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二狗的手指顫抖著,死死指向王博,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怨毒和恐懼。

他張開滿是血汙的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拚盡了全身力氣。

“就……就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王博身上。

火把的光芒跳躍,將少年清瘦的身影映在泥牆上,拉扯出詭異的形狀。

鄒月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把將王博死死護在身後,像一隻憤怒的母雞。

王博心中一凜,麵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個少年該有的驚恐與茫然。他身體微微發抖,躲在母親身後,隻探出半個腦袋,眼神裏滿是“發生了什麽事”的無辜。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許二狗喉頭猛地湧上一口腥甜,雙眼一翻,頭一歪,竟是直接昏死過去。

那句至關重要的指控,終究是沒能說出口。

“快!快送去衛生所!”康鴻光臉色鐵青,立刻對村民喊道。

然而,許大海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個箭步衝上來,指著王博,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是他!肯定是他!”

“康叔!就是這個小兔崽子!他偷了民兵隊的槍,還開槍打傷了我表弟!”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村民們議論紛紛,看向王博的眼神充滿了驚疑。一個半大的孩子,偷槍殺人?這聽起來太過匪夷所思。

康鴻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落在許大海身上:“許大海,說話要講證據!你說王博偷了槍,證據呢?”

“證據?”許大海狀若瘋魔,“我表弟剛才指的就是他!這還不是證據?他白天跟我表弟結了仇,晚上就下死手!這小子心黑著呢!”

“我……我沒有!”

王博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鄒月桂身後傳來,他從母親背後掙紮出來,臉上又是淚痕又是泥土,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他踉蹌一步,似乎因為虛弱差點摔倒,指著自己臉上未消的淤青,聲音哽咽。

“隊長,各位叔伯嬸子,你們看我這臉上的傷!”

“傍晚我從縣城回來,剛到村口,就被許大海隊長他們幾個人堵住,說我白天頂撞了他表弟,對著我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他撩起自己的上衣,瘦弱的腰腹上青一塊紫一塊,觸目驚心。

這些都是表麵的傷,王博特意留下的。

“他們打完我,還搶走了我娘給我買漁網剩下的錢和新買的手電筒!現在民兵隊的槍丟了,許大海隊長第一時間就賴在我頭上,這不是欺負我們家沒男人是什麽!”

少年的哭訴字字泣血,充滿了委屈和無助。

村民們看著王博身上的傷,再聯想到許家兄弟平日的作為,看向許大海的眼神頓時變了。

欺負孤兒寡母,這在淳樸的漁村是最讓人不齒的行為。

“放你娘的屁!”許大海氣急敗壞,“老子打你是因為你爹欠錢不還!跟你偷槍有什麽關係!”

“我爹什麽時候欠錢了?借條呢?”王博立刻反問,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哦,我忘了,借條已經被我吃了。可你打我的事,是真的吧?你現在誣陷我偷槍,不就是想找個替罪羊,好掩蓋你自己監守自盜的罪過嗎!”

“你!”許大海被這句“監守自盜”刺得渾身一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徹底炸了。

康鴻光冷哼一聲,如同驚雷炸響:“許大海,你先閉嘴!”

他轉向王博,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嚴肅:“王博,你說的這些,我們暫且記下。但槍丟了是大事,尤其是倉庫的鎖完好無損,這事透著邪門。你說,你怎麽證明不是你幹的?”

來了!

王博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極度不解和荒謬的語氣說道:“康爺爺,我怎麽證明?倉庫的鎖是黃銅大鎖,結實得很,鑰匙隻有許大海隊長一個人有。我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半大孩子,手無寸鐵,我是能飛進去,還是能穿牆過去?”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再說了,民兵隊五把獵槍,幾百發子彈,加起來多重?我能一個人全搬走,還神不知鬼不覺?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是我偷了槍,我為什麽要去打許二狗?我直接把許大海隊長你打死,不是更解氣嗎?”

這番話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尤其是最後一句反問,帶著一股孩童式的天真和狠勁,反而讓人覺得無比真實。

是啊,一個剛被許大海毒打一頓的人,要報複也該是找許大海。

而且,那鎖……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許大海。

許大海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怎麽也想不通,那把花了他兩塊錢買的鐵鎖,還有倉庫的黃銅鎖,是怎麽在完好無損的情況下,讓裏麵的東西不翼而飛的。

這根本不合常理!

“不對!不對!”許大海拚命搖頭,指著王博,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一定是他!他肯定有什麽妖法!康叔,你別信他的!抓起來,把他抓起來嚴刑拷打,肯定能問出來!”

“夠了!”

康鴻光一聲爆喝,眼神裏滿是失望與憤怒。

他一腳踹在許大海的肚子上,直接將許大海踹了個趔趄。

“嚴刑拷打?許大海,你當現在是什麽社會!你當我是什麽人!我看瘋了的是你!”

老隊長的威嚴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周圍的民兵隊員噤若寒蟬,不敢作聲。

康鴻光指著許大海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道:“槍支在你手上丟失,你就是第一責任人!在你拿出王博偷槍的鐵證之前,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現在,我懷疑你監守自盜,販賣槍支,意圖嫁禍村民!”

“來人!把他給我綁起來,關到祠堂去!天一亮,我就親自押著他去鎮上公安局!”

“不!康叔!冤枉啊!我沒有!”許大海徹底崩潰了,哭喊著,掙紮著,卻被兩個平日裏對他還算恭敬的民兵死死按住,用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許大海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王博,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王博卻隻是低下頭,靠在母親的懷裏,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後怕地哭泣。

沒有人看到,他低垂的眼眸裏一片冰冷,沒有絲毫波瀾。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許大海,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鬧劇收場,村民們押著許大海漸漸散去。

火光遠去,王家門口又恢複了黑暗與寂靜,隻剩下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和火藥味。

“博兒,你……”鄒月桂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今晚的兒子,讓她感到了一絲陌生。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康鴻光走了過來,他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老隊長沒有看鄒月桂,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深深地注視著王博。

他看了很久,久到王博都有些不自在。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小子,你爹王愛國是個好樣的漁民,也是個老實人,可惜老實人一般都命不好。”

沉默了兩秒後,康鴻光將手中的火把遞給王博,火光映著少年清秀而冷靜的臉。

“這村子,看起來風平浪靜,水麵下的暗流深著呢。以後,照顧好你娘和你妹。”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魁梧的背影很快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王博握著溫熱的火把,看著康鴻光離去的方向,眼神微微一眯。

這個老隊長,看出來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