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是天才的溫床,也是溫柔的旋渦。衣食無憂,夜夜笙歌,容易感染中產階級的傷感,容易迷失懈怠。何況浪漫主義“為美而美”的宣言,本來就美得脫離實際,搖搖欲墜。幸運的是,肖邦不僅遇上了浪漫主義最好的年華,也遇上了日後成就他的波蘭革命。
在整個18世紀,波蘭被俄國、普魯士與奧地利瓜分了三次,經曆了一百多年的亡國。在肖邦的成年階段,波蘭一直處在動**的革命時期。1830年,華沙爆發起義,後演變為武裝暴動並解放了華沙。可勝利不到一年,在1831年5月的奧斯特羅文卡戰役中,俄軍瘋狂反擊,攻回維斯瓦河一帶。9月,華沙陷落,起義宣告失敗。
遠方的故鄉炮聲隆隆,“我在這裏不得動,空握起拳頭歎息,鋼琴令我痛苦,為什麽我不是一個鼓手?請你移動大地將這片土地埋葬……”1831年,在肖邦告別華沙奔赴巴黎途中,聽說華沙起義失敗的消息。他體弱多病,性格多慮,不會衝動到立刻返鄉與同胞們並肩作戰,唯一能做的,就是以鋼琴為戰鼓。在那段時間,他寫下著名的《革命練習曲》。即使是戰曲,他寫的依舊是他自己,一個心懷感傷秘密的孤單騎士。那個嘹亮號角般的動機主題之下,始終翻滾著“革命”的低音流,如潮汐起落,意象交疊。冬季的樹林在道路兩旁飛速掠過,眼中來不及湧出熱淚。在那個蒼茫的史詩背景中,騎士在戰場、在貴婦的眼淚中最終實現了自我的完成。
“波羅奈茲”是一種3/4拍的波蘭舞曲,類似進行曲,節奏鏗鏘,充滿英雄氣概。那是一幅古老的凱旋儀式舞會的畫像:雄姿英發的將士、烈酒和溫柔的女人,眼中灼燒的愛情火焰和波羅奈茲猶如催情劑的奔放節奏。它描繪戰鬥與戰鬥般的愛情,是熾熱靈魂的寫照。對於肖邦來說,那是他屬於波蘭的心跳聲。《英雄波羅奈茲》是肖邦最有男人味的曲子,完成於1840年的一場大病之中。人在脆弱的時候,會更渴望一個英勇的靈魂。這支樂曲一開始幾乎是神經質的,織體的飛速過渡完美地表達了痛苦。這種神經質孕育了後麵粗暴的節奏型,並在這種節奏型中獲得了情緒的解脫。可見複古的戰曲帶來了時空延展的可能,而他的浪漫主義再創造,是自我的,也是普世的。自我的掙紮與現世的寓言。戰爭,其實存在於人性的方方麵麵。有多勇敢,就會有多溫柔。硝煙過去,時間過去,愛情的災難與戰火都變成了傳奇。肖邦的《g小調第一敘事曲》,敘述的是13世紀的立陶宛民族起義將領康拉德華倫洛德的故事,他以奏鳴曲式增強了戲劇性,但又隱去了具體情節,如時間洗褪了古老戰爭的血腥,他用嗟歎的童話般的語調,訴說它那古老的夜色,水麵、篝火,精美的盔甲、活潑的勝利和上天授命的神跡。
如今看來,是這些戰曲,讓肖邦成為真正的浪漫主義者。隻有浪漫主義者才寫得出這麽哀美的戰曲。隻有浪漫者的眼,才看得見黑暗戰壕裏遺留的一朵紫羅蘭,沾滿泥漿的鋼盔上徜徉的一隻蝴蝶。那不是浪漫的誇張,而是美的發現與祈禱。它也許無意反省戰爭摧毀的文明,卻讓浪漫主義為美而死的信念獲得了最飽滿的釋放。是戰爭與祖國激發的磅礴力量,讓肖邦最終獲得亨利·朗格所說的“真正的浪漫主義者那種詩意的格調和熱誠的信念”。
當年波蘭起義失敗,國家喪失主權,肖邦的波蘭舞曲其實成了名副其實的波蘭國歌。百年之後,它也依然在激勵喪失家園與信念的人。這些戰曲,特別是《第一敘事曲》,總是讓我想起羅曼·波蘭斯基導演的電影《鋼琴師》。我覺得這部電影就是肖邦戰曲的最佳詮釋。波蘭導演波蘭斯基是真正懂肖邦的,才會想到把戰爭與鋼琴曲相連。特別是在影片的最後一幕,鋼琴師斯皮爾曼終於躲過戰亂,重新在金碧輝煌的音樂廳裏登台演奏。他彈了肖邦的鋼琴協奏曲,彈得異常平靜,像戰爭沒有發生過,像之前近三個小時一分一秒挨過去的受難膠片統統被剪掉了一樣。是的,沒有比這更準確的彈奏了。苦難與榮耀都隻是生命的一部分而已。斯皮爾曼曆經生死,再統統忘掉,把一切交還給時間,呈現給世人的唯有音樂。因純粹而接近永恒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