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鎮公安局那棟青磚小樓,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王博眯了眯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劉所長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壓力。好在,自己這身少年人的皮囊,是最好的偽裝。

“妖法?”王博心中冷笑。

一個監守自盜的蠢貨,為了脫罪連這種借口都想得出來,可見是真急了。

但這根刺,必須盡快拔掉。空口白話的“養殖夢”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他需要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業”,作為自己所有行動的合法外衣。

王博沒有直接回村,而是繞了個大圈,鑽進了村外一片無人問津的野林子。

確認四周無人,王博心念一動,眼前的世界瞬間變幻。

依舊是那片陽光燦爛的沙灘,濕鹹的海風拂麵而來。

王博沒有半分流連,精神體直接沉入蔚藍的大海。他繞開那些價值連城的刀鱭與大黃魚,意識徑直朝著上次發現青色小蝦的地方尋去。

有著上次的記憶,他很快就在一片水草豐茂的淺水區,找到了目標。密密麻麻的青色小蝦附著在礁石上,個頭不大,但活力十足,在水中彈動著身體。

一網撒下去,再收回來,網裏已是沉甸甸的一片,全是活蹦亂跳的青蝦。

王博找來一個破舊的木桶,將蝦倒進去,又灌了些海水。看著這滿滿一桶的青蝦,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退出了海洋之淚。

回到現實,王博回了躺家,留了一小部分青蝦給家人嚐鮮,便拎著那桶幾乎快要溢出來的青蝦,徑直朝著村西頭走去。

康鴻光的家,就在那裏。

院門虛掩著,王博推門而入,看到老隊長正坐在院裏的石凳上,一口一口地抽著旱煙,眉頭緊鎖,似乎在為什麽事煩心。

聽到動靜,康鴻光抬起頭,看到是王博,眼神一凜,隨即又落在他手裏的木桶上。

“康爺爺。”王博將木桶“砰”地一聲放在他腳邊,水花濺起,幾隻青蝦甚至蹦到了康鴻光的褲腿上。

康鴻光低頭一看,瞳孔驟然一縮。

桶裏,滿滿當當,全是活的!青得發亮,每一隻都在拚命彈跳!

“你……”康鴻光放下煙杆,站起身,臉上滿是震驚。

“我爹以前說過,紅樹林那片水域,有這東西,就是個頭小,沒人要。”王博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我琢磨著,要是能有個地方,把它們圈起來養,養肥了,養大了,是不是就能賣錢了?”

他抬起頭,迎著康鴻光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今天我去鎮上,也跟劉所長提了一嘴。他老人家也說,縣裏確實有這個意思,鼓勵咱們搞科學養殖。康爺爺,這是咱們光明港的機會!”

康鴻光的眼神變幻不定,他繞著木桶走了兩圈,蹲下身,從裏麵撈起一隻蝦。那蝦在他的掌心奮力彈動,充滿了生命力。

“承包灘塗?”康鴻光站起身,聲音沙啞,“你知道那要走多少手續?要花多少錢?你一個半大的娃子,拿什麽去搞?”

這是考驗,也是質問。

王博笑了,笑容裏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決絕。

“康爺爺,我沒錢,也沒路子。但我有腦子,還有這條命。”

他指著院外那片無垠的大海,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

“我爹,我哥,他們的命都是被這片海收走的!我王博要是還像他們一樣,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出海賭命,那我娘,我妹,遲早有一天也得跟我一樣,成了孤兒寡母!”

“我不服!”

“我要從這片海裏,把咱們光明港所有人的活路,堂堂正正地給掙回來!”

少年的嘶吼在小院裏回**,帶著血與淚的控訴,狠狠砸在老隊長的心上。

康鴻光看著眼前的少年,那雙清澈的眼睛裏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火焰。那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那是餓狼的眼神,是絕境中要拚死一搏的狠勁!

許久,康鴻光那張布滿溝壑的臉,終於鬆動了。

他撿起地上的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沉聲道:“你跟我來。”

王博心中一喜,知道這第一關,過了!

他拎起木桶,快步跟上。

康鴻光帶著他,直接去了村長趙德發的家。

趙德發五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報紙,身上有股文化人的酸腐氣,比康鴻光這個泥腿子出身的軍人要圓滑得多。

“老康,什麽事火急火燎的?”看到康鴻光帶著王博進來,趙德發推了推眼鏡。

康鴻光沒說話,隻是把王博手裏的木桶往前一推。

趙德發扶著眼鏡低頭一看,也是一愣:“喲,這麽多青蝦?哪兒弄的?”

“老趙,別問哪弄的。”康鴻光開門見山,“王家這小子,想承包村東頭的紅樹林灘塗,搞養殖試點,響應縣裏的號召。我帶他來,就是問問你,這事,你支不支持?”

“承包?”趙德發皺起了眉,看向王博,“胡鬧!他一個孩子家家的,懂什麽養殖?那片灘塗是村集體的,能隨便給他?”

“他不懂,可以學!”康鴻光替王博頂了回去,“當年咱們鬧革命的時候,誰天生會打槍?不都是在戰場上學的!現在縣裏有政策,這是機會!咱們村窮了這麽多年,死了多少人?你還想讓大家夥的兒子、孫子,都把命填進海裏嗎?”

老隊長的話,說得很重。

趙德發的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王博適時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說道:“趙村長,康爺爺,這事要是成了,養殖場算村集體的,我隻要一個幹活的名分。要是不成,所有損失,我王博一個人擔著,絕不給村裏添半點麻煩!”

“我隻有一個請求,請村裏出麵,幫我向上麵問清楚這個養殖試點的具體政策。隻要政策允許,我願意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為集體做貢獻”的高尚情操,又把皮球踢了回去,把難題變成了對兩位村領導是否“為人民服務”的考驗。

趙德發看著王博,又看了看態度堅決的康鴻光,再看看那桶活蹦亂跳的蝦,沉吟了許久。

最終,他一拍大腿。

“行!富貴險中求!這事,我跟老康應下了!”他看向王博,眼神裏多了幾分鄭重,“明天一早,我和康隊長就再去一趟鎮上,幫你問問縣裏這個試點的名額和具體要求!”

“謝謝趙村長!謝謝康爺爺!”王博大喜過望,臉上終於露出了少年該有的激動。

他連忙將木桶裏的蝦分作兩半,用草繩分別穿了,遞給兩人。

“這點蝦,兩位長輩拿回去嚐嚐鮮。我先回去,等你們的好消息!”

康鴻光和趙德發相視一笑,也沒推辭,收下了這份“樣品”。

送走王博,趙德發看著手裏的蝦,感歎道:“老康,王愛國那個老實人,怎麽生出這麽一個猴精的兒子?”

康鴻光抽了口旱煙,吐出濃濃的煙圈,眼神深邃。

“是猴精,還是龍種,就看他能不能把這片淺灘,真變成龍潭了。”

……

王博心情大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裏已經開始規劃養殖場的建設藍圖。

路過村裏的衛生所時,他卻腳步一頓,眉頭緊緊皺起。

兩個村民正蹲在門口議論著什麽。

“……聽說了嗎?許二狗醒了,在裏麵跟瘋了一樣,一會哭一會笑的!”

“可不是嘛!嘴裏還一直念叨著什麽‘妖法’,‘鬼開槍’,還說親眼看見王博那小子……憑空變出了一把槍來……”

其中一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恐。

“……你說,這事是不是真的有點邪門?”

王博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