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薄薄的窗子,隱約能聽到裏麵有婦人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咳嗽聲緩和幾分,嗚咽的哭聲便傳出來。

“娘,今年的嚴寒格外久,沒有炭火,你是撐不過去的,娘你且忍忍,我去買炭來。”

一個男子哭著說道,隻是,他的話才說大半,就被一道沙啞蒼老的婦人嗓音壓住了。

“不許去!咱們哪兒還有銀子啊?我不許你為了我,再去借錢!這印子錢,咱們是說什麽都不能再碰了!你還嫌咱們欠得不夠多麽?再碰,幾時才能把賬還完啊?”

男子的聲音似哭似笑:“還完?娘,這賬的利息高得嚇人,你當真以為,咱們能還完?他們偶爾催債,拿東西,卻不拿到實處,隻把我們新采的梅苗拿走,說是催債,更像是定期來拿梅苗的,我看,他們隻是想要我們靠獨家的手藝幫他們料理梅林罷了。”

“他們圖的,從不是我們的錢,而是梅林啊!”

男子哭著道:“現在,梅林說是咱家的,可是,咱跟他家的傭人有什麽區別?若不是祖訓在,我都想把梅林給他們,平了這賬算了,我帶您去別處討生活去,也好過這樣不見天日般的活著!”

婦人也哭了,卻還是阻止他賣梅林:“不行,你不能把梅林給他們,不然,我死了也無顏下去見祖宗啊。”

男子又啞著聲音說道:“娘,現在,就算是把梅林給他們,他們也不會把賬平了,他們需要人料理……我隻是做個夢罷了。”

他就是想賣,人家也不要啊。

這獨門的養梅手藝,傳到這一代,隻有他會,除非他把養梅的法子交出去,可是,如果交出去了,那些人財大勢大,又怎麽會想讓這獨一份的手藝有他這個“外人”所有。

交出技藝的那一刻,隻怕,他也離死不遠了。

走到這裏,竟然已經成了死路。

他還記得,一開始,他隻是周轉不開,找員外借了一百兩銀子而已。

一百兩……隻是幾株梅樹的錢。

可到現在,卻需要他用命來填。

男子笑了笑,笑聲苦楚。

“娘,我如今就是找他們要炭,他們也是會給的,他們總不能看我們凍死吧?”

“娘,你別擔心,我不借錢,我有分寸的。”

他終究還是跑了出來,一出門,就立刻把房門關嚴,不讓冷風灌進去。

可是,這間小屋子連窗子都是破的,冷風早就吹透了。

出來的,是個穿著單衣的男子,破舊的灰色單衣被風吹起,又緊緊貼在他身上。

他鼻子通紅,臉上也被凍得開裂,一雙手更是龜裂紅腫,顫抖著暴露在寒風裏。

他紅著眼,似感受不到寒冷一般,毅然往林子外跑去。

他光著腳,不時踩到埋在雪下的樹枝上,哢嗒的一聲響,他的腳便在雪上印出血痕,走出一行血跡。

蘇桃夭站在遠處,恰好看到這一幕。

兩個人都是武功高強的人,自然能清楚聽到屋裏的爭執。

此刻,不用蘇桃夭說,月灼華也隱約明白,發生了什麽。

他知道這裏,這裏遠離京城,在最偏僻的城郊,卻有一片開得很美的梅林,梅種奇異,開的梅花格外美。

京城的富貴人家常來他這裏購梅樹,可說也奇怪,這梅樹被搬到達官貴人家裏,無論多麽的悉心照料,這梅樹都照敗不誤,不過短短三四年,就會枯敗。

但因這梅樹生得實在美麗,富貴人家又不缺這點銀子,便每隔三年來買一次梅樹,以此來替換府上枯敗的梅樹。

梅林的營生也由此得來。

他在做月長明時,也被人送過一盆迎風而生的寒梅,小小的骨朵,顫巍巍地長在枝頭,還沒開花便能預想到,等到寒冬時節,滿地雪白,這株梅花該有多麽的美。

隻是,他少去那裏,沒看幾次,隻依稀記得,那梅花是開得不錯。

但,也就隻有這點印象了。

除此之外,他隻聽聞,這梅林的主人,祖上曾是個文官,還是個清流人家,可惜,後來仕途中落,家宅也沒了,隻剩曾陶冶情操,遊玩所有的一片梅林。

這文官的後人,也沒有一個再能科考入仕的,成了養梅的農戶。

一手精湛的養梅手藝,把京城所有養梅的人家都給比下去了。

奇的是梅花離了他們,三四年就會敗落,枯死。

人人好奇,他們是怎麽養的梅,如此嬌氣,又如此神奇,能養出如此好看的梅花。

這戶人家卻深居梅林,不多見人,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是,他卻沒料到,這人人驚歎的梅林,暗裏,卻早被別家所占。

連帶梅林的主人,都成了他們的仆人,生活得如此悲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