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一直惴惴不安,幾度寫不下去。貝多芬還需要重寫嗎?他的傳記已占據了音樂圖書館的一個書架,羅曼·羅蘭的兩部《貝多芬傳》和《歌德與貝多芬》已是巔峰。貝多芬實在是極幸運的人,初到維也納即廣受歡迎,之後被時代選中,成為法國大革命的旗手,追求自由民主的精神偶像,去世之後又被羅曼·羅蘭選中,被塑造成英雄、完人、一個神。幸好有音樂為大師“去魅”,在音樂中我們聽見的是一個“偉大的普通人”。

我坐立不安,但還是要坐下來將文章寫完。寫一篇貝多芬的文章,就好像是給自己幾十年的音樂生涯一個交代。我翻了很多傳記,聽了不少唱片,依然無從入手,甚至越來越迷惑。那樣酷烈的音樂與人生,與我的生活相距多遠?在課堂上,我為學生逐音逐句分析他的和聲與曲式,說起來也是頭頭是道。隻是我越來越迷惑,我是否真的理解他,是否真的能夠靠近他?如今我一遍一遍重聽他的交響曲和奏鳴曲,竟好像從未聽見他一樣。

浪漫的年代真的過去了。這個浮躁的世界裏,日新月異,走馬觀花,朝不保夕,堅固的事物都麵臨煙消雲散。我們習慣沉默、悶騷、低調、酷、失語、旁觀,不再試圖表達自己。麵對貝多芬的直抒胸臆咆哮呐喊熱淚盈眶,幾乎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和理想主義,是不是已經高大到可笑?這個年代人們真的能夠理解貝多芬嗎?貝多芬被搖滾,被解構,被惡搞,被安上強奸未遂的罪。據說如今法國人也不怎麽讀大部頭的《約翰·克裏斯朵夫》了。我們從小被教育得安分得體,如今正準備“優雅地變老”。

但我們依舊被他的音樂深深打動。在浮華年代,在這個沒有真相的城市裏,聽見貝多芬的慢板,時常會叫人熱淚盈眶。我相信在每一個年代,總會有為了貝多芬而安靜下來的時分。這裏沒有泛泛而談,沒有虛假的笑容,沒有不痛不癢的裝飾;他扔掉假發、敞開胸膛衝進古典聖殿;他以漫長的展開段深入情感之核,因而擁有鑽石般的璀璨之光,直射你我的靈魂。任五音亂耳,新聲舊曲,都遮掩不了他的光芒。形式與風格,都會隨時間湮滅,但人性和自由的精神不會。他教我們不相信命運,卻再次相信情感的力量、冒險的意義和創造的價值。彈奏貝多芬,聆聽貝多芬,因而成為一種人生的曆練。就像羅曼·羅蘭說的,在人生的戰場上,他總會給予我們支持和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