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瞬間安靜下來,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望了過去。

隻見村東頭那棵大榕樹下,一個穿著嶄新“的確良”白襯衫、喇叭褲的青年,正抱著胳膊,滿臉譏誚。他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腳上一雙白色塑料涼鞋,在這片泥濘的灘塗上,顯得格格不入。

“是天宇哥!”

“趙村長的侄子,在鎮上紡織廠上班的那個趙天宇!”

人群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趙天宇,村裏為數不多吃“商品糧”的工人,向來眼高於頂,看不起村裏這些刨食的泥腿子。

趙天宇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他邁著四方步走過來,嫌棄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淤泥,停在幾米外,用下巴指了指熱火朝天的工地。

“我說王博,你可真行啊。忽悠著全村老少爺們,來這爛泥地裏過家家?”他陰陽怪氣地說道,“我可是在鎮上聽說了,你小子前幾天還因為搞‘投機倒把’差點被抓起來。怎麽,現在搖身一變,成帶領大家致富的能人了?”

這話一出,不少村民臉色微變。

趙天宇見狀,更是得意,他將目光轉向站在一旁,氣質出眾的林曉月,臉上立刻堆起自以為帥氣的笑容:“這位想必就是縣裏派來的林技術員吧?我是趙天宇,在鎮紡織廠工作。你可千萬別被這小子給騙了!”

他指著王博,聲音陡然拔高:“他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半大孩子,懂什麽叫科學養殖?我可聽說了,養殖那是高科技,得有文化的人才搞得成!你看看他,帶著一群勞改犯,在這裏瞎挖一氣,這不是胡鬧是什麽?林技術員,你可得為咱們村的集體財產負責啊!”

他這是在拉攏林曉月,孤立王博,誅心之言,不可謂不毒!

林曉月眉頭緊鎖,她雖然不認同王博的“蠻幹”,但更討厭趙天宇這種搬弄是非的小人。她剛想開口,王博卻伸手攔住了她。

王博笑了。

他甚至沒看趙天宇一眼,而是環視了一圈那些臉上開始浮現疑慮的村民。

“大家夥挖了這一早上,累不累?”王博朗聲問道。

“不累!”上百號漢子扯著嗓子吼道,聲震四野。

“中午想不想吃肉?”

“想!”吼聲更大了,所有人的眼睛都開始放光。

王博這才慢悠悠地轉向趙天宇,臉上的笑容人畜無害:“趙天宇是吧?我聽趙村長說,你在鎮上紡織廠,一個月工資三十塊,很了不起。”

趙天宇下巴一揚,滿臉驕傲:“那是自然。”

“那你一個月,能吃幾頓肉?”王博又問。

趙天宇的臉色一僵。三十塊工資聽著多,可他要養活自己,還要接濟家裏,哪能頓頓吃肉?

王博沒等他回答,拍了拍手,對著負責後勤的張嬸喊道:“張嬸!”

“哎!副場長!”張嬸立刻跑了過來。

“昨天我讓你買的豬肉,今天中午,全給我燉了!大鍋菜,管夠!讓咱們的工人兄弟們,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王博的聲音傳遍整個工地。

“好嘞!”張嬸興奮地應道。

“轟!”人群徹底炸了!

全燉了?那得是多少肉啊!

所有村民,包括那幾個勞改犯,看著王博的眼神瞬間從信任變成了狂熱!

跟著這樣的領導幹,沒錯!

趙天宇的臉,徹底綠了。他引以為傲的工人身份,在那句“豬肉管夠”麵前被砸得粉碎。

“你……你這是鋪張浪費!是敗壞集體財產!”趙天宇氣急敗壞地指著王博。

“我花我自己的錢,讓我手下的工人吃頓飽飯,算鋪張浪費?”王博臉上的笑容終於冷了下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趙天宇麵前,個子比對方矮了半頭,氣勢卻像座山一樣壓了過去。

“你說我不懂養殖,那你懂?”

“你說我帶著大家喝西北風,那你倒是說說,怎麽才能不喝西北風?”

“你除了會在這裏耍嘴皮子,動搖軍心,你為這個村子,為這些叫你一聲‘天宇哥’的鄉親們做過什麽?”

王博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我……”趙天宇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王博不再理他,而是轉身,麵向那五個一直沉默不語,卻把鐵鍬攥得死緊的勞改犯。

“李二牛!”

“到!”李二牛猛地挺直了腰杆,吼聲如雷。

“我問你!”王博指著趙天宇,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告訴我,你現在是想喝西北風,還是準備中午吃肉!”

李二牛赤紅著雙眼,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趙天宇,那眼神像一頭要吃人的野獸。

“趙天宇!”他嘶吼道,“老子是犯了錯!老子不是人!可王副場長,他把我們當人看!他讓我們幹活,給我們飯吃,讓我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裏,用自己的汗水把丟掉的臉掙回來!”

他“砰”的一聲,將鐵鍬狠狠插在地上,用手指著自己胸口。

“老子今天就算累死在這泥地裏,也比你這個隻會說風涼話,看不起鄉親的白眼狼,活得像個人!”

“說得好!”

“二牛說得對!”

張大壯等四人也齊聲怒吼,將手裏的工具重重砸在地上,五雙要殺人的眼睛,死死鎖定了趙天宇。

這股由絕望和感恩催生出的原始力量,瞬間點燃了全場!

“趙天宇,滾出去!”

“我們光明港不歡迎你!”

“別耽誤我們幹活掙錢!”

上百號村民的怒吼匯成一股洪流,瞬間將趙天宇淹沒。他何曾見過這種陣仗,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後退,腳下一滑,“噗通”一聲摔進了旁邊的爛泥坑裏,沾了一身的汙泥,狼狽不堪。

“反了!你們都反了!”他尖叫著,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王博甚至沒有再看那個狼狽的背影一眼,隻是揮了揮手。

“開工!”

“噢——!”

號子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嘹亮,更充滿了力量!

整個工地,人心徹底凝聚。

林曉月站在原地,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她手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留下一片混亂的墨跡。

她看著那個清瘦少年僅僅用了幾句話,還有一頓還沒吃到的豬肉,就將一場足以讓項目停擺的內部危機轉化成了一次凝聚人心的總動員,愣了愣神。

“林技術員。”王博的聲音在林曉月身邊響起。

林曉月回過神,看到王博正平靜地看著自己。

“剛才那一幕,你也記下來了嗎?”王博問道,“在你的報告裏,這應該叫‘思想動員’,或者‘企業文化建設’。”

林曉月看著王博,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知識,在這個少年麵前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她低頭,看向自己剛剛隨手記下的一行字。

【場地底泥勘測初報:土質偏堿性,腐殖質含量過高,硫化物超標,呈灰黑色,伴有腥臭味。】

林曉月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迎上了王博的目光。

“王副場長。”她的聲音清冷,卻異常堅定,“你的‘思想動員’很成功。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一個科學事實。”

“根據我剛才的初步檢測,這片灘塗的底泥,根本不適合你說的青蝦養殖。”

她將筆記本遞到王博麵前,指著那行字。

“這裏的硫化物嚴重超標,對甲殼類生物有劇毒。別說養大,你的蝦苗隻要放進去,不出三天,就會全部死光。”

“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