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社回村要經過三個山頭,以前沒隧道時大家都是走水路,小船搖搖晃晃要坐上三小時。
現如今有了隧道,徒步也要走上兩小時。
這一路上沒遇到順路的牛車,秦葭寧踩著泥濘的路一步步走回去。
天色越發昏暗,不知何時星月已經爬上頭頂,她走在幽暗的山林裏,耳邊飄**著鳥獸的鳴叫聲和樹葉的沙沙聲。
上一世她早已經習慣了在這種環境行進,從容地獨自走在黑夜之中,任意那冷風從自己耳邊刮過,警惕地提防著那一雙雙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穿過最後一個隧道,她遠遠地看到村口站著一個人影,眯起眼仔細打量,才發現是顧序州。
他背著簍筐,筆直地站在冷風中,目視著秦葭寧來時的方向,一動不動。
是在等自己回家嗎?
一股莫名的情緒在秦葭寧胸口炸開,不禁加快了腳步,奔向顧序州的身邊。
“回來的太晚了。”顧序州冷著一張臉,眸光在秦葭寧身上掃射,確定她沒有受傷,緊鎖的眉頭才鬆開,“我抓了雞,今天加餐。”
他注意到秦葭寧手裏沒有介紹信,想來事情並不順利,隨即轉了會讓她高興的話題。
“番薯送不出去,正好留著自己吃。”
“小瞧人,我三天後再去一趟,一準把介紹信給你拿回來。先回去吃雞,提前慶祝下。”
秦葭寧下巴一抬,勝券在握的模樣,可剛走了兩步,整個臉扭成一團。
中午硬生生啃了個生番薯,現在胃絞痛得厲害。
“你先回去處理雞,我去趟公廁。”她捂著肚子,跟陣風似的,甩下顧序州就飛走了。
又是一次和幽閉恐懼症的激烈鬥爭。
等她從那又黑又窄的公廁出來,兩條腿都在打顫,一邊罵著這見鬼的茅廁,一邊加緊步伐往回走。
經過那條前往牛棚的小橋,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個小毛孩。
這回那孩子手裏抱著半隻雞。
她夜間動態視力很好,那半隻雞被扒光了毛,尾巴還留著些許羽毛,油綠色的羽毛跟顧序州抓得一模一樣。
這麽巧?
上次牛棚那鍋湯就少的蹊蹺,這回可是關係到半隻雞,她必須跟去查個明白。
和男孩擦肩而過時,她再一次感受到男孩那不符合年齡的目光,像對自己充滿了敵意。
秦葭寧快步走過橋,聽到男孩離去的聲音,她轉身不動聲色地跟了過去。
她跟著男孩去了更靠近後山的林子裏,這裏路不好走,平日裏基本沒人,沒想到這種地方還有間帶院子的破房子。
男孩像隻輕巧的貓,抱著他的戰利品跑進院子,衝著屋裏頭炫耀:“奶奶,這回我從小顧子那拿了半隻雞。”
“果然是偷的我家雞。”秦葭寧從背後跳出,一把按住了男孩的腦袋。
男孩拚命掙脫開,抱緊懷裏的半隻雞,露出小狼崽般的表情衝秦葭寧發狠:“誰說我偷的,是我贏回來的!”
“哦,說說看吧,怎麽回事。”秦葭寧勾勾嘴角,她本來猜想是顧序州瞞著他送的,但男孩卻說是自己贏的,這說法倒是有趣。
“我自己憑本事拿的,和你解釋什麽,總之這是我的,你別想拿走!”
“這是我男人抓的雞,我想問清楚,很合理吧。”
“這是我家,惡婆娘,快滾開!”男孩還沒變聲,用最奶的聲音說著最狠的話。
說著,男孩衝秦葭寧一個勁吐口水,試圖用這種惡心的方式把她趕走。
“路生,你在和誰說話呢?”屋裏的老人聽到聲音,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出來。
黑暗中那張臉皺巴地如枯木,頭發全白,背也佝僂著,每走一步就劇烈咳嗽。
看著這張滄桑的臉,秦葭寧想起來這是下放到村裏的另一戶人家王阿婆。
在原主的記憶裏,王阿婆和她丈夫來到村裏也不過是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的王阿婆夫婦雖然已經四十出頭,可王阿婆那氣質很是清貴,頭發烏黑,身板挺直,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
和現在完全是雲泥之別。
如果不說,誰能想到王阿婆和今早看到的黃桂梅是同齡人。
“小姑娘,你是…咳咳…哪位啊?”王婆臉上的老花鏡斷了腿,靠著橡皮筋紮著,鏡片更是碎了一半,她努力眯著眼才看清秦葭寧。
“阿婆,我叫……”
“奶奶,別和她說話。她就是那個蘇妲己,那個趙飛燕,害死人的潘金蓮!”還不等秦葭寧說完,那叫陸生的熊孩子就跟個機關槍似的一陣輸出。
小屁孩素質不咋地,知道的曆史人物倒是不少。
“路生,不可無理!”王阿婆跌跌撞撞地走過來,一把拉住秦葭寧的手,“孩子,你就是序州的未婚妻?叫葭寧,是吧。”
“孩子,是老婆子對不住你,受了你和序州那麽多照顧。”
王阿婆抹著淚,雙腿一軟就要給秦葭寧跪下,秦葭寧受寵若驚,忙扶住老太太。
她還沒搞清楚什麽情況呢,那熊孩子先撲過來抱住老太太,對著秦葭寧呲牙咧嘴。
“滾開,臭婆娘,別在我奶奶麵前裝模作樣,你騙得了她,卻騙不過小爺!”
屁點大小孩還自稱小爺,轉頭對上老太太,立馬嗲聲嗲氣地撒嬌。
“奶奶,小顧子被這女人騙了,你可別不能也被他迷惑嘍。這女人剛才還冤枉我偷東西,壞得很!”
“路生,跟你說多少次了,序州是我們的恩人,你怎麽也得叫他一聲大哥,這位姑娘你更是要尊稱嫂子!”
老太太連敲兩下手裏的拐杖,那小孩氣焰立刻沒了,耷拉著腦袋,就跟犯了錯挨訓的狗崽子似的。
秦葭寧還沒聽明白兩人和顧序州的關係,但見那熊孩子被罵,心裏那個舒暢,雙手插胸前嘚瑟:“乖,叫句嫂子聽聽。”
“我才不叫。我現在也是大人,我可以替爺爺照顧好奶奶,才不需要小顧子幫忙。”
“唉,你這孩子!”王阿婆見孫子不知悔改,氣得搖頭,“你去倒水給葭寧姐姐,奶奶和葭寧姐姐聊會。”
“奶奶,你別想支開我,我要在這保護你,可不能讓你再受欺負了!”熊孩子張開雙臂擋在老太太跟前,再次對著秦葭寧呲牙咧嘴,“這半隻雞,我也絕不會讓給你。”
他長的骨瘦如柴,臉頰凹進去,在孩童中絕對算不上好看。套著鬆鬆垮垮的舊衣服,小而黑的眼睛充滿警備,就像是躲在黑暗中憤怒喘息的鬣狗,甚至發出了“哼次哼次”的警告聲。
秦葭寧哭笑不得,也不知自己是犯了什麽滔天大罪讓一個小孩如此提防,甚至要和蘇妲己、趙飛燕相提並論。
“孩子,這隻雞真不是路生偷的。”王阿婆尷尬地摸了摸孫兒的寸頭,“你聽我解釋。”
“阿婆,她是我的妻子,我自己來解釋。”背後,突然傳來顧序州清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