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過後,越來越多的人們主動加入了陸桑城他們的救助團隊。

季呦呦和李秋月商量了一下,兩個人輪流照看小朋友們,剩下的人幫忙去照顧傷員還是跟著陸桑城他們搜救都可以。

在季呦呦跟食堂的工作人員們一起接上了安全水源的時候,她意外往後麵一瞥,竟然發現夏雙雙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被送到這邊來了。

後者臉色蒼白,模樣看上去格外我見猶憐,不過季呦呦晃眼一看,倒是沒發現她身上有什麽傷。

她正忙著,視線沒有在夏雙雙身上停留太多時間。

剛一收回視線,他們就聽到了廢墟那邊傳過來的聲音,是又找到了新的被壓在廢墟底下的受難者。

季呦呦和另外幾個人連忙圍過去,幫助軍人們把救出來的人搬到相對安全的位置,又幫助在場的醫務人員們給傷員包紮。

這次人群裏有陸桑城。

男人匆匆看了一眼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了汙漬的臉,想要勸她去休息,話都到嘴邊了,又不知道為什麽止住,隻低聲道:“注意安全。”

“我知道,”季呦呦反手握住他帶著些許擦傷的手:“你才要注意安全。”

女人的眼睛濕漉漉的,眸光溫柔,卻又十分堅定,陸桑城原本已經疲憊至極,卻在這一刻好像從那雙杏眼裏獲取到了力量。

他微微點頭,“嗯。”

“兩個孩子呢?”

季呦呦:“人手不夠,他們跟著李淑月,在照顧傷員們。”

陸桑城心裏有了底,救援任務緊急,兩個人隻是簡短地說了幾句話又匆匆分開。

季呦呦洗幹淨手,照著醫務人員的指示給傷員們止血,她做得認真,當然也沒有注意到別人觀察著她的視線。

夏雙雙快要嫉妒瘋了。

憑什麽憑什麽?

以前她跟季呦呦那個蠢貨關係還好的時候,陸桑城明明是很不喜歡她的!這才過了多久,兩個人就這樣濃情蜜意了?!

不應該這樣!!

憑什麽?要不是她當初換了親,這種好日子怎麽輪得到季呦呦?!!

她憤恨地盯著季呦呦。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天家屬院的眾人對季呦呦的印象更好了,每個人對著她臉上都帶著笑。

她嫉妒又驚恐地看著這一切,總覺得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發展的。

雲省這邊的地震情況嚴重,很快就傳到了上麵,等到下午的時候,就恢複了跟外界的通訊。

上麵的領導們很重視他們這兒,動作迅速地派了救援部隊和醫療團隊過來,其中醫療團隊的帶頭人季呦呦他們認識,正是楚秋河的母親。

楚母看到季呦呦狼狽的樣子,止不住心疼地整理她臉頰旁邊的碎發,“受苦了,孩子。”

季呦呦連連搖頭,“伯母,我這算什麽辛苦,辛苦的是陸桑城他們負責救援的。”

楚母心下一震:“是小陸帶著人在負責救援?”

季呦呦點頭。

楚母心情複雜,既心疼擔憂他去那一片廢墟中可能會遇到危險,又忍不住在心裏感慨,他不愧是他們老首長的兒子,真沒給他們老首長丟人。

她微微走神,倒是又想到了別的事。

當初首長夫人因為孩子丟了的事,大受打擊,整個人纏綿病榻,首長憂心她,為了哄她,隻能從外麵領養了父母都死於戰爭的孤兒回來。

那孩子長得討喜,填補了老首長夫婦丟了孩子的心裏空缺,這些年,老首長雖然沒有放棄找當年那個被偷了的小孩,但也把領養來的那位當成了他們的親生孩子。

楚母和首長夫人關係親近,看得清楚,首長兩夫妻確實是把那個孩子當成繼承人培養的,等著陸桑城回去,還不知道這事兒怎麽處理呢。

也是小陸這孩子受了委屈。

楚母想到這兒,歎著氣搖了搖頭。

有了外界隊伍的支持,陸桑城他們肩上的擔子驟然減輕。

不過他們也並沒有空閑下來,隻是短暫地休息過後,就準備起身去城裏幫忙。

城裏人多,受災情況應該比他們家屬院這邊更嚴重,被壓在廢墟裏的人們處境十分危險,多一個人參與救援,他們就多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季呦呦沒有猶豫,也跟著他們去了城裏。

陸桑城還想勸她的,畢竟毫無疑問,留在這邊肯定是相對來說最安全的。

但季呦呦堅定地搖了搖頭,懇求他:“我擔心爸媽,我必須要去親眼看著才能放心。”

陸桑城想了想,最終還是歎了口氣把她帶上了。

城裏的受災情況確實嚴重,他們到了之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投入了緊張的救援之中。

季呦呦說著是來找家裏的爸媽的,但實際上,她根本就沒辦法單獨行動,隻能跟著大部隊挨著救人。

每從廢墟裏發現一個人,她都在心裏暗暗祈禱,希望被壓在下麵的不是她的家人。

幸好,最後她找到他們並不是在廢墟裏,而是在家裏的院子,其中也隻有大弟季天川的手臂受了一點傷,每個人看著都活蹦亂跳的。

二老看到她眼睛都瞪大了,急得直接用手拍她:“你這孩子!你過來幹什麽?!!”

“外麵有那麽多人搜救,又不缺你一個!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麵有多危險?!!”

季呦呦知道他們是擔心她,笑著搖了搖頭,隻輕聲說:“爸媽,我知道很危險,但是多一個人幫忙,或許就能多救下一條人命。”

二老都沉默了。

在人命麵前,什麽話都顯得格外蒼白。

季呦呦把他們安頓好,就轉身又跟著部隊進了廢墟。

沒多久,她竟然就在救援的部隊裏看到了兩個弟弟,她嚇了一跳,把人拽到安全位置:“你們過來幹什麽?!”

“特別是天川!你還有條胳膊都不能動呢!你這是幹什麽?!給我回去,別在這兒胡鬧!!”

季天川麵對她露出了一個蒼白的微笑:“姐。”

“我們可是男子漢,你和爸媽從小就教我們,男子漢應該做男子漢該做的事情,你都在這兒為了救人努力,我們好手好腳的,怎麽能安心坐著在那兒看著呢?”

季呦呦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故意捏了一下他才剛剛被包紮好的手臂,不出意外,下一瞬果然聽到了男生的痛呼。

季呦呦氣笑了:“這就是你說的好手好腳?”

季天川訕笑,不過聲音到底因為心虛小了一點,“我這不是還能動嗎?”

季呦呦想把他們罵回去,但他們兩個都格外堅持。

小弟季雨霖還用了她之前說的話:“姐,你就別跟我們在這兒浪費時間了,你不是也說了嗎?多一個人加入救援,或許就能多救下一條人命。”

“爸媽也是想進來的,不過你放心,我們把他們攔下來了,他們這會兒應該在外麵照顧傷員。”

季呦呦沒脾氣了,隻能叮囑他們自己小心。

一直忙活到深夜的時候,因為照明的設備不夠,季呦呦他們才得到了短暫的喘息時間。

季父季母遞過來幹淨的水給他們潤喉,季呦呦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季母心疼地快要哭出來,連忙出聲製止她的動作:“你別動,媽媽喂你。”

這是她的寶貝閨女呀!她從小寵到大的小姑娘!她在家裏的時候,除了愛好使然時不時地會下廚之外,他們連掃帚都不會主動讓她拎一下。

現在卻為了救人,累成這副狼狽的樣子。

楚母才不想管什麽大義,她根本不在乎別人是死是活,如果可以,她隻寧願自己的寶貝閨女乖乖地守在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救別人,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下午她忙活的時候,有認識的街坊鄰居跟她感慨,說她家真是好人,一家人都心善。

要是以前,楚母聽到這種話肯定會驕傲地揚起下巴,說:“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閨女。”

但是現在,她寧願不要別人的稱讚,她隻要一家人安安全全的就好。

季呦呦看出來她的心理活動,稍微積累了一點力氣,費力擠出了一個笑,剛想安慰她,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楚母就被人叫著照顧傷員們去了。

她怔了怔,隻能無奈一笑。

沒一會兒,陸桑城也坐過來,跟她依偎在一起休息。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隻靜靜地看著空地上忙碌的人們。

這裏比家屬院那邊,悲痛的氛圍更加濃厚,幾乎每個人都在默默垂淚。

城市的人口密度更大,受困於廢墟之下的人們更多,並且因為高樓更多,救出來的人大多數都傷勢慘重,還有很多人沒等到醫生救治就死了。

到處都是死亡的味道。

季呦呦有些不忍,閉了閉眼睛,旁邊的男人在這一刻仿佛跟她心靈相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兩個人的手心貼在一起,仿佛在不約而同地通過這點肌膚相親獲得慰藉。

過了好久,季呦呦才聽到了男人低啞的聲音傳過來:“死了很多人。”

季呦呦眼裏沁出淚意,低聲道:“嗯。”

另一邊,段小靜也累了一天,終於在好友夏雙雙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在這之前是有不少齟齬的,但是在生命麵前,一切事情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段小靜暫時忘記了那些事情,低聲安慰好友:“你別擔心,黃超興他在廠裏,應該沒事的。”

夏雙雙低低地應了一聲,但在她看不到的角落卻很快翻了個白眼。

她才不關心黃超興是否還活著,死了最好,死了家裏的財產都是她的,也沒有人打她了,她可以順理成章地帶著錢改嫁。

還有她的父母,他們重男輕女了一輩子,跟他們的寶貝兒子一起死了最好。

但她沒想到,第二天,黃超興不僅沒事,竟然還找了過來!

他一看到夏雙雙,眼睛都濕潤了,衝過來抱住她:“雙雙!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夏雙雙又翻了個白眼。

這家夥脾氣不好的時候就往死裏打她,這會兒又裝什麽對她情深似海呢。

但是周圍人都朝著他們這邊看過來,夏雙雙隻能強行擠出一個安撫的笑:“你別擔心,我沒事,倒是你……”

怎麽不死了才好?

黃超興沒有讀懂她眼裏的惡意,隻是自顧自地絮絮叨叨:“我找了你很久,地震發生之後,我馬上過來了,我害怕你出事……”

“雙雙,你沒事就太好了,我以後再也不對你動手了,我們以後好好生活,我們以後好好生活……”

夏雙雙不走心地安慰了他很久,黃超興的情緒才冷靜下來。

在把黃超興安置好之後,段小靜才湊過來,略有些疑惑道:“我感覺黃超興還對你挺好的嘛。”

夏雙雙已經笑都笑不出來了,冷冷說:“他打你的時候你就知道不好了。”

段小靜:“……”

又過了一天,城裏更多人被挖出來。

不過這會兒距離地震發生已經過了兩天了,被埋在廢墟裏麵的人大多數都帶著傷,又加上沒有水和食物,被挖出來的已經沒多少能救活了。

但季呦呦他們並沒有放棄,隻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搶救那些微末的希望。

中途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有個女人找到他們,說自己知道自己小孩兒的位置,求他們去救他們。

季呦呦等人當然不可能拒絕,跟在她後麵去了她說的位置。

這兒還沒崩塌之前是一片筒子樓,兩個小孩兒被壓得深,季呦呦他們廢了老大得勁才看到了女人的兩個孩子,是一個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被同一塊水泥板壓在不同的兩邊。

女孩兒大腿被鋼筋穿過,雖然流了很多血,臉色蒼白,但還有氣息,能對他們的話做出回應。

而男孩兒被壓在水泥塊底下,臉色灰白,早已經死去多時。

季呦呦他們當然是選擇救活著的那個,但是女人卻不讓,她躺在地上拖著他們撒潑打滾:“不許!不許放棄我的兒子!你們不能放棄我的兒子!!”

季呦呦讓她自己看,她兒子已經死了。

女人卻不接受,甚至哭著一口咬住季呦呦的小腿:“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兒子!!”

“你就是嫉妒我!你們都是嫉妒我有兒子!他明明沒有死!他明明還活著!!你們就要為了那個小丫頭片子殺了他!!”

“你們都是殺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