微弱“救命,救命呀……”的呼聲傳來。他立即攀住掛著他的樹杈,小心地溜下來,慢慢爬到那呼喊救命人的身邊。“你怎麽啦?”他輕聲問。黑暗中,他瞧見那個趴在岩石邊上草叢中的人,無比艱難地反手指了指背部,彭成武用手摸了模那人的背部,他把手拿到鼻子跟前一聞,憑著他外科醫生的職業敏感,他立即警覺到這人背部中了槍傷。他對那人說:“別說話,留點氣力,我先給你梱紮一下。”說著他將掛破的大衣,用力撕下一縷,剝開那人的衣服,摸索著把那人的傷口梱綁緊。梱綁的同時,他判斷這是個中年女性,且傷及的地方並非要害。他猜測這是兩派武鬥中被槍殺的不幸者,或者被仇人滅口的女人。但既是女人,為何有這天大的仇恨,被槍殺後,還要扔下懸崖?唉,別想那多了,救人要緊,否則失血過多,危及生命。他輕聲細語對那人說:“我背你下山,你摟緊我哦。”他折斷那棵掛他的樹杈當拐杖,用拐杖支撐著岩石,背起那個女人,艱難地走下山來。
彭成武在山下停了一會兒,他將背著的槍傷女人往上聳了聳,然後便沿著嶽麓山後背嶺下的一條小路,在飄飄撒撒,不肯停歇的秋風冷雨中,朝遠方縹緲閃爍的燈火處極其艱難地一步步捱去。彭成武柱著柺杖,背著槍傷的女人,腐著傷腿踩著泥濘的山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走近了閃爍的燈火處。幾乎下了一夜的雨,此時下下停停,霧氣卻一層層漫了上來。濛濛的雨霧中行路更為艱難,彭成武感覺背上的人越來越沉重,他快要背不起了。就在他幾乎疲憊得要倒地時,突然前麵一支手電,閃著光亮照了過來,他來不及多想,就衝那亮手電筒的人,沙啞著聲音大喊兩聲:“快,快來救人啦!”隻見那舉手電筒的人,健步如飛,踏著小路四濺的水花,來到他們麵前。“快,快接過我背上的人,去前麵有燈火的人家。她被槍打傷了,要趕緊救治,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來人也不問緣由,脫了身上披的蓑衣遞給彭成武,就從彭成武背上接過背著的人,背在自己的背後,朝燈火處狂奔過去。
彭成武喘著粗氣,戳著拐杖跟在那人的身後,也跳著拐著朝燈火處趕去。那人到了有燈火處的大門口,便急切地朝彭成武喊:“快點,鑰匙在我夾襖裏,快開門!”
彭成武抖抖索索地從那人口袋中,掏出鑰匙打開門。那人一進門便把背上的人背進有燈的裏屋,輕輕放下後,對另一間沒燈的屋裏大聲喊:“建伢子他娘,快點起來,去廚房燒水!”
“怎麽啦,老倌子。好,我就起來,去燒水!”彭成武聽出,那個蒼老的聲音,應是這老者的老伴。他為什麽要把他的老伴鎖在家裏?他有點納悶。
彭成武脫掉又濕又破爛的大衣,對那一臉皺紋的老者說:“謝謝啦,快拿把剪刀來,拿條毛巾來!”
他二話沒說,脫去被槍傷女人的大衣,就翻過女人的身體。接過老者遞來剪刀,剪開女人後背上衣,扒開露出還在微微浸血的傷口。他對老者說:“還好,槍口不是很深。老人家,把毛巾打濕,塞在這個女人的口中。你家有鑷子嗎?”
“有,有,我填銃用的鑷子。”
“有鋒快點的小刀嗎?”
那老者刷地一聲,從腿上的綁腿中,抽出一柄雪光閃亮的匕首,遞給彭成武後,立馬從桌上的霰彈盤中,取過鑷子遞給彭成武。
“太好啦,謝謝您。您把霰彈邊那盞帶燈罩的電燈牽過來,也把燈繩拉過來靠近我。哦,您有白酒嗎?”彭成武又問老者。
“沒有白酒,有眼鏡蛇泡的藥酒,去毒的,我去篩一碗來”說著就去廚房篩酒去了。
此時,那老者的老伴也端來一瓷盆燒好的熱水,熱水中放著一條嶄新的毛巾。“謝謝啦,大娘,麻煩了!”彭成武微笑著說。
“謝什麽,她這是?”大娘囁嚅著問。
“她背部挨了兩槍,大娘,大爺為什麽把您老鎖在家裏?”彭成武細聲問老大娘。
“哦,大門的鎖鏈是一根長鏈子,裏外的人都能夠打開,因為這後背嶺時常會有野獸闖進家來。”老大娘回答彭成武。
彭成武釋然地點點頭,然後他擰幹毛巾,把槍傷女人的傷口處擦拭幹淨,又把剪刀、匕首、和躡子都在燈火上燒過。然後把這些刀具放入那老者端來的酒中。酒被這些燒過的刀具一激,立刻冒出一股濃烈的酒蒸汽和濃鬱的酒香味。彭成武倒一些酒在自己的手心裏,用酒搓過手和手腕,就開始手術。
此刻那位老者已按彭成武的囑咐,先把電燈繩牽到傷者這邊來,然後用一根粗繩索把那受槍傷女人的手和腳都綁結實了。彭成武在戰場上處理過的槍傷,幾乎成百上千,他輕車熟路,把藥酒塗抹在女人傷口處和邊緣。並讓老者抽掉女人口中的濕毛巾,將滿滿一杯藥酒喂到那槍傷女人的口中,再把濕毛巾重新塞回女人口中。彭成武用匕首劃開傷口附近的皮肉,沒有麻藥,那女人盡管被十足的酒勁醉暈了過去,但還是呻吟著掙手蹬腿的。好在富有經驗的彭成武和配合默契的老者作好了充分的準備,才使得彭成武手術進行得很順利。當彭成武抖抖索索地用鑷子將槍傷女人背部兩顆子彈取出後,彭成武和一旁觀看的老夫婦倆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大娘含著淚花對彭成武豎起大拇指誇獎道:“噫呀,好手藝!你是醫生吧?但你的手和腿也好像受了傷呢?”
彭成武點點頭,說:“我手倒不太要緊,隻是兩條腿被棍棒打傷了,不能久站!剛剛又一瘸一拐地走了那遠的泥水路,現在痛得厲害。”彭成武邊說邊把浸透藥酒的棉花塞進取出子彈的傷口處,又用老大娘尋來的一縷新的白布,將女人的傷口包紮好,連忙癱坐在床邊,大口喘著粗氣,他額頭上已浸出了一排密集的汗珠。
老大娘遂連忙又從外麵擰了個熱水毛巾卷遞給彭成武並說:“快擦把汗吧,拾掇下自己的打傷的腿吧,真作孽呀!”
“好手藝?嘿嘿!”彭成武接過老大娘遞來的熱毛巾卷,邊擦了擦額頭的汗,邊自嘲式地苦笑兩聲。對剛才大娘誇獎他的話他覺得有點好笑。彭成武覺得,剛才自己竟一時慌亂,這是久不曾染指自己的業務?把個老人家呼來喚去的,整個救治的程序也顛來倒去,想到一處,安排一處,沒個章程。這要是在過去的戰爭年月,形勢那麽緊張,還能犯這樣的小錯誤?在湘雅高層的領導崗位這麽些年,參與過幾回臨床巡診?講過幾節醫術方麵的大課?彭成武邊反省自責邊細心地替已昏迷過去的女人,蓋好被子後,三人便走去對麵老大娘的房間。
三人進了老大娘的房間,點燈夜話。彭成武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對老夫妻倆人作了詳細的敘述,聽得兩位老者驚心動魄,激動不已。老人也向彭成武敘述了他自己一家的情況。老者姓齊,叫齊繼山。從小就生活在嶽麓山的後山背嶺下,世代靠種田、採藥、狩獵為生。他既是種田的一把好手,又是採藥狩獵的高手。老夫婦倆都是七十好幾的人了,但身體都非常的健朗。他們唯一的一個兒子比彭成武大一些,今年五十多歲了。早年在嶽麓山下的湖南大學讀書求學,抗日戰爭時期投筆從戎,參加八路軍打擊日本侵略者去了。解放戰爭時期,參加了平津戰役,榮立了一等戰功,不到三十歲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名團長。北平和平解放後,黨和國家送他在北京大學深造學習,畢業後分配到中國人民大學任教,現在是中國人民大學副校長。
老人兒子的一家都在北京,一個孫子現在北京大學醫學院讀書,一個孫女在北京郵電學院教書,孫子現在去部隊農場鍛煉去了。兒孫們曾多次要接他們去北京生活,但他們不習慣北方生活,堅持在長沙望城縣的老家生活。老人家長年在嶽麓山采藥狩獵,攀山登嶺,練就了飛崖走壁的好身手。他遍嚐百草,采製中藥,施救鄉鄰們和方圓幾十裏的百姓,是聞名遠近,被人稱道的“山郎中”。他有一雙“千裏眼”,打銃槍百發百中,擲飛刀百步穿楊,哪怕是深藏在草叢、灌木裏的山雞野兔,隻要被他發現,絕無逃跑的可能。他們老兩口吃不了那麽多獵物,他就分給眾鄉鄰。前些年的饑荒歲月,他不知救助了多少鄉鄰,鄉鄰們因此又叫他“齊大善人”,齊大爺的老伴在家,一年四季洗藥曬藥,切碾草藥,按方配藥。老兩口一年到頭,從無閑日,日子過得充實而快樂,這也是他們身體十分健朗的關鍵所在。他們的兒孫們,三五年回老家看望他們一次,他們也三五年去北京看望看望兒孫。
彭成武聽完老人的敘述,對兩位老人敬佩不已。他說:“老齊叔、老齊嬸,感謝你們兩位老人啦,我比您兒子小不了兩歲,也是部隊上下來的。您二老就把我當兒子看吧!”說著他對兩位老人,深深地敬了個軍禮。
兩位老人很高興,他們提議,眼下時局較亂,再者槍傷女人,也一時半會難以傷痊愈,彭醫師的腿也被造反派打傷了,暫時就在家裏住下來吧。等槍傷女人傷痊愈後,問清情況再從長計議。彭醫師家裏,老齊叔跑一趟湘雅去通知家人,讓他們放心好啦。彭成武告訴老齊叔,湘雅如何去,老齊叔笑哈哈地對彭成武說,你隻需告訴我,你住湘雅家屬院幾棟幾單元即可,至於去湘雅的路,他很熟悉。他告訴彭成武,七八年前,你們湘雅一位女老師被人掐死,扔在嶽麓山的後背嶺,就是我發現的。那個叫陳誌江的公審大會在湘雅大禮堂召開時,我在主席台就坐。那個女老師真作孽呀,害她的陳誌江太不是人啦。今天能和彭醫師相遇,說明我跟湘雅緣分還真不淺哩。
“喔喔喔!”一聲響亮的公雞叫聲,喚醒了嶽麓山後背山嶺山村又一個即將到來的黎明。老獵人齊繼山,對彭成武說:“我去湘雅了,晚了你愛人又該著急了。”他對他老伴說:“建伢子他娘,我去湘雅了,你快點給彭醫師搞早飯吃吧,忙了一晚,肯定餓了。”
“那你哩,不吃噠早飯去呀?你不餓呀!”老伴對齊大叔說。“我不吃了,早上去采藥時,你不跟我帶了兩個熱紅薯嗎,我還沒有吃呢,邊走邊啃吧!”說著已跨出了家門。
張翠玉從北京回到家中,沒有見到很少出門的母親。她的心狂跳不已,去北京的當天晚上,她就心神不安,右眼跳過不停。常言道,“左跳財,右跳禍。”難不成,家裏出事了?要出事也是她那可憐了一輩子,老實巴交的母親呀。她強勢而又卑劣的父親張希庭,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出事的,他信奉的是“寧叫我負天下人,也不叫天下人負我!”的做人準則,他能有什麽事,他隻會找別人的什麽事。她這樣想著,心裏禱告著,希望自己的母親平安無恙。在北京,三天的會議講了些什麽,布置了什麽任務,她都恍恍惚惚。好在她們處長也和她一同去開會了,有處長陪同,她也就不用操那許多心。她捧了先進工作者的獎狀回來,本應高興才是,但不知什麽原因,她卻實在高興不起來。會議最後一天,大會組織全體與會人員遊覽故宮,她都沒有什麽心情,她跟處長請了假,改簽車票,提前回到長沙家中。此刻巳是晚飯時分,家裏卻冷冷清清,這在平時是不可能的。她於是放下行李後,匆匆趕往湘雅院辦公大樓,她想早點知道母親的情況,隻好去問張希庭了。
她在學生處辦公室遇到了她的昔日同學,那個被張希庭設酒誘奸的無辜女人彭秀麗。她曾不止一次地內心譴責自己,當初不該藏著報複張希庭的私心,沒有去提醒她無辜的同學,眼睜睜看著她掉入張希庭的溫柔陷阱。她們沒有寒暄,隻是相互點了點頭,便擦肩而過。她上到最高樓層,推開張希庭的辦公室,她又看到了張希庭不堪入目的一幕,張希庭正在強吻院革委會一位麵容姣好的女秘書,他的那隻鹹豬手在那女秘書的屁股上搓摸不停。她感覺無比晦氣,怒氣衝衝喊一聲:“張希庭!”那個被強吻被猥褻的女秘書,趁機紅著臉逃之夭夭。
張希庭的好事被張翠玉撞破,正待發火,但他立馬強壓住怒火,滿臉橫肉擠出一絲難看的假笑,望向張翠玉說:“你想問你的媽媽吧?她回她東北老家了。去接她老舅,我在附二院停屍房,給她老舅找了個看門的美差事。估計十天半月你媽就回來了,你沒吃晚飯吧,走,去一食堂吃飯去,今天是夏丘山親自掌廚。”
說著張希庭站起身便打算去一食堂。張翠玉對張希庭主動的回話,雖滿腹懷疑,但又覺得張希庭的回答還有幾分可信。她母親是不止一次要求張希庭,讓張希庭給她老舅找個看大門的差事。可每次都被張希庭拒絕了,還破口大罵她母親多管閑事,她老舅有不有飯吃,幹她什麽雞巴事?這回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是他心血**,還是他放下了屠刀?難不成是上次被她撞見張希庭啐她母親,她替母親教訓了他?她語調緩和了些,對張希庭說:“你去吃飯吧,我回單位了,晚上還要寫會議報告呢!”說著便下樓,回家去。
張翠玉回到家裏,推開母親的房間,幹淨整潔,樸素大方。她一屁股坐在母親的**,兒時的許多往事便曆曆湧上心頭,浮現在眼前。從打她開始記事起,就隻看到母親忙碌的身影在張家不停地晃動,張家大小老少,無論白天晚上都呼喚母親奔走西東。為老的接屎接尿,為小的洗刷換床,為全家擔水做飯,淘米燒菜。她被母親背在背上,彎腰低頭,顛跑旋轉著。她常看見張家大小,橫挑鼻子豎挑眼對母親吆三喝四,斥罵摔臉,然而母親卻隻是強忍著淚水,不吭不氣,吞聲陪笑。隻有到了夜晚,她才能看到母親對著她的小臉,露出親切的笑靨,聽到母親對她說著和靄的細語。
“翠啊,娘的小心肝,娘的小寶貝,快點長大啊!”母親把她抱在杯中,邊拉鞋底邊輕輕啍唱:“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蛐蛐兒叫錚錚,好比哪琴弦兒聲,琴聲兒輕,調兒動聽,搖藍兒輕擺動啊。娘的寶寶閉上眼晴,睡了那個,睡在夢中那……”在母親溫柔的音調,溫馨的曲辭和母親望著她的慈愛親切的眼神中,小小的翠玉遂慢慢進入甜蜜的睡夢中。
隻到張翠玉十二歲那年,她才第一次看到,那個奶奶哄著她,讓她叫“爸爸”的張希庭。那時他高挑單瘦,臉上無肉,笑比哭還難看。他在母親的房間裏,當著躲在門後的張翠玉,咆哮著,怒罵著要和母親離婚。張翠玉看到自己可憐而又懦弱的母親也不言語,隻是哽咽著哭泣,還不敢放聲。那時,她就暗下決心,長大後,一定要保護好老實巴交,含莘茹苦的母親。可是,她和母親一樣,懦弱而膽小。奶奶從自己小時候起,就因自己是個女孩而不被她待見,從小就沒看過奶奶的好臉色,雖沒被打罵,但大呼小叫,麵目猙獰。奶奶對母親也是隻有需要,沒有關懷,雖還能為母親在張希庭跟前講幾句公道話,那是因為張希庭不把母親當人看,怒罵加拳腳。奶奶想清靜,想息事寧人,想讓母親一門心思伺候她張家的人。
張翠玉把擺在母親床邊五鬥櫃上,她們娘倆唯一的一張上色的彩色相片框框拿下來,看了又看。這張照片是她從師範學院畢業後,進省衛生廳時,她強拉母親在五一廣場,那家叫“凱旋門”在當地算有名氣的照相館照的。她清楚地記得,那個戴著鴨舌帽,留有兩撇小胡子的攝影師,對母親說,放輕鬆些笑,自然些笑,莫太僵硬了。好,來!然後,他從蓋著照相機厚厚的絲絨布下鑽了出來,捏著手上一個皮的叫“吹氣球”的玩意兒笑著說,來看我這兒,“啪”的一聲。攝影師說,好啦!這張相片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記錄了母親輕鬆愉快的笑容。看著母親照片上愉快的笑容,不知為何,張翠玉鼻子一酸,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樣,漱漱地在臉上淌著,止也止不住,擦也擦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