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很快來敲門了。

從1792到1800年,八年奮鬥,30歲的貝多芬已經成了維也納公認的首屈一指的音樂大師。可是樂極生悲。第二年,他發現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一開始是嗡嗡作響,聽力不可控製地日漸衰退。終有一天,他和心愛的學生李斯一起在林中散步,李斯說,你聽鳥兒唱得多好聽啊,可是貝多芬什麽也聽不見。失聰對於音樂家來說,簡直是恥辱。

1802年,他32歲,事業正登臨巔峰。如何會料到,上帝給他的磨煉,是耳聾,竟然是耳聾,是對於音樂家來說比死更慘的耳聾。他聽了醫生的建議,搬到維也納郊區的海利根斯塔特休養。在那裏,他放下工作,每日思考、洗溫泉浴,繞著山坡上的葡萄園散步。夏天很快過去了,清閑的幽居,讓他漸漸心生恐懼,之後是可怕的精神消沉。

現在看來,“海利根斯塔特遺囑”並不算遺囑。它是貝多芬向死而生的曲折的內心記錄。

“啊,你們這些人說我充滿敵意、喜怒無常、憤世嫉俗。你們怎樣冤枉我啊……我的心和靈魂充滿了善意的柔情……”

他是一個心懷大愛的人,但他不否認他隻是個普通人,在意他人的目光——“一種灼熱的焦慮就抓住了我,因為我害怕我的病情被別人注意”。

而且他還愛說教——“隻有德行,而不是金錢,才能帶來幸福”。

耳聾讓他死了一次。在痛苦焚燒之後的重生,他寫下這樣的句子——“隻有我的藝術阻止了我。啊,我覺得,在把我內心感受到的一切表達出來之前,我是不可能離開這個世界的。因此,我就饒了這可憐的一命”。

沒有考驗如何成就大師。

讓音樂家失去聽覺,這實在有些蹊蹺。大概上帝決定要將他鞭策成偉人,變成神。對於這樣一個暴躁的人,上帝給他的磨煉是隱忍,是“28歲就被迫成為一個哲學家”。命運的輝煌、荒謬與不測,戲劇化的對峙出現在真實的人生中。痛苦摧毀了他,侵蝕他溫柔的慢板,導致他晚年的頹廢。

它激起的反彈力量也是劇烈的,痛苦的,他奮力扼住咽喉與命運戰鬥的時候,從未想過與耳聾和解,與命運講和。他沒有原諒過。兩百年之後,一切都無比清晰了。命運玩弄他,也成就了他。沒有隱忍與抗爭,貝多芬哪來如此千錘百煉的樂曲與粉碎傳統的力量?藝術真是殘酷,它要求一個完美的靈魂。

對於聽覺訓練有素的作曲家來說,耳聾其實並不是災難。就像貝多芬在信中流露,他在意的不是自己耳聾,而是擔心他人發現他是個聾子,以為他在音樂上沒有前途了。事實上,作曲家的音樂來自他的想象力而非外在音響,他們依靠“內心聽覺”工作,良好的內心聽覺擁有精確的多聲部聽力。

莫紮特作曲時看似靈感噴湧一揮而就,其實他早已在心裏打好交響樂的腹稿,坐在書桌前隻是記譜而已。貝多芬也一樣,他散步的時間總是比工作的時間長,他的大部分樂曲都是在郊外散步時寫完的,和泉水、樹林、小鳥和風聲一起工作。失去了聽覺,他照樣以內心聽覺作曲,隻是有點寂寞了。

世界安靜,才能聽見自己。

耳聾讓他徹底退回了自己的世界,回到純淨的貝多芬音樂中。有時候人太聰明,才華太多,需要命運幫你做出選擇。

必須有所喪失,才能看清道路,一意孤行,行至深遠,才能直麵靈魂,麵對它的桀驁、任性、貪婪、脆弱、陌生和有力,感受它的彈性,它的極致。為這喪失痛苦,為過去的卑微痛苦。痛苦就像一團火,一隻繭,漫長的煎熬都是重生的等待。如果這靈魂足夠強大,他會變得愈加堅定。貝多芬此時開始擔憂時日無多,他思考人生的意義,心無旁騖埋頭工作,集中力量以完成使命,向不朽爭取最大的空間。1813年,他最後一次作為鋼琴家登台,之後便告別舞台,一心一意做一個作曲家了。

耳聾已成事實,朱麗葉特也已離他而去,成了加侖堡伯爵夫人。《第五交響曲》就是這個時期寫的,這就是迄今為止的“交響曲之冠”——上演次數最高、全球最受歡迎的《命運交響曲》。“英雄”是革命,“命運”就是一場人生大戰。一個人的戰爭,孤獨、慘烈,卻無上榮耀。

一開始是婦孺皆知的“命運格言”,噔噔噔噔——,兩個音和一個三連音的節奏型,一個短語,竟發展出風起雲湧浩浩****的命運篇章。音樂聲起,樂手靜穆和音,指揮家低頭傾聽,節奏型的強弱如音頻格上的顯示帶上下跳動。力量在傳遞,積聚、奮起,從肅穆到蓬勃,從主題到每一過渡句都精湛動人,關鍵時刻樂隊集中全部兵力出擊,音樂的內涵將樂隊全奏之力發揮至極。如此第二樂章弦樂隊的溫柔主題才叫人滿足,如戰鬥的果實飽滿甘甜,如快樂從心底源源湧起。第二主題從木管開始過渡到弦樂隊,帶來命運中寧靜的時刻,孤獨如歌。第三樂章的諧謔曲是為了向莫紮特致敬,主題與莫紮特的《第40交響曲》十分相似。他在傳統的三樂章交響曲中加入一章諧謔曲(或小步舞曲)。諧謔曲在貝多芬手裏,幽默變為諷刺,集聚力量揮灑**,堪稱交響性。第四樂章緊接著第三樂章。這是一首改良版的奏鳴曲,浩瀚的音響之海中,樂句模仿人潮歡呼,諧謔曲與命運主題的再現充滿暗示。之後以漫長的尾聲慶祝勝利。

《命運交響曲》是名副其實的英雄之歌。戰鬥中全力以赴,安靜時思慮密布。思想者與行動者才是命運的主人。

以語言分析這首《命運交響曲》,說來說去,都是勇氣、意誌、信念、光明必將戰勝黑暗。這些口號語,說起來過於輕鬆了。但聽過的人都能感覺到,除了鬥誌堅決,除了叫人五體投地的精練完美,這音響還有磁性、有光芒,有天生的魅力,如一道吸引所有目光的金光大道,金燦燦地流向星漢,直上黑沉沉的神秘宇宙。

我個人尤其喜愛卡洛斯·克萊伯指揮的版本。他輕裝上陣,讓經典作品活過來。越是經典的樂曲,越是要平常心對待,才能聽出它更多意味,就像名牌的衣服必須穿得隨便。如果日耳曼精神是一種博大精深,他消除了伴隨博大精深的日積月累的僵硬、教條、愚蠢與傲慢,讓它靈活流動,讓它內部的力量呼之欲出。

1807年,37歲的貝多芬迎來了才華噴薄期。《第四交響曲》、《第六交響曲》相繼上演,《第四鋼琴協奏曲》,《C大調第二十一“華爾斯坦”鋼琴奏鳴曲》,《f小調第二十三“熱情”鋼琴奏鳴曲》,三部弦樂四重奏,貝多芬唯一的歌劇《菲黛裏奧》和唯一的小提琴協奏曲《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C大調彌撒曲》,等等,相繼問世。如今看來,每一部都是不朽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