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麵上最惡心的書名,比如:《你不得不看的100部電影》,《你不得不讀的500本書》,《你不得不看的10部美劇》,有生之年必讀的100個墓碑,100部最佳恐怖片……好像讀幾本書真的可以抵萬卷。不過通常我們都會上當,拿起書來翻翻,證明自己的品位還不至於那麽糟。

可是歌劇《圖蘭朵》竟讓我想到這樣惡俗的標題,它真的是一部——你不得不看的歐洲歌劇!這不僅僅因為它是唯一一部講述中國故事的意大利歌劇,而是因為,無論你是學音樂、學戲劇,搞考古,搞東方學,還是搞比較文學、人種學的,相信你們都不!得!不!看!

先概括劇情如下:

圖蘭朵是一位中國古代的公主。一般公主嫁人,有通婚聯姻,有比武招親,可是這位公主獨樹一幟,她出一狠招:猜謎招親(大約西方的編劇對我們的元宵節燈謎會印象深刻)。親,猜我三謎,猜中的跟我結婚,猜不中的可得砍頭哦。條件:你得是個王子。這位刁蠻公主美若天仙,各國王子冒著砍頭的危險趨之若鶩。這樣幾年下來,周邊各國的繼承人都給殺得差不多了。可是流亡的波斯王子卡拉夫還想冒險一試。這位落難的王子氣宇不凡,眼裏閃耀著英雄的光芒。果然,這三個謎都給他猜中了。可是公主耍賴不嫁。好吧,王子說,要不這樣,你也猜我一謎,請你猜猜我是誰?天亮之前你若猜中,我願為你去死。今夜無人入睡,都快幫我去查找他的身世。“今夜無人入睡”,王子唱著詠歎調對她傾訴,“用我的吻來揭開這個秘密……”等到天亮,公主已經猜到了,他的名字就叫“愛”。

這部歌劇在西方人看來新鮮,在中國人看來也新鮮。如今紐約的大都會歌劇院裏已經不乏中國人,可是歌劇的布景道具仍保留著100年前西方人對東方的天真想象:宮廷裏表演的是打著傘的日本藝伎,皇帝穿著縣令的官服,灰頭土臉的中國人一個個都像極泥人張,而且他們以為中國人都生活在京劇或皮影戲裏。劇中穿插了“平龐彭”三位大臣的喜劇表演,“平龐彭”這三個名字來自中國的鑼鼓經,而這個喜劇表演的形式分明來自威尼斯的麵具戲。

看到後來我們更疑惑,中國哪有“圖蘭朵”(Turandots)這樣名字古怪的公主?其實“圖蘭朵”是波斯文裏“中國公主”的意思。“Turan”是突厥,“dots”指女兒。這個故事來自波斯童話,是波斯人轉述的中國故事,在口耳相傳中已被摻入不少波斯習俗。

18世紀在歐洲流傳最廣的童話,有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和波斯的《一千零一日》。《一千零一夜》我們很熟悉,可是《一千零一日》卻近乎失傳。《圖蘭朵》的故事正是來自《一千零一日》。這個故事的原型是這樣的:有一晚公主做夢,夢見一隻母鹿為了救一隻公鹿掉入陷阱,公鹿竟隻管自己逃命而棄她不顧,公主醒來之後,她覺得這是神靈在暗示她懲罰男性,於是拒絕了所有周邊國家王子的提親。在如今的劇情裏,公主借猜謎玩殺人遊戲是為了給遭受異族淩辱致死的祖母複仇。這個故事後來流傳到德國,著名劇作家席勒曾將它改編成戲劇。在他的戲中,圖蘭朵的冷酷帶著女權主義的覺醒——“我看到整個亞洲,女性被輕視,我要為我被虐待的同性們,向那些驕傲的男性族群報複,他們在溫柔的女性前展現的長處,隻是原始的力量”。

因為《圖蘭朵》,《茉莉花》成了在歐洲最流行的中國音樂。作曲家普契尼從未到過中國,他僅有的中國音樂知識來自一隻音樂盒。這隻音樂盒是《圖蘭朵》的編劇希莫尼送他的,叮叮咚咚地唱一首走調的《茉莉花》。普契尼卻馬上在此找到了東方的靈感。劇中除了代表圖蘭朵的《茉莉花》,還有不少中國五聲曲調的音樂片段。

最精彩的是三位醜角“平龐彭”的唱段,作曲家沒有模仿中國音樂,而是從漢語中提煉了音調,這些樂句一字一音,平平仄仄,正是漢語區別於西語最鮮明的特征。劇作家希莫尼是一位記者,1912年曾被《晚間郵報》派駐北京。在這部歌劇中,我們可看出他對中國文化的理解不隻停留在表麵的東方色彩。

他讓“平龐彭”唱,“我在湖南有個家,藍藍小湖,圍繞著竹子”,這是道家追求的隱居生活,他敏銳察覺了中國古代哲學的玄妙。兩位大臣在等著王子猜謎的空當,一位在準備紅燈籠,另一位卻在做棺材,生死隻是一念之差,一步之隔。這些中國式智慧後來被反複引用。有趣的是,他讓葬禮進行曲高唱“大哉孔子,讓這靈魂上升到你那兒去”,大概他見中國人常常“子曰”,竟以為孔子就是中國的宗教。

如此中西融匯,確切地說是站在西方立場觀看東方文明,構成了後來的“東方學”的偏見的基礎。誤會總是難免。類似這種西方油畫式中國美學後來進入張藝謀的電影、馮小剛的《夜宴》和葉錦添的戲裝中,倒是不乏宮廷風範和大國氣象。

或許普契尼懂不懂中國並不要緊,他並不是想搞搞東方情調,他畢生都在探索戲劇與音樂中的情感。獨唱的聲部,調起得很高,聲音懸浮著,像燃燒的火一樣,將四周的空氣變了形。這是愛的聲音,這種頻率會傳染,叫我們心弦驚動,與之共振。你一定聽見這歌聲背後有什麽東西正震耳欲聾。愛是悲壯的**,詠歎調是普契尼的武器。危險的美,刀光凜凜,帶著魔力,帶著勇氣與血的記憶。情是何物,叫人一往而深,叫人生死相許。

普契尼的作品並不多,一共隻十二部歌劇,他缺乏威爾第那樣持續旺盛的創作力和正歌劇的曆史厚度,但就是愛的**讓他的音樂附著魔力,他的《圖蘭朵》《托斯卡》《蝴蝶夫人》和《波西米亞人》如今是全世界上演率最高的歌劇。

在黎明到來時,圖蘭朵已經明白了,這就是愛。而普契尼的武器,也是愛。他真是太了解愛了。在第一幕中,他讓不同凡響的王子莫名其妙地愛上了圖蘭朵,他們隻打過一個照麵。愛不需要理由,相愛因此變成命運。

他讓柳兒這個暗戀王子的侍女的戲份超過了圖蘭朵,柳兒的詠歎調也比圖蘭朵的動聽,“冰塊將你重包圍,終有熱火來溶化,遲早也會愛上他”,是愛讓不同等級的人獲得了平等。

最後一幕是圖蘭朵的愛,描寫得更富象征性:公主從小聽夠了美言吹捧,王子與她傾訴衷情基本無效,此時王子靈機一動,將她就地推倒,一吻定情,堅冰融化。公主唱“我輸了,不是輸在猜謎上,是輸給那火,可怕的火和溫柔”。這可真是殖民主義時期的意識形態之吻,仿佛禁錮的僵化的消滅人性的東方終於在西方的熱烈愛情中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