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所有莫紮特的樂迷都在罵他老爸,利奧波德·莫紮特害死了兒子,就算他不是直接的凶手,也是他帶給兒子顛簸波折的命運。

天才的爸爸卻未必是天才。老莫紮特隻是普通人,一個二流樂師,一輩子被貧窮卑微折磨,導致目光短淺。兒子的天才就像老天遲到的犒賞。3歲的莫紮特,一坐到鋼琴前就把遊戲忘精光,毫不費勁地將聽過的曲子一音不落地彈下來。老莫紮特兩眼發光,這下終於時來運轉了,接下來他的人生目標就是栽培和宣傳兒子。

毫無疑問,老莫紮特是出色的音樂教師、成功的營銷專家,他讓莫紮特成為史無前例的音樂神童。

如今音樂學、教育學、胎教、育兒、心理學、成功學等各個領域都在研究神童莫紮特現象。他的智商?他有多少天才?他的神童指數?他的訓練方法?4歲彈琴、5歲作曲、8歲公開演奏,12歲寫歌劇,多麽不可思議。

著名記者傑夫·科爾文的研究結果是,莫紮特被高估了。那些4歲作的曲皆由父親記譜並潤色,8歲寫的交響曲幾乎都在模仿巴赫,16歲的鋼琴協奏曲並無創造性,隻是將巴赫的音樂重新編排。21歲的《第九鋼琴協奏曲》才是莫紮特第一篇被世人認可的傑作,而在此之前,他已經接受了十八年的專業強化訓練。也就是說,莫紮特的童年與如今的音樂學院的附小、附中的孩子並無太大區別。

所以,功勞在他的老爸。他的童年被父親花了不少時間與精力包裝宣傳。每到一地演出,老莫紮特花血本雇高級專用馬車,先塑造一個業已成名的形象。在演出之前四處宣傳,節目單印得像馬戲團海報。演完之後各種奉承攀附,鑽營貴族保護人(就是現在的讚助商)圈子,每發現有可圖的讚助人便四處托人寫推薦信。然後寫信給家鄉的大主教,炫耀在各地的成功,詳細描繪上流社會多麽奢侈講究。

一般的勵誌讀物都反天賦,把天才從天上拽到人間,好讓我們這些普通人對自己多一點信心。這位商業記者的周詳考證,為我們的音樂教育提供了現成的範本。老莫紮特是一位嚴格而巧妙的教師,他為莫紮特設計的功課都是“刻意練習”,即根據學生的才華、接受力、強項與弱勢有目的設計的練習,如此音樂技能就像打桌球一般以直線路徑輕鬆敲入洞內。而且這個教師與他生活在一起,學生無時無刻不在吸收音樂,反芻練習的成果。

每次出門巡演之前,莫紮特都被集中強化訓練,練習表演的節目有演奏、伴奏、背譜、即興作曲、主題變奏,甚至蒙上眼睛彈琴。上台表演更是一種高強度的練習,昨日練新曲今晚即登台,要求高度集中注意力,全身心開動個人的急智、潛能與魅力。這樣密集的邊學邊賣非常鍛煉人,但也著實消耗體能,神童的超能讓他迎麵挑戰,越困難越來勁。這多少消耗了莫紮特的健康,從小到大他一直都長得蒼白矮小,後來的早逝也與成長期的過勞不無關係。

除了技能訓練,莫紮特老爹對天才的成長也不是沒有一點功績的。在莫紮特求知欲最旺盛的青春期,他帶他見世麵,聆聽感受各地的演出與風土人情,培養鑒賞力,後來莫紮特一直對新鮮事物觸覺敏銳,對自己的樂感胸有成竹。

他天生熱衷華麗精妙的物什,在意大利巡演的時候,立刻迷上了歌劇。後來人們聽到《費加羅的婚禮》《唐璜》和《魔笛》,不由記起當年陽光下那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快樂少年。隻是老莫紮特總是急著揚名立萬,他讓12歲的兒子趕快寫歌劇,給那些不可一世的意大利音樂家們瞧瞧。後來歌劇無法上演,老莫紮特一直耿耿於懷,怪罪意大利人嫉妒他兒子。其實莫紮特在那個年紀也隻能寫個舞台習作玩玩。

隻是老莫紮特是個失敗的父親。

小時候他讓兒子做天才,帶他四處奔波,無視他的壓力與心靈創傷,長大之後卻想要他做回普通人,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宮廷裏,像海頓那樣,領固定俸祿,生活體麵,地位矜貴,這樣自己也好無後顧之憂,安享天年。

老莫紮特給人寫信時曾提及,他們的巡演將持續“直到沃爾夫岡長大成人,以致他的成績再也不可能引起別人的驚奇”,他將兒子作商機,暴露了他的勢利和投機商人本色,他隻是利用了兒子,毫無誠意輔助他實現他的天才。

在那個年代,音樂家大多已離開教會,寄身於宮廷。而城市建起了公共音樂廳,樂譜出版業日益健全,出現了一批愛好音樂的貴族恩主,音樂正逐漸走出宮廷走向社會化。從小習慣東奔西跑的莫紮特,在他壯誌未酬的青春時代,如何安定得下來?

教堂樂師還是宮廷樂長,對天才來說,看似肥缺實則雞肋,莫紮特期待著更輝煌的成功,起碼不能比小時候差吧,既要有宮廷賞識,又要風靡大街小巷。這對他來說,確實算不得“野心”。“我知道我有天才”,在維也納,屢遭拖延、抬扛和各種藐視的時候,他委屈得眼淚汪汪,寫信給父親申辯。

可是他那樣的脾氣怎麽會有宮廷賞識呢?他像個孩子一樣笑鬧個不停,評論起同行來直言快語,時間一長得罪了不少人。

約瑟夫皇帝說,莫紮特,你的音符太多了!莫紮特竟立即作答,陛下,不多的,正好!

宮廷是陰謀家與策略家們日夜傾軋較量的地方,哪裏容得下真正的藝術天才。但莫紮特在維也納不得出人頭地,主要怪他父親從小將他秀過了頭,讓他在城中隻一現身即遭音樂家們聯手圍剿。而父親對他的支持,不過也和那些打壓他的人毫無兩樣——以貶低他人來抬舉自己的兒子。

後來莫紮特在維也納混不下去了,打算跟隨劇作家朋友達·蓬特去倫敦發展,他請父親幫忙照看兒子,父親對他的不成器一直心懷怨恨,拒絕了他的請求。所有的家務事其實都是大事。父親最後的絕情,讓他徹底崩潰。

老莫紮特去世的時候,莫紮特正在寫歌劇《唐璜》。父親是帶著遺憾走的,他一直覺得兒子忘恩負義,辜負了他的期望。莫紮特也對父親冷了心,此時他連生計都成問題,父親去世也不見他流露強烈的情緒起落。

後來我們在《唐璜》中,看到死神出現的時候,恍惚看見了老莫紮特的影子。優美莊嚴的調子,一如父親從前訓誡他的語氣。父親在他的生命中無法抹去,這個死神一直刻在他心裏,以致後來找他寫《安魂曲》的那個人,因為造型酷似《唐璜》中的死神,竟讓他以為是父親,父親要來帶他走了。

沒有比親人之間的自私絕情更勘破人性、更摧毀人生了。在名利挾裹中,欲望卷走溫暖,親情也未必純潔。老莫紮特自以為能操縱兒子,可他不懂天才。記得我國古代的顧炎武曾說,才由性生,唯有盡其性才能盡其才也。也許任性桀驁本是才華的一部分,天才的衝動與意誌是不可管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