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準備準備。”孫同和的秘書推門進來,通知眾人,“發布會馬上開始,陳教授,您第一個發言。”
陳振華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邁著沉重的步子朝台上走去。
他站在聚光燈下,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充滿期待的臉,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看向台側,王博站在陰影裏對他比了個“請”的手勢,臉上帶著鼓勵的微笑。
陳振華忽然就不緊張了。
反正已經上了賊船,臉都不要了,還怕什麽?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幾分神聖感的語調,對著話筒緩緩開口。
“同誌們,朋友們,今天我站在這裏,不是以一個學者的身份,而是以一個見證者的身份。”
“我要向大家見證一個奇跡。一個發生在南海之濱,足以改變我們國家農業麵貌的科學奇跡!”
“這個奇跡的名字,叫做——複合生態閾值理論!”
台下上百名來自全省各地的幹部和記者,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複合生態閾值理論?”
“什麽東西?聽都沒聽過。”
“老天,這陳教授不會是瘋了吧,敢在這麽大的場子說這種話?”
記者們手裏的筆在筆記本上瘋狂地劃動,閃光燈更是不要錢似的對著台上猛閃,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主席台上的孫同和,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莊重與自豪。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要的就是這種橫空出世的震撼。
陳振華站在聚光燈下,感受著台下無數道或質疑、或好奇、或震驚的目光,心中那點殘存的讀書人的羞恥感,已經被一種更奇特的、近乎狂熱的情緒所取代。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同誌,對這個理論感到陌生。沒關係。”陳振華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讓他看起來高深莫測,“因為這是一個全新的領域!一個足以顛覆我們過去對農業和水產養殖所有認知的領域!”
他轉身,指向身後的大屏幕。
後台,周文海手心冒汗,按下了幻燈機的開關。
“嗡”的一聲輕響,一張充滿了複雜公式和詭異曲線的圖譜,被投射在幕布上。那圖譜,一半是化學分子式,一半是生物細胞圖,中間用無數縱橫交錯的箭頭連接著,看起來就像一張來自外星的電路圖。
台下懂行的人,看得頭暈眼花。不懂行的人,則被這股子不明覺厲的科學氣息震得肅然起敬。
“我們傳統的思路是什麽?是缺什麽,補什麽。水鹹了,加淡水;土裏缺氮,施氮肥。這是線性思維,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陳振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批判性,“但我們發現,生態係統,它不是一台機器,它是一個有生命的整體!你粗暴地幹預一個變量,必然會引發其他無數個變量的連鎖反應!”
“而‘複合生態閾值理論’的核心,就在於‘喚醒’!我們通過‘光明一號生物有機複合體’,也就是我們俗稱的‘老海泥’,以及配套的‘生物調節劑’,也就是‘神仙醉’,不是去改變水土,而是去喚醒水土沉睡的自我調節能力!讓它自己,去達到一個全新的、更高層次的生態平衡!”
這番話說得,連後台的王博都忍不住想給他鼓掌。
太他媽能扯了!把“憑感覺”硬是上升到了哲學高度。
林曉月走上台,拿起一根細長的竹竿,指著屏幕上那張鬼畫符,用清脆而專業的聲音開始解說:“大家請看,這個模型展示了在‘生物調節劑’的誘導下,水體中的嗜鹽菌群如何與厭氧菌群形成一種動態的協同共生關係。它們分泌的多糖蛋白複合體,能夠在細胞層麵,有效緩衝外界滲透壓的劇烈變化……”
她講得一絲不苟,仿佛這套理論她已經研究了十年。
周文海在後台看著,心裏五味雜陳。他覺得,自己和林曉月就像是兩個給魔術師當托兒的助手,負責把那些障眼法包裝得盡可能華麗。
一番天花亂墜的理論轟炸過後,台下的觀眾們基本都已經被繞暈了。他們聽不懂,但他們大受震撼。
孫同和看火候差不多了,對著話筒道:“理論,是枯燥的。但實踐,是生動的。下麵,讓我們有請來自光明港生產第一線的村民代表,給大家講講她的親身感受!”
聚光燈打向台側。
康鴻光推了推身邊的張嬸。張嬸穿著一身打滿補丁但洗得發白的幹淨衣裳,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挪到台中央,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腦子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地看向陰影裏的王博。
王博朝著她點了點頭。
張嬸的腦子裏,瞬間就想起了王博的話:“啥也別想,就想你家二牛以前跟著許大海鬼混,家裏揭不開鍋,娃餓得直哭的時候。”
就這麽一想,那股子心酸和委屈,“騰”地一下就從心底湧了上來。
“俺……俺叫張桂芬,是光明港的……”張嬸剛一開口,眼圈就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以前那日子,真不是人過的。男人不爭氣,家裏沒個勞力,孩子餓得麵黃肌瘦……俺們村東頭那片灘塗都是鹽堿地,別說種莊稼,連根草都不長……”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話也說不囫圇了,隻是一個勁兒地用袖子抹眼淚。
這一下,效果拔群。
比起剛才那些高深的理論,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哭得泣不成聲的農村婦女,更能觸動人心。
記者們的相機快門按得像是機關槍,閃光燈把張嬸那張布滿淚痕的臉照得雪亮。
趙德發在後台看得直咧嘴,小聲對王博說:“博兒,你這招真絕了。張嬸這哭得,比俺們村裏辦喪事請的吹鼓手還帶勁兒。”
王博笑了笑,沒說話。
這就是他要的。科學的“皮”,加上情感的“核”,這出戲才算完整。
發布會的**,在最後的記者提問環節。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精明的年輕記者站了起來:“請問陳教授,您剛才提到的‘複合生態閾值理論’,聽起來確實非常偉大。但科學是嚴謹的,我想請問,這個理論有在任何權威學術期刊上發表過嗎?或者,有沒有在除了光明港之外的其他地方,進行過重複性實驗?”
這個問題極其尖銳,直指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