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修易,字勉叔。餘者不詳。]

◎黃修易問:“心裏沒有惡念的時侯,這個心就空空****的,是不是還需要再生發一個善念?”

先生說:“沒有了惡念,就是善念,也就是恢複了心的本體。好像陽光被烏雲遮擋,當烏雲散出後,陽光又會重現。惡念已經消失了,還要另外去生發一個善念,豈不是在陽光下又添一盞明燈?”

◎黃修易問:“近來用功,也明顯覺得妄念不再滋生。然而,內心深處卻一團漆黑,不知如何才能讓它變得光明?”

先生說:“才剛剛開示用功,心裏怎麽會馬上光明?就像奔流著的汙水,剛置入缸中,開始時即使靜止不動,也還是渾濁的。需要長時間的靜止,水中的渣滓才會沉澱,重新成為清水。你隻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養久了,心中的黑暗自會光明。如今你想要它立刻見效,就會變成揠苗助長,不是真正的功夫。”

◎先生說:“我教導人要致良知,要在格物上用功,是有根本的學問。一天比一天進步,時間越久就越覺得精明。朱熹先生教人到每件事物上去尋求探討,那是沒有根本的學問。在年輕的時候,雖然還能修飾表麵,看不出有什麽問題,但到老年時精力衰竭,一定會支撐不住。就像把一株無根的樹移栽到水邊,短時間內樹雖生氣勃勃,但時間一久,一定會枯萎而死。”

◎向先生請教《論語》中“誌於道”這一章。

先生說:“‘誌於道’這一句話,包含了下麵好幾句話的功夫,不能僅僅停留上‘誌於道’上。例如建房子這件事,它的‘誌於道’,就是念念不忘地要去選擇好的地方和好的材料,將房子建成功。‘據德’,就是把房子建成了,可以居住了。‘依仁’,就是長期居住在這房子裏,不再離去。‘遊藝’,就是把房子加以裝飾美化。藝,就是義,就是天理的最恰當處。比如誦詩、讀書、彈琴、射擊之類,都是為了調習這個本心,使它能夠純熟於道。如果不明白道,不明白根本所在,就去‘遊藝’,就像一個糊塗莽撞的小夥子,不先去建造房屋,隻顧去買畫張掛,裝點門麵,不知他究竟要把畫掛在什麽地方!”

◎黃修易問:“讀書就是為了調節約束自己的心,是不可或缺的。然而在讀書時,又有要考科舉的顧慮產生,不知道能不能避免這種情況?”

先生說:“隻要良知真切,即便是為了科舉考試,也不會成為心的負擔。就是有了負擔,也容易發覺並將其克製。例如讀書時,良知明白強記的心不對,就立即克除它;良知明白求速的心不對,就立即克除它;良知明白好勝的心不對,就立即克除它。如此,也是成天與聖賢的心彼此印證,就是一個純乎天理的心。不管怎麽讀書,也隻是修養自己的心罷了,怎麽會有負擔呢?”

黃修易說:“先生,承蒙您的啟發開解,但無奈我資質平庸,很難去除這一負累。我曾聽說,人的窮困和通達都是由命運安排的。天資聰穎的人,對科舉等事情大概會不屑一顧。但是我被聲名利祿纏繞,心甘情願為科舉而讀書,隻能獨自苦惱,想摒除這個念頭,又被父母雙親所製約,不能拋棄。到底該怎麽辦?”

先生說:“把這類事情歸罪於父母的,天下並不少見。說到底,還是自己沒有誌向。誌向堅定了,在良知的主宰下,千事萬事也隻是一件事。讀書作文,怎麽會成為人的負擔呢?人還是被自己的那個計較得失的心給困擾了啊!”因而,先生感慨地說:“良知的學問不明,不知在這裏耽擱了多少英雄好漢!”

◎黃修易問:“告子所講的‘生之謂性’(天生的屬性就是性),我認為說得很對,但孟子為什麽要反對呢?”

先生說:“性固然是與生俱來的,但告子的認識有偏差,不懂得其中還有一個關鍵處。如果明白了還有一個關鍵處,他的話也還是正確的。孟子也說:‘形色,天性也。’孟子是針對‘氣’說的。”

先生又說:“一個人胡言亂語,肆意妄為,都說這是出自自己的本心,這就是所謂的‘生之謂性’,但這樣會有很多過失差錯。如果知道“性”的本質關鍵,按照我的良知說出來,做出來,自然就會正確。然而,良知也隻是憑我口說,由我身行,怎能脫離‘氣’,由另外某個東西去說、去做呢?因此程頤先生說:‘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氣也是性,性也是氣,但必須認準關鍵處才得當。”

◎先生又說:“各位做功夫,千萬不要刻意助長它。上等智慧的人很少,還在學習的人沒有達到聖人的境界。一起一伏,一進一退,這是做功夫的秩序。不能因為我前日用了功夫,今天這功夫不管用了,我還要勉強裝出一個沒有破綻的樣子,這就是助長。這種做法,連從前的那點功夫也給丟失了。這不是小錯。就像一個人走路,不小心跌了一跤,爬起來就走,不要欺騙別人裝出一副沒有跌倒的樣子。各位隻要經常懷著一個‘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的心,根據良知耐心用功,不在乎別人的嘲笑、誹謗、稱譽、侮辱,任憑功夫有進有退,我持守著致良知,從不停息,時間久了,就會感到有力量,也自然不會被外麵的任何事情所動搖。”

先生又說:“人若實實在在地用功,不論別人如何誹謗和侮辱,依然會處處受益,處處都是品德進步的資本。若不用功,別人的誹謗和侮辱就會有如魔鬼,最終會被它拖垮。”

◎有一天,先生去禹穴遊覽,看著田間的禾苗說:“才過了多長時間啊,禾苗又長高了。”

一旁的範兆期說:“這是因為它有根。做學問如果自己能種下根,就不用擔心不進步了。”

先生說:“誰沒有根呢?良知就是天生的靈根,生生不息。隻因為被私欲拖累,把這靈根殘害蒙蔽了,不能生發出來。”

◎有位朋友經常容易生氣而指責別人。先生告誡他說:“學習一定要反省自己。如果隻去指責別人,就隻能看到別人的錯誤,就不會看到自己的缺點。如果能反省自己,才能看到自己有許多不足之處,哪還有時間去指責別人呢?舜之所以能感化象的傲慢,關鍵在於舜看到的不是象的不足。如果舜堅決要去糾正象的奸惡,隻會看到象的不足,而象又是一個傲慢的人,肯定不會認錯,舜又怎麽能感化他?”

這位朋友聽了這番話,甚感慚愧。

先生說:“從今以後,你不要去議論別人的是非,要責備別人的時候,就把它當作自己的一大私欲加以克治。”

◎先生說:“朋友在一起辯論,或有淺近粗疏的地方,或有顯才揚己的地方,都是毛病在發作。隻有對症下藥才行,不能因此而懷有輕視別人的心。不然,就不是君子與人為善的心了。”

◎黃修易問:“關於《易經》的解釋,朱熹先生側重卜筮,程頤先生側重天理。哪個正確呢?”

先生說:“卜筮就是天理,天理也是卜筮,天下的理哪有大於卜筮的呢?隻因後世之人把卜筮僅僅看成占卦了,所以認為卜筮是雕蟲小技。卻不知現在師友間的問答,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類,都是卜筮。占筮不過是求問解惑,使得人心變得神妙清明罷了。《易經》是向天請教,當人有疑惑而自信心不足,就用《易經》來向天詢問。這是由於人心還有所偏私,隻有天是不容虛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