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寫交響曲?勃拉姆斯一直很糾結。22歲時他就曾立誌寫交響曲,可是到1870年代初他又說,我永遠都不會譜寫一部交響曲。之後過了五六年,他終於寫了《第一交響曲》,此時他已43歲。不是才能不夠,也不僅出於深思熟慮的創作態度,而是他前麵有一座世界第一高峰貝多芬,勃拉姆斯隻能繞道走。“倘若有人膽敢在貝多芬之後還寫交響曲,那必須是完全不同的。”後來勃拉姆斯的《第一交響曲》被彪羅稱作“貝多芬第十”,聽來好像模仿之作,這叫勃拉姆斯有些不快。但誰都可以聽出,樂曲中時有向貝多芬致敬的段落,比如第一樂章裏有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的片段,最後樂章的主題類似《歡樂頌》。但他的交響曲顯然不隻模仿,還有延續和深化,也包含對貝多芬交響曲的一些當代看法。勃拉姆斯從22歲開始起草,43歲才定稿,共寫了二十一年。漫長的孕育過程,生出了一部豐饒、複雜而偉大的作品。他在美麗的呂根(Rügen)寫“一交”。那是德國最大的島嶼。他住在海邊,視線開闊,窗外的玉米田一直延伸到海邊,不遠處是大片森林。這裏開闊的地貌似乎也給了這部作品樸實崎嶇的質感。

每個樂章都不輕鬆,每聽一遍都會有新發現。第一樂章,一個級進上行的曲調建立了全曲的基調,它像樸素的青磚,可交疊出各種形狀。這一樂章展開得溫和而有序,困惑與幻想交織,情感難以名狀。第二樂章,典雅中藏著哀愁;他以優雅的小快板替換了第三樂章慣用的諧謔曲。這裏流露了勃拉姆斯的個性,就像門德爾鬆沒有真正的痛苦,勃拉姆斯也沒有透明的歡樂。即使抒情段落也以溫厚洗練的對位法編織他的重重思慮。在之前的層層積澱之後,第四樂章從緩慢的序奏開始展開了宏偉氣象,序奏的四個曲調暗示了呈示部風格,到了呈示部,一段快板的民謠風與一段爽朗的旋律交織展開,並進一步發展至一段從容的快板,最終躍入狂喜的音樂海洋。這一交響曲終於彰示了勃拉姆斯的交響性。這是其他浪漫主義者難以把握的交響思維,他們隻是學到了交響曲的方法,而勃拉姆斯多慮的個性幾乎就是為交響曲而生,他在交響思維中展開豐盈的結構。對於真正的交響樂作曲家,交響曲不是描繪,不是抒情,交響曲是大海,是整個世界,完整而自足。

有這首第一交響曲的成功激勵,第二年勃拉姆斯就寫完了《第二交響曲》。“二交”洋溢著幸福感,首演即好評如潮。相比“一交”的烈日灼人,“二交”就像和煦清風。這也許是勃拉姆斯最暢快最溫暖的曲子,是勃拉姆斯的“田園”。一般賞樂書上總是建議人們從這首《第二交響曲》去接近勃拉姆斯的交響曲。這裏四個樂章結構精練,曲調充實,一氣嗬成。第二樂章的奏鳴曲慢板,對位法鋪排的思慮稍稍流露了孤寂。其餘樂章中皆彌漫溫暖浪漫情愫,叫人想起德國鄉下的質樸景致,因它的質樸與溫暖,最後樂章的快板真正充滿蓬勃歡欣,叫人想起巴赫。但這首樂曲後來竟給勃拉姆斯自己說得十分複雜,好像寫個明快的曲子叫他挺難為情似的。他說這是為他的好友、著名樂評家漢斯力克的新婚而作,可是首演時他卻說,這是一首挽歌,出版時可以考慮配個黑框。叫人困惑的曲子。如果他不是稀裏糊塗,那麽這首樂曲就是對愛與死的至深了悟吧。誰說得清呢。樂曲寫好之後,已脫離作者跟隨自己的命運而去,記得格裏格曾說:“一處被霧靄和雲翳遮掩著的境界,在那裏我們能夠發現古老教堂的遺跡,它像希臘神殿一樣佇立,這就是勃拉姆斯!”迷霧般的情感,穩健的複古格局,構成了勃拉姆斯的奇妙組合。如此藝術境界,在如今的德國音樂家手中傳承,如一場盛大的迷失。生命中不能了解的那部分總是叫人著迷。

人到中年,勃拉姆斯穩步到達聲譽的頂峰。克拉拉說她晚年最欣慰的事情,就是看著勃拉姆斯的事業逐漸壯大。如果說那時勃拉姆斯還有不如意的地方,就是朋友接二連三地離開了他,去世的去世,消失的消失。他與約阿希姆交惡,與克拉拉也時常僵持不下。他越來越孤僻暴躁。除了工作,就是度假,偶爾寂寞。不過那時不斷有晚輩音樂家們前來膜拜。他偶爾去小約翰·施特勞斯那兒聚會,並一手扶持了德沃夏克。仿佛為了堅持某種內在的安寧,他拒絕了各種美差。英國的傳記作家保羅·霍爾姆斯說:“勃拉姆斯謹守著抽象音樂使內在感情精致化的信仰,而不讓任何個人的悲劇色彩顯露在音樂中。”他越來越抽象了嗎?也許為堅守純音樂,為風格的提煉而升華至化境,日常生活也不得不讓步。

《第三交響曲》照樣是從濃霧中開始。第一樂章鮮活奔放,通體舒暢而不無精湛的樂句;第二樂章遁入雲山霧障,再次叫人迷失;第四樂章的音響如發光的洪流。如果覺得貝多芬烈日灼人,那勃拉姆斯的**剛剛好。他有他**的方式。音流一直湧動在中聲區,他慢熱,溫熱肺腑,最後總能叫人酣暢淋漓。當然“三交”的標誌是第三樂章,是那個聽過即畢生不忘的旋律。勃拉姆斯與貝多芬、舒伯特一樣,習慣音音斟酌,句句推敲,但他們雕琢得非常成功,了無痕跡。天然有天然之純,雕琢有雕琢之精,全在功力,天才總是不斷刷新標準。

《第四交響曲》,經典的複古之作。其中出現了不少古老的形式,如第二樂章的教會調式、第四樂章裏延綿的恰空舞曲。形式之美即古典之美。第一樂章裏大起大落的主題,被耐心而有序地展開;第二樂章的中庸行板,孤寂中有溫暖;第三樂章是歡快的諧謔曲;第四樂章的恰空如愛恨綿綿無絕。整首交響曲,結構宏偉,展開繁複,像霧中山穀,蔥蘢而峻峰疊嶂,又像大地一般仁愛包容。也許它就是人生,一段經曆轉一味,一程山水一程歌,生命一層層綻放歡喜。它的每一樂章的每一主題、每一細節都執拗得精美絕倫。最後的恰空舞曲,建立在古老彌撒曲主題之上的豐富變奏,此時命運的悲壯、繁華、孤寂、哀美、破碎一齊湧來,卻都像隔了一層霧氣,激昂深處有揮之不去的憂鬱。欲說還休,欲罷不能。而他的憂鬱不是空虛的,到了晚年,智性的力量超越了任何音樂形式。

孤獨的恰空,最後的交響,他漫長吟唱不願散場。如一曲德奧交響曲的挽歌,多少深情付諸清風流水。這樣巨細靡遺的大型樂曲,教我們聽懂了一個人對古老事物的迷戀。如今刮了近半個世紀的懷舊風,在他這裏或可找到一些淵源。懷舊不是潮流、情調、裝飾或一種貴族氣質,它是一種無以言說的深情,隻能反反複複歌唱;它是學養與時間的沉澱,挈領經典本質的曆史眼光;它是態度,堅持某種緩慢的時間刻度,品嚐每個瞬間和每個音符,在時間隧道中等待自己,找到自己的節奏於變幻流逝中;它是維多利亞式路燈、古董櫃、假麵舞會和醉生夢死;它是儀式、鑰匙、慢板、信、心的皺紋、一絲不苟的舊外套,它是一切美麗而昏暗的事物。木心的詩中有一句:“從前的日色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隻夠愛一個人”。

那一天,勃拉姆斯到火車站送別他的朋友亨舍爾。汽笛長鳴,告別時分已到。龐大的蒸汽火車冒著滾滾白煙,緩慢啟動,在轟隆隆巨響中開起來。生活跟著逐漸起速、飛奔、旋轉,將田園牧歌的日子拋在身後,一個充滿靈性與**的世紀也跟著遠去。白煙模糊的玻璃車窗外,那一刻勃拉姆斯孤獨站在路旁,像一個末路英雄,黑色身影漸漸縮小、模糊。亨舍爾後來在日記裏寫道;“除了曠野、雲霧和勃拉姆斯以外,什麽也望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