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多雨,李嬸離開沒多久天空就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翻新後的牆壁將雨水和冷風隔絕在牛棚之外,窗外漆黑一片,雨水敲打著窗戶。窗內,煤油燈的光亮將整個房間染成暖黃色。
簡單用過晚餐後,秦葭寧盤腿坐在**雕刻蘿卜花。
她和路生鬥嘴比刀工,說好了要給臭小子雕刻個厲害的,讓他長長眼。沒想到上輩子在隊裏練的軍刀細活,這一世要拿來逗小孩。
顧序州坐在床頭的書桌邊,單手托腮,清冷的眼眸低垂,專注在俄文手抄本上。額前的碎發因長時間未動而微微垂落,為他平添幾分不羈與隨意。
秦葭寧完成手裏的蘿卜花,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抬頭看到燈光下的顧序州,本想問問他對開介紹信的想法,卻被那張立體流暢的側臉恍了神。
顧序州察覺到了投來的視線,修長的手指點在紙張上,薄唇微啟:“李嬸子說的事,你還記得嗎?”他猜到了她想說的話題。
秦葭寧狠狠道:“那個笑麵虎,當麵一套、背後一套。說什麽把表格送上去了,明擺著騙人。”“那位黃主任顯然是對我這個二毛子有意見,是我,領證這事,是我拖了後腿。”
顧序州言語裏帶著幾分無奈,下放的這幾年,他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偏見和歧視,但讓秦葭寧跟著自己倒黴……
他指尖捏緊了發黃的紙張,那本應如死水般的心,竟生出絲絲不悅。
“這事不怨你,是那黃桂梅做事不公。”秦葭寧豪爽地拍拍顧序州的肩膀,臉上卻浮現出陰雲,“隻怕她帶著私人情緒,明天你就是帶著禮去求她,恐怕也隻是自討沒趣。”
“就算是這樣,我也要去試試。”顧序州清冷的臉上看不出表情,眼神卻異常堅定。
即便是合作夫妻,他為人夫,這個責任就該他擔著。
隻是他本就不喜與人交涉,明天的這場硬仗,他沒有底。他垂下眼眸,將思緒再一次放回到書上,畢竟科學才是他的舒適區。
秦葭寧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紙張上的俄文密密麻麻,就跟到處亂爬的蚯蚓似的,看得她頭都昏了。
“你還真厲害,又會英語,又懂俄文。”她佩服地誇道。
上一世,她學一門英語就要了半條老命,即便駐外執勤多年,也還是啞巴英語的狀態。這男人怎麽好像啥話都跟母語似的,不僅無障礙看全英文、俄文的書,就連溫城的方言也說得順溜。
要知道溫城的方言可是被叫作惡魔的語言,原主媽媽周秀禾來這十幾年也才學了個皮毛。
顧序州感受到對方熾熱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各國的語言雖各不相同,卻都有其規律,一旦掌握技巧,學起來倒也容易。”
“比如說,俄文發音有個很有趣的特點——彈舌。”
“我知道!我每次看劇都覺得很有趣!”秦葭寧興奮道,她上一世也是看過不少蘇修電視劇的。注意到顧序州眼中閃過一絲的疑惑,她忙補充道,“我在隔壁村的電視機上看過!”
她眨巴大眼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轉移話題:“你教教看看,那個彈舌!”
“你讓我教你?嗯……”顧序州板著臉思考了片刻,開始一本正經地輸出,“俄語有10個元音,21個輔……”
“停,停!你教幾句彈舌的句子就好,我覺得那個有趣。”秦葭寧及時讓他打住,都穿越到窮苦年代了,她現在就一初中畢業的村婦,倒也不必如此認真地學習一輩子都用不上的俄文。
這讓顧老師倒是犯了難,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有趣的句子會讓這位難伺候的學生開心。
他看向窗外,外麵雨停了,星星出來了。
他回過頭,溫柔地對秦葭寧說了一句:“Тымоязвезда”(你是我的星星)
“它…莫……”秦葭寧跟著學,腦子記住了,嘴巴沒記住,還差點咬到舌頭。
看著她說得滿臉扭曲的樣子,顧序州嘴角上揚,忍不住笑出聲。
“有什麽好笑的。”秦葭寧蹙眉,瞪了他一眼,“這話什麽意思?”
“這話意思是……不告訴你。”顧序州這才意識到自己講了句情話,羞澀地摸了摸耳根。
“這有什麽不好說的,嫌棄我學不會嗎?”秦葭寧的好勝心上來了,嘟嘟囔囔自己學著,“它……莫…啊!”
表情太過浮誇,發音如此蹩腳。但顧序州卻覺得有幾分可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秦葭寧一愣,自己學得那麽糟糕嗎?
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顧序州笑得那麽開心,原來這個男人不完全是冰山,他也是會笑的。
那麽
抹笑意在眼底暈開,就像是寒夜裏多了一束月光,皎潔明亮,清冷中添了幾分煙火氣,讓人忍不住多看上兩眼。
“你就應該多笑笑,你笑起來多好看。”秦葭寧不吝言辭地誇獎,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顧序州微微一愣,脫口而出:“Тымоязвезда”
“所以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秦葭寧急了,總覺得自己被耍了。
顧序州淡淡一笑:“秘密。”
他並非生來就不愛笑,記得十歲之前,奶奶總說他是家裏最愛笑的孩子。隻是這幾年,沒有什麽事情值得他笑罷了。
窗外星星點點,顧序州遠望星空,他現在覺得,多笑笑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次日,顧序州帶著糕點出發去公社。
出村前,秦葭寧伸出手扯了扯他的嘴角,囑咐道:“求人辦事,多笑笑,沒準那黃桂梅就看順眼了。”
顧序州點頭答應。
結束每周慣例的思想匯報,顧序州帶著糕點前往黃桂梅的辦公室,他敲了敲門。
“進來。”黃桂梅喊道,“你來辦介紹信的吧,很快……怎麽是你!”
看清來人是顧序州,黃桂梅揚起的嘴角“唰”地掛了下來。
顧序周假裝沒看出對方眼裏的嫌棄,走到辦公桌前,直直地佇立,客氣道:“黃主任,我叫顧序州,我和妻子想領結婚證,還想請您開個介紹信。”
說罷,他雙手送上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