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夜半時分,張希庭堵住夜晚加班的彭秀麗企圖再次重溫他所謂與彭秀麗的溫柔舊夢,被彭秀麗一背包砸了個眼冒金花他追蹤彭秀麗到湘雅黨委辦公樓前,被突如其來的棒打腳踹,擊倒在地,張希庭被擊倒在地,棍棒拳腳像雨點般襲來。他先是後腦勺挨了一記悶棍後,像狗啃泥樣栽倒在地,隨之棍棒拳腳便接連而來,他反手護住了腦袋,心想千萬別把我這聰明的腦瓜子給敲破啦,四肢殘了可以換呀,正像我的左腿一樣,裝上這義肢,二十多年了,我不照樣行走嗎,還可以更新換代呢!突然一陣風似的,棍棒拳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張希庭爬起來,罵罵咧咧:“他娘的,肉沒吃到口,反惹一身騷。今晚真他媽邪門了,是哪個熊雞巴王八蛋,跟老子過不去呢?老子張希庭也不是吃素的,等老子查出來,就是他王八羔子的祭日!”但他想了想,他追彭秀麗那臭婊子時,已經越過花園,他似乎瞧見花園前麵有一黑影,迎著彭秀麗跑來後,牽著彭秀麗就跑了。他還沒看清是什麽人,後腦勺便挨了一悶棍,接著拳腳棍棒混合雙打,他便隻顧兩手蒙住頭,其他的什麽事,他就不清楚了,他恨當晚自己怎麽沒把那支67式微聲手槍帶在身上,否則三兩個小毛賊算得了什麽。那晚從嶽麓山下來後,他把那支槍擦拭幹淨,用紅綢緞包裹好,仍然放進五鬥櫃最上一格抽屜裏。他心想,槍膛還有七發子彈,看哪個熊雞巴王八蛋敢跟老子較勁,老子就賞他一顆子彈,打發他去見閆王。

他從地上爬起來,試試身手,還好,隻是腰上,肥碩的屁股上火辣辣地灼燒著痛,雙腿也有些麻漲,其他部位的零件完好無損,尤其是褲襠裏那杆槍,火力仍然是旺盛的。於是他慢慢地邊走邊挪,稍覺艱難地回到家中。張希庭找出醫藥箱,把傷到的地方塗上藥,包紮好,他想,明天是禮拜天,翠翠那小王八妮子,不會回家來。她聽信了我的話,她媽媽回老家接她老舅去了,她跟我不對付,不想呆在家看見我。正好,我反鎖上門,蒙頭睡個好覺吧,後天,說不定又是好人一個哩。如果後天,仍帶傷情就說周六處理事務太多,不小心摔下樓梯的。如果後天傷情輕一些,上班頭一件事就是去查挨黑打的事,他感覺頭有點暈,於是上床躺屍睡覺!

夏丘山和夏福蓮是禮拜天黎明時分回到湘雅的,昨晚,他們在老齊叔家幾乎是熬了個通宵。夏福蓮去張翠玉家裏,簡單告訴了張翠玉事情的大致經過,張翠玉當時疑慮了一刻,在去老齊叔家的路上,夏福蓮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告訴她後,張翠玉已堅信不疑了。她那個喪盡天良,毒如蛇蠍的所謂父親,就在她去北京開會的當天夜裏,騙她那個老實巴交的苦命媽媽上了嶽麓山,並親手槍殺了她媽媽,那個魔頭厲鬼怕媽媽不死,又把媽媽扔下懸崖。歹毒的張希庭殺了人,麵不改色,心不跳,居然還謊言欺騙她,說什麽她媽媽回東北老家,接她老舅去啦,她張翠玉竟然也信了他的鬼話,上了他的當。

昨晚,張翠玉在老齊叔家見到被槍殺的媽媽,媽媽傷未痊愈,卻牽掛的是朝自己打黑槍的惡魔。善良老實可憐的媽媽喲,被毒蛇咬傷,還擔心蛇被誤傷,心心念念想著的是毒蛇的安危,想著的是如何幫惡魔張希庭隱瞞槍殺戰友郭大魁的事,及至自己把實情完全告訴母親,母親起初還不肯相信,隻到她又把自己知道的小木箱的秘密詳細地告訴母親,母親也隻是痛哭不已。張翠玉一想到這裏,就心緒難平,她也就更加痛恨張希庭,恨不能立刻把張庭送上正義的法庭。彭成武他們勸她,不必過於性急,張希庭被人民審判,那已是指日可待的事,正義可能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現在你媽媽槍傷還未痊愈,對你爸爸還將信將疑,心存僥幸,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估計再過多一星期,你媽媽傷好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她再細細地認真分析後,你媽媽可能就不會再心存疑慮了。那時,人證物證俱在,我們就可以把張希庭送上法庭了,彭成武囑咐張翠玉不要回湘雅家中了,怕見到張希庭後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而打草驚蛇。彭叔叔耐心地勸她直接回自己單位,省衛生廳宿舍,把張希庭在遼沈戰役中,槍殺戰友郭大魁的事,詳細寫一份揭發檢舉材料,包括你媽媽清明節晚上聽到的你爸爸酒後吐的真言,另外再寫一份張希庭長期虐待你媽媽的控訴狀。彭成武自己則把在懸崖下,發現馬氏中槍的過程,也寫一份詳細的報告。彭成武還叮囑夏福蓮,安排彭秀麗寫一份,有關張希庭設酒誘奸她的揭發材料。估計馬氏下個禮拜天可能會傷痊愈,就約定下個禮拜天下午,大家在齊叔家集中會麵,匯總材料。下下周一,就去省革委會和47軍軍部,檢舉揭發張希庭的罪惡,大家一致表示贊同。

張翠玉趁禮拜天細心地照顧了媽媽一天,傍晚也踏著暮色回單位宿舍去了。

在彭成武院長精心治療,有老獵戶齊叔老倆口的精心悉意地侍候,馬氏的槍傷恢複得還比較快。張希庭槍殺她的那個夜晚,一是天黑,二是張希庭因開始手槍沒找到而急躁,他遷怒馬氏,恨不得立即將馬氏槍殺而後快。所以當馬氏把找到的手槍遞到他手中,轉身想去前邊她剛坐過的地方,坐下休息時,張希庭便氣急敗壞地毫不猶豫地開了第一槍。張希庭向來心高氣傲,他想的是憑他縱橫戰場那麽多年,近距離開槍擊中目標,還不是小菜一碟。但當馬氏反手去尋摸他時,他感覺第一槍並未擊中馬氏的要害。於是就又對馬氏的背部補了一槍,他不知道馬氏命不該絕,這一槍仍沒擊中馬氏的要害,且因當晚暴雨將至,嶽麓山頂山風勁厲,馬氏又穿著稍厚的大衣,所以子彈打得並不深。張希庭以為這第二槍應將馬氏擊斃,看到馬氏中槍倒地,他便急切地將之拽著扔下懸崖,加之張希庭覺得當晚有天公助陣,一聲炸雷響過,大雨傾盆。他啄磨馬氏即使有九條命,也經不得槍擊、拖拽、墜崖和暴雨澆淋。

但人算不如天算,閆王也為馬氏不平。五十多的人了,在張家倍受折磨,脫胎人世間一回,一天太平日子不曾過過。那還不得再給她安排幾年陽壽,讓她們母女過一段太平日子呀,不然馬氏在陰間參小閆王一本,閆王也招架不住上峰的追責呀。而馬氏對彭成武和老齊叔跟她說的,那晚被張希庭誘騙槍殺的事,一開始是無論如何不肯相信的,她雖感覺那晚張希庭對她非同尋常的熱情關切,但她又不敢去相信張希庭心腸竟然如此歹毒。她馬氏在張家做了近三十年的牛馬,臨了還要挨張希庭兩顆子彈,世上難道有這等不平之事?

隻到禮拜天晚上,她閨女翠翠把事情的曲折端詳,前因後果仔細分析給她聽了。他們母女倆又再次還原了張希庭槍殺戰友郭大魁的情形和清明那晚張希庭禱告郭大魁說的話,這馬氏才逐漸明白,張希庭槍殺自己就是想殺人滅口。清明那晚其實張希庭已發現自己偷聽了他槍殺戰友郭大魁的告白,但自己怎麽就這樣糊塗呢,自己怎麽就守著個這樣毒蠍心腸的所謂丈夫呢,張希庭的斑斑劣跡,我馬氏哪樁不知,哪樁不曉?至此她才徹底醒悟,對張希庭也就萬念俱滅,仇天恨海。

這是一個美好的日子,將近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初冬的季節太陽一大早就躍上了東方天際,萬道霞光把錦繡山河,妝扮成淡飾紅粉,金縷披身,風姿綽約,妖嬈豔麗的初嫁新娘。嶽麓山後背嶺,晨風輕柔,鳥語婉囀,霜林如血,千山盡染。彭成武率領著心地善良,精神矍鑠的老獵人齊叔老兩口;精明幹練,氣質優雅的夏福蓮;睿智深沉,古道熱腸的夏丘山;高挑身段,齊耳短發,精神振奮的張翠玉和大病初愈,雖還有幾分憔悴,卻已無滿腹愁腸的馬氏,一行數人朝省革命委員會,朝“三支、兩軍”的47軍軍部進發。他們信心十足,他們希望滿懷,他們同仇敵愾,他們手握著張希庭槍殺戰友郭大魁的真憑實據,他們攙扶著被張希庭槍殺未遂,受盡張希庭百般虐待的馬氏,他們懷揣著彭秀麗對張希庭,設酒誘奸,**心不死的控訴狀,迎著東方的旭日,踏著萬道金光,走在申張正義,懲治罪惡的的大路上。盡管是動亂無序的**,盡管當時法製還受到某些邪惡的挑戰,但正義始終在人心,光明始終照徹人間。

彭成武他們一行數人,在省革命委員會,在47軍軍部,都得到了十分重視。省革命委員會,派高層領導協同他們一起,用車將他們送去47軍軍部。省革委會和47軍軍部高層領導共同商議,立即成立了“11.12”特大專案組,決定彭成武副院長,即日起正式上任專案組常務副組長。並電告湘雅醫學院革委會立即撤消張希庭副主任一職,停止他目前的一切工作,準備接受“11.12”專案組調查。湘雅醫學院革委會劉主任接到省革委會和47軍軍部打來的電話後,沒有遲疑,立即召開了除張希庭缺席外,全體委員會議。因具體情況不清楚,隻是暫時撤消張希庭革委會副主任的職務,和暫時停止他的工作,等省“11.12”專案組到了後,搞清楚情況再作下一步安排。

這事湘雅革委會也立即知會了湘雅造反派“高司”頭頭汪小眼,汪小眼一頭霧水,是他極力擁護並想方設法,把張希庭保薦進院革委會的。這是怎麽啦,這張希庭平素除了有點瞧不起他汪小眼是個沒文化,頭腦簡單的小混混之外,其他大小事還是很依仗他汪小眼的。而且對待像文湘河和彭成武這類反動學術權威,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大叛徒,大特務,國民黨間諜的批判鬥爭方麵,他們的觀點立場是那麽高度統一,甚至在一些對這類人的懲戒手段上也立場堅定,謀略相同。比如他們口中帶有汚蔑性“吊半邊豬”的所謂“新型靈魂改造法”,就是深得張希庭副主任堅定支持,並讓汪小眼在造反派組織中大力號召推廣實施的。汪小眼因此在長沙造反派組織中,名噪一時,這不正是張希庭副主任薦人有方的功勞嗎。汪小眼琢磨著,如今突然接到電話,張希庭被省革命委員會和47軍軍部電告撤去他湘雅革委會副主任一職,並停止一切工作,是不是其中有詐,或另有隱情。如果“11.12”專案組,並未掌握張副主任的什麽罪證,這事隻是讓大家虛驚一場,張副主任仍官複原職呢?此刻正是考驗我汪小眼政治頭腦和政治眼光敏銳性的時候了,我應馬上、立刻去通知張希庭副主任,作出應對的策略,必要時我還可以送他,找地方避下風頭哩。

汪小眼三步並作兩步,上樓往張希庭的辦公室跑去。然而,他還是來晚了一步,馬屁沒拍著,還為自己添了一樁罪證,**後期,他為“槍殺戰友、槍殺妻子、誘奸婦女、陷害革命幹部和專家學者”的反革命份子張希庭,跑腿送信,作為他一條鐵的罪證,被正義所清算。就在汪小眼氣喘籲籲跑上樓為張希庭送信之前,已有人悄悄地在張希庭辦公室的門縫,偷偷塞進了一封信,讓張希庭遠走高飛,暫避風頭。是誰,我們不清楚,但**中,“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今天同盟,明天反目,是司空見慣的尋常事。

張希庭從辦公室門縫,檢起這封信後,立即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辦公室,便偷偷溜回家中。他脊背冒著冷汗,信中說,“11.12”專案組,是今天由省革命委員會和“三支兩軍”駐紮在湖南的47軍軍部,上午臨時組成的。為什麽要對他張希庭進行審查,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有什麽事“東窗事發”了呢,槍殺戰友郭大魁?不可能!別說這事快三十年了,即使發生在眼前,誰又能說得清,戰場上敵我雙方交火,槍炮又沒有長眼睛。何況當年高家屯陣地,僅剩他自己一人,而且自己也被炮彈卷走了半截左腿呢,誰看見我給郭大魁那一梭子子彈了?再說郭大魁的畫象、懷表、給他妻子的信還在床底下小木箱中,小木箱不在床下好好的嗎,他探頭看了看床下的小木箱,又用腳把小木箱往床底更深處踢了踢。但他做夢也不會想到,箱子裏的郭大魁的遺物,上午已鎖進了“11.12”專案組的保險箱。張翠玉早已對小木箱做了手腳,拿走了郭大魁烈士的遺物,還原了鐵絲扭的鎖扣。是馬氏那個倒黴娘們告發的嗎,不可能,隻怕馬氏的屍體連骨頭渣,都被嶽麓山的豺狼野狗吞噬幹淨了。翠翠上周就去了東北老家接她媽,她打電報來,說她媽壓根就沒回東北老家。我也回電了,告知她,具體情況不明,有可能她媽被拐騙,有可能中了造反派的槍火流彈而身亡。現如今可能翠翠那蠢王八妞正在白山黑水,鬆花江苦苦找尋她媽媽呢。是彭秀麗去告發我設酒誘奸她嗎,也不可能,就算是告了,也是一樁簡單的民事糾分案,立不立案還難說,哪裏來的“11.12”專案組呢,小題大作罷了!我呸!

想來想去張希庭都覺得,最有可能“東窗事發”的三件事情,都不可能成為所謂的“11.12”專案組審查自己的事由。於是他放下心來。隻要這三件事不構成事由,那其他即使有什麽被專案組掌握的事,那都不叫事。憑他張希庭一世的聰明,任憑他風浪起,我穩坐釣魚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張希庭不經意又望向床底下那隻小木箱,唉,還是把箱子裏的東西拿出來,毀掉算了,禱告、懺悔也三十年了,也算是對得起你郭大魁了,或許你早已投胎轉世,從此咱們兩清。他彎下腰從床低下拖出那隻小木箱,掏出身上那串鑰匙找到其中已經有點氧化的那片鑰匙,打開小木箱。哎呀呀,他往後一仰,跌坐在地板上,箱子裏的東西咋不翼而飛了呢?十月二十四號,郭大魁三十周年祭日,我半夜懺悔禱告後,明明又放進箱子裏了呀,是翠翠那個小王八羔子,肯定是她搗的鬼,那天夜裏我實在聽到了一點輕微的響動,難不成這王八妮子把我對郭大魁說的話都聽進去了。冷汗立即又從他脊梁溝裏冒了出來,而且不停地冒著。翠翠這小王八妮子想幹什麽?去告發,單憑郭大魁的那幾件遺物和聽到我禱告的話,會有人相信嗎,應該會吧。要不然成立什麽破專案組呢,他拎起小木箱就朝廚房走去,他拿起萊刀一頓亂砍,傾刻間小木箱被砍成了一堆碎片。他還不解恨,又捅開煤爐,把碎木片全扔進煤爐裏,立刻火焰騰空,一會兒功夫,小木箱便化著一股輕煙飄入天國。

張希庭氣惱地踢開張翠玉的房門,翻箱倒櫃,一陣搜尋,但啥也沒搜到。突然他抬頭望見床邊五鬥櫃上,擺放的馬氏與翠翠的合影,那是馬氏留在這世間唯一的一張笑臉。但張希庭卻感覺馬氏在對他譏笑,或說是陰笑,他氣不打一處來,拿起這小小的嵌著玻璃的木相框就朝地下摔去。然後還對著粉碎的玻璃一頓猛跺,直到把相片也踩得稀爛。突然他耳邊又響起翠翠的聲音:“住手,你這個喪盡天良的老王八蛋……我張翠玉,對你虐待俺媽,一五一十,跟你記著!”難不成是這個小王八羔子去告我虐待她媽了,難道馬氏顯靈給她女兒托了夢,她已經知道我槍殺了她媽,並把她媽扔下了懸崖?有可能,因為我接到她的電報時,就有種不祥之感,張翠玉對她媽媽的失蹤,一定會窮追深究,不依不饒。

還有彭秀麗,雖說她的訴狀,人微言輕,但這幾件事合並一起,我張希庭也算是罪惡昭彰,真正要“東窗事發”了。張希庭此刻感到天旋地轉,他感覺仿佛是走到了生命盡頭,他似乎又看到郭大魁拖著血淋淋的右腿,胸口汩汩地冒著血泡,兩眼燃燒著複仇的火焰朝他張希庭索命而來。張希庭嚇得就朝後退去,忽然,郭大魁又變成了馬氏。那馬氏披頭散發,裹著濕淋淋的大衣,背部的鮮血像小溪一樣地流著,她身上穿著的那件大衣已被鮮血染紅。她指著張希庭的鼻子,淒切而又憤怒的說:“張希庭,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王八蛋,你虐待我一輩子還不夠,還要從背後打我的黑槍。打了兩槍還怕我死不了,又把我拽著扔下懸崖,今天,我要和你算總賬!”突然,馬氏那張淒苦悲涼的臉又變成了彭秀麗那張美麗妖豔的瓜子臉,她朝張希庭笑靨如花,一臉燦爛朝他款款走來。他看清楚了,彭秀麗眉心中那顆美人痣,對他拋射著**的光芒,張希庭歪邪著眼,撅著充滿大蒜臭味的嘴巴,張開雙臂正要把彭秀麗阿娜多姿的的身段抱進懷中。突然彭秀麗娥眉倒豎,杏目怒睜,她順手一個大耳巴子扇來,張希庭摸了摸自己滿是橫肉的臉,怎麽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呢。唉,我這是咋的啦,自己嚇唬自己。

張希庭站起身來,從大衣櫃頂取下行李箱,他用五鬥櫃上的抹布擦去箱子表麵的灰塵。他打開五鬥櫃把換洗的衣服一件件放進行李箱中,馬氏早就叮囑過他,五鬥櫃是夏季的衣裳。他看著馬氏為他整理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的五鬥櫃,他心底湧上一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情感。他又打開大衣櫃,那是馬氏為他整理好的冬季服裝,該掛的掛成整整齊齊的一排,該疊的熨燙得熨熨貼貼。他取出一件嶄新的長大衣,迅速穿上這件新的長大衣,哦,這件大衣那次在嶽麓山把馬氏拽著扔下懸崖後,不是下山途中被雨淋濕、被泥巴草屑樹葉弄得一塌糊塗了嗎?哦,我這豬腦殼,那件大衣早在當晚,就被自己剪碎撕爛扔進垃圾箱了,這是去年自己生日,新買的一件高檔考究的長大衣呀。去年他被推舉做了湘雅革委會副主任,實際上的一把手,他一高興就去長沙五一路的友誼商店買了這件新大衣,他把這件高檔的新大衣一直掛在櫃子裏,還沒來得及穿過。他又取下一件更厚實的棉大衣,放進箱子裏,他拖著行李箱正要朝門口走去,唉呀,又忘記一件大事了。

他折轉回房間,他打開五鬥櫃最上層那格抽屜,把用紅綢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那支67式微聲手槍拿了出來。他打開紅綢緞,那支被他從嶽麓山下來後,擦拭得油光鋥亮的手槍在他眼前黑亮閃光,他打開槍膛,摳出專用的微聲手槍彈:“一、二、三……七”不錯還剩七顆子彈,那兩顆已作為馬氏葬禮的饋贈,永遠留在馬氏的背上了。張希庭裝好子彈正欲用紅綢緞包裹,突然敲門聲響起,“誰?是誰?”他緊張地大聲問。

門外敲門聲停止了,答道:“我,省革命委員會、47軍軍部‘三支兩軍’‘11.12’聯合專案組,副組長彭成武,張希庭請你開門!”

張希庭又是刷的一下,他的脊梁溝就冒出了冷汗,這次連同他的額頭也冷汗直冒。他拉開五鬥櫃前的窗簾,他看見樓棟出口的路旁,站了一排持槍的解放軍戰士。他口中喃喃的自語道:“完了,完了,這回我張希庭徹底完蛋了!嘿嘿!”他拿起桌子上,那支還未被紅綢緞包裹的67式微聲手槍,對著自己不停冒汗的前額:“噗”的一槍。

陳愛蓮病倒了,她這回病得不輕,那天是周一,穿石渡學校照例要召開晨會。作為副校長的她,因校長去縣文教局,參加期未工作布署的會議去了,她要登台講話,布置期末教學工作。“長江滾滾向東方,葵花朵朵向太陽,滿懷**迎九大,迎九大,我們放聲來歌唱我們放聲來歌唱……”師生們在文藝隊張老師指揮下扯開嗓子,大聲合唱後,緊接著是整齊嘹亮的集體背誦毛主席語錄的聲音“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是中國共產黨,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

整齊洪亮的毛主席語錄一停,然後是陳愛蓮副校長登台講話,她清了清嗓子,拉近麥克風,對著台下三百多名師生說:“老師們,同學們!在舉國歡騰,迎接即將召開的黨的第九次代表大會的莊嚴時刻,首先讓我們敬祝我們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敬祝……”會場上空於是響起洪亮的口號聲。陳愛蓮等震天響的口號聲過後,她接著說:“老師們,同學們!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風雷……”她“激”字還沒說完,便感覺眼冒金星,頭暈目眩,一頭栽倒在講台上。

“快,快,陳校長昏倒了,快,吳老師,背陳校長去公社衛生院!”台上的張老師對著麥克風朝台下喊著。這時,那位教體育身材高大的吳老師,一個箭步,躍上講台,二話沒說,在張老師的協助下,背起陳愛蓮就朝校門口飛奔而去,教導主任王文誌老師接著陳愛蓮副校長要宣布的事宜布置期末工作。陳愛蓮的兒子,劉擁軍背著書包,哭喊看:“媽媽,媽媽,你怎麽噠囉?”追趕著吳老師飛奔而去。

劉擁軍已是四年級的學生了,長得單單瘦的,身材像極了劉有喜,麵目卻是脫了陳愛蓮的殼似的,和他媽媽一樣窄而尖的臉蛋上一雙大眼睛幾乎占去了一半位置,忽閃的長長睫毛把那對大眼睛遮蓋在深深的眼窩中。小而巧的挺翹鼻梁下端,竟然也和他媽媽一樣長有幾顆淡淡的雀斑,薄薄的嘴唇紅豔閃亮,仿佛抹了口紅一樣。因此同學們偷偷送給他一個綽號,叫“紅嘴猴”,他也常常為這事懊惱。他講話細聲細氣,稚氣的童音,像銀鈴般,因此劉有喜經常叫他大聲的說話,男子漢,說話像咂妹子,要不得,沒有一點陽剛之氣。陳愛蓮總是笑著說,劉有喜你也太性急了啵,恨不得兒子現在,在你麵前就長成一個大小夥子,他還是個小孩子,童音哪裏就分辨得出男女來哩?劉擁軍也不生爸爸的氣,他對劉有喜說:“爸爸,你放心,我既叫擁軍,我長大就一定是名英勇的解放軍,到時候站在你麵前的,一定是個你說的充滿陽剛之氣的男子漢!”

這劉擁軍兩兄妹從小在樸實善良的前輩們的教導熏陶下,在一種謙和禮貌而又勤奮的環境中成長,他們打小就很懂事。在家做完功課就幫著下地或做家務,要不就是哥哥帶著不到五歲的妹妹上山拾柴夥、打豬草。兩兄妹最愛喂養家裏那頭黑毛短嘴的大肥豬了,這頭豬是爺爺帶著小擁軍春天的時候去趕場買的。為買這頭小豬,爺爺賣籮筐積攢的錢不夠,小擁軍還把自己過年時積的五元多壓歲錢全掏出來了,那裏麵有德德叔叔給的兩元錢,還有秀麗阿姨給的一元錢呢。在場上,爺爺因為沒錢給他和媛媛買油餅,爺爺還掉了眼淚。爺爺說:“實在對不住我的兩個好孫孫,爺爺這回連五分錢一個的蔥油餅都不能給你和媛媛買,下次爺爺賣了籮筐,一定連這回的一起補上。”

小擁軍笑著對爺爺說:“爺爺沒得事,買了小黑豬,養大了賣啦也給您和奶奶買蔥油餅吃,每次您給我和妹妹買蔥油餅,您和奶奶都舍不得給自己也買一個吃呢。”

爺爺擁抱住小擁軍,摸著他的頭含著淚花說:“爺爺的好孫孫,爺爺的好孫孫。”

兩兄妹在山上,溝窪邊把打回來的豬萊,剁粹後,和著奶奶剁碎的紅薯藤、穀糠、泔水煮在一起,放涼後再舀進潲水桶,慢慢就把小黑豬喂肥大了。每次奶奶提著喂豬的飼料桶去喂豬,兩兄妹可高興啦,口裏叫著:“囉囉囉,囉囉囉,小黑吃飯啦!”那頭通人性的小黑豬就從豬欄裏站起來,搖搖擺擺,甩著一對大耳朵,嘴裏哼哼著來到兩兄妹跟前,小短嘴拱拱兩兄妹的小手,然後低頭在奶奶舀到食槽的飼料裏,一嘴紮下去吞吞吞地吃起來,邊吃還用兩隻大眼珠邊望著兩兄妹和奶奶,好像在說,謝謝啦,謝謝你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