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笑嗬嗬地從人群裏走了出來,站到陳教授麵前。
“我就是你說的那個‘鄉下神棍’。”他伸出手,“光明港養殖場副場長,王博。歡迎各位教授,前來我們光明港,指導工作。”
陳振華根本沒看他伸出的手,隻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也敢稱自己是副場長?我看是副神棍吧!”他毫不客氣地譏諷道,“就是你,用那些封建迷信的歪門邪道,把我這幾個最優秀的學生,騙到這裏來的?”
王博也不生氣,他平靜地收回手,揣進兜裏。
“陳教授,話不能這麽說。周文海他們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判斷力。我們光明港雖然窮了點,但給的待遇可不差。一個月六十塊,還包吃住,年底有分紅。這條件,不比在你們研究所裏,一個月拿三十幾塊死工資強?”
這話一出,陳振華身後的幾個年輕老師,眼神都變了變。
一個月六十塊!這工資,比他們這些正式留校的助教都高出一大截!
陳振華的臉漲得通紅,他感覺自己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是來被人當麵打臉的。
“你……你這是用金錢腐蝕我們革命隊伍的棟梁!”他氣急敗壞地指著王博,“粗鄙!庸俗!科學的殿堂,豈是你們這些渾身銅臭的投機倒把分子能玷汙的!”
“馬上讓他們跟我回去!這件事,我還要向省教育廳匯報!嚴查你們這種挖社會主義牆角的惡劣行徑!”
說著,他就要上前去拉林曉月和周文海。
“陳教授!”
周文海猛地抬起頭,擋在了林曉月身前。
他直視著自己曾經無比敬畏的導師,眼神複雜,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我們不回去。”
“你說什麽?”陳振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們不回去。”周文海又重複了一遍,他指著身後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指著那幾台剛剛運回來的嶄新機器,“陳教授,您說的沒錯,這裏的很多東西,都無法用教科書上的理論來解釋。我也曾經認為,這裏的一切都是偽科學,是騙局。”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結果不會騙人!我親眼看到,劇毒的硫化泥,變成了能讓蝦苗存活的沃土!我親眼看到,我們想都不敢想的精密儀器,在短短三天內,就從省裏調撥了過來!我還親眼看到,一個瀕臨破產的漁村,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這裏,我寫的每一個公式,畫的每一張圖紙,都能立刻變成實實在在的機器和廠房!我研究的每一個數據,都關係著幾百上千人的飯碗!這種價值感,是待在實驗室裏,寫一輩子論文都換不來的!”
周文海這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李建和趙靜也站了出來,默默地站在他身後,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陳振華被自己學生的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氣得嘴唇都在哆嗦。
“好,好啊!你們一個個都翅膀硬了!都被這個神棍洗腦了!”他怒極反笑,“我倒要看看,你們搞出了什麽名堂!用泥巴養蝦?用酒調鹽度?我告訴你們,這根本不是科學,這是在碰運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遲早要出大事!”
“陳教授,您先消消氣。”王博看火候差不多了,笑眯眯地走上前,遞上一根煙。
陳振華一把將煙打掉。
“誰要你的東西!”
“行吧。”王博聳聳肩,也不在意。
他轉向陳振華,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悸的平靜。
“陳教授,光說不練假把式。既然您覺得我們是胡鬧,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那不如……咱們比一比?”
村口的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博和陳振華身上。一個,是穿著樸素、滿身海風味的少年副場長;另一個,是來自省城、渾身書卷氣的學術泰鬥。
這畫麵,怎麽看怎麽荒誕。
“荒謬!”陳振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扶了扶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裏滿是鄙夷,“跟你比?你有什麽資格跟我比?跟我身後的科學比?”
他身後的幾個老師也跟著搖頭,覺得這個鄉下小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王博臉上的笑容不變,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拉家常:“陳教授,資格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我就是一個漁民,但我養的蝦能活,還能賣出高價,這就是我的資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振華,掃過那些一臉傲慢的省城來客,最後落在自己身後那一張張緊張而期待的村民臉上。
“嘴上說千遍,不如手上做一遍。咱們都是搞研究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話沒錯吧?”
陳振華被噎了一下。這話,是他經常在課堂上訓誡學生的話,今天卻被一個“神棍”拿來當武器。
“好!”他怒極反笑,一口應下,“我今天就讓你這個神棍輸得心服口服!讓你看看,真正的科學,跟你那套歪門邪道,到底有什麽區別!”
他生怕王博反悔,立刻追問:“怎麽比?你說!”
“簡單。”王博指了指不遠處,新平整出來的幾塊空地,“那裏,有兩個剛挖好的池塘,大小、深度、進水口都一模一樣。咱們一人一個。”
“從同一批蝦苗裏,各自挑選五千尾放進去。為期一個月。一個月後,咱們看三樣東西:一,成活率;二,平均個頭;三,總產量。”
“誰的數據好,誰就贏。”
這個比法,公平公正,誰也說不出什麽。
“賭注呢?”陳振華身後一個年輕老師忍不住問道。
“要是我輸了,”王博看著周文海他們,斬釘截鐵,“他們,全都跟你們回去。我王博,親自寫一份檢討,承認自己搞封建迷信,挖社會主義牆角,送到省教育廳去!”
這賭注,不可謂不重。趙德發和康鴻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