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振華本人,在最初的驚愕過後,反而鎮定了下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渾濁的老眼打量著怒氣衝衝的孫同和,心裏已經轉過了好幾個彎。

他不是不諳世事的書呆子,在省城那個圈子裏混,沒點眼力見早就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孫同和為什麽發火?不是因為報紙上寫了什麽,而是因為報紙上寫這些東西,沒有經過他孫同和的同意!

這是過界了,是搶功勞!

“孫主任,”陳振華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您這話,從何說起?”

孫同和把那張《寶安日報》拍得“啪”一聲響,“從何說起?陳振華,你別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光明港這個項目,省裏指定我來牽頭負責,成立了聯絡辦公室。你們在這裏搞出的任何成果,都應該先向辦公室匯報!你現在倒好,一聲不吭,直接捅到報社去了!你想幹什麽?想繞開組織,自己去省裏邀功嗎?”

這話,說得極重。

“邀功?”陳振華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他自嘲地笑了笑,“孫主任,我們是搞研究的,不是搞政治的。有了成果,寫成論文,公開發表,這是我們這行當的規矩。至於記者怎麽寫,報社怎麽登,我一個糟老頭子,管得了嗎?”

他這番話,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孫同和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知道陳振華在狡辯,可偏偏又挑不出錯處。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祠堂門口傳了進來。

“哎呀,孫主任,陳教授,這是怎麽了?大老遠來的,怎麽還為這點小事生上氣了。”

王博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進來,臉上掛著和事佬的笑容。

康鴻光和趙德發跟在他身後,一臉擔憂。

孫同和看到王博,火氣更大了,在他看來,這倆人就是一夥的。“王博!你來得正好!你給我解釋解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孫主任,您先消消氣,喝口水。”王博給趙德發使了個眼色,趙德發趕忙去倒茶。

王博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報紙,裝模作樣地看了幾眼,然後一拍大腿,“哎呀!這記者同誌,也太會寫了!這不胡鬧嘛!陳教授他們的研究成果,那都是機密,怎麽能隨便登報呢?”

他這話說得,好像他才是最痛心疾首的那個。

孫同和冷哼一聲,沒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編。

“孫主任,這事兒,都怪我。”王博一臉的自責,“前幾天,陳教授他們通宵達旦,終於把初步的研究報告給寫出來了。我一看,好家夥,太震撼了!我當時就想著,得趕緊跟您匯報。可誰知道,這消息走漏了風聲,被報社的記者給聽了去。那記者,死纏爛打,非要采訪陳教授。陳教授他們是老實人,哪是記者的對手,三兩句話就被套了進去。我發現的時候,稿子都發出去了,攔都攔不住啊!”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把責任全攬到了自己“保密不嚴”和記者“死纏爛打”上,順便還把陳振華團隊塑造成了不善言辭、一心為公的科學家形象。

孫同和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他心裏清楚,王博這是在給他遞梯子。

“哼,一幫秀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孫同和順著台階就下,嘴裏罵了一句,但火氣明顯消了大半。

“孫主任您說的是。”王博連連點頭,然後話鋒一轉,從旁邊的一個牛皮紙袋裏,拿出那份厚厚的、裝訂好的原始報告,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孫主任,您看,這才是陳教授他們寫的原稿。報紙上那些,都是記者為了吸引眼球,添油加醋瞎編的。”

孫同和狐疑地接過報告,翻開了幾頁。

王博湊上前,指著扉頁後麵的一段話,壓低了聲音:“您看這裏,陳教授在報告裏特意強調了,‘本項目的順利開展,離不開省委省政府的英明決策,更離不開省農業廳聯絡辦公室,尤其是孫同和主任的高瞻遠矚與大力支持……’”

周文海站在人群後麵,看到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這段話,是他昨天半夜被王博從被窩裏薅起來,硬加上去的。當時他還覺得多此一舉,現在看來,簡直是神來之筆。

孫同和的目光落在那段肉麻的吹捧上,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胸中最後那點火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

原來,不是要搶功,而是把最大的功勞留給了自己!

報紙上那篇文章,現在看來,哪裏是打臉?分明是提前預熱,是為自己接下來登場,鋪好的一條紅地毯啊!

“咳咳!”孫同和清了清嗓子,臉上的怒容,瞬間變成了春風和煦的微笑。他親熱地拍了拍陳振華的肩膀,“哎呀,陳老,你看我這急性子!我不是怪你,我是替你著急啊!這麽重大的科研成果,怎麽能讓報社那些外行胡亂報道呢?這要是被國外的情報機構看到了,那損失可就大了!”

他把調子拔得極高,瞬間就從一個興師問罪者,變成了高瞻遠矚的保護者。

陳振華看著他這變臉絕技,心裏一陣惡寒,臉上卻還得擠出感激的表情:“孫主任說的是,是我們考慮不周。”

“不,你們考慮得很周全!”孫同和把手裏的報告揚了揚,像是在展示一份戰利品,“這份報告,寫得好!理論紮實,數據詳盡,非常有價值!我決定了,馬上帶回省裏,成立一個專門的評審小組,並盡快組織一場高規格的成果發布會!”

他看著王博和陳振華,意氣風發地一揮手:“到時候,我要請陳教授您,還有王博同誌,一起上台!咱們要把光明港的‘複合生態閾值理論’,打造成全省,乃至全國的科學養殖示範標杆!”

危機,就這麽化解了。

孫同和又勉勵了幾句,便拿著那份報告,心滿意足地走了。來時氣勢洶洶,走時春風得意。

祠堂裏,再次恢複了安靜。

陳振華看著孫同和遠去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那個正悠閑地給自己點上一根煙的少年,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提線木偶,被王博牽著,在孫同和麵前演了一出驚心動魄的好戲。而自己,從頭到尾連劇本都沒看過。

王博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看著陳振華那副見了鬼的表情,樂了。

“陳教授,怎麽樣?”

“筆杆子用好了,是不是比槍杆子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