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加餐的鯉魚,肉質肥美,刺少湯鮮。

張主任和李所長食不知味,扒拉著碗裏的白米飯,感覺每一粒都像砂子,硌得慌。他們這輩子沒吃過這麽憋屈的飯。

孫同和倒是胃口不錯,還就著魚湯多喝了兩盅杏花村。

他看著王博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心裏五味雜陳。

第二天上午九點,光明港的祠堂裏,氣氛莊重又透著一股子土味。

祠堂正中,掛著偉人像。

下麵一張八仙桌拚成的長條桌,鋪著一塊紅布,孫同和、張偉東、李所長三人正襟危坐,麵前放著搪瓷缸子。

這陣仗,是王博特意吩咐的,叫“給足省裏領導牌麵”。

桌子兩邊,擺著一溜兒小板凳。

下沙村的陳老三、上沙村的馬老四……七個周邊村子的村長、書記,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眼神裏混雜著激動、貪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他們就像一群聞到腥味的狼,既想撲上去大快朵頤,又怕掉進獵人的陷阱。

趙德發和康鴻光作為東道主,站在門口迎來送往,臉上紅光滿麵,活像自家兒子娶媳婦。

王博沒坐主位,他搬了個小馬紮,就坐在孫同和旁邊,手裏拿著個筆記本,像個不起眼的秘書。

九點整,祠堂大門關上。

孫同和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幾句官樣文章,王博卻先一步站了起來。他沒看孫同和,目光直接掃過在座的七位村長。

“各位叔伯,長話短說。”王博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今天請大家來,就辦一件事,簽個字,畫個押,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在一個鍋裏吃飯。”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遝油印文件。

“這是‘光明農工商聯合體試驗區’的章程,我念,你們聽。有問題的可以提,沒問題的,就在後麵簽字。”

這開場白,直接得讓孫同和都愣了一下。沒有開場白,沒有介紹領導,上來就是幹貨。

“第一條,土地。各村以土地經營權入股,注意,是經營權,不是所有權。地還是你們村集體的,但怎麽種,種什麽,得試驗區說了算。土地所的李所長會帶人,把每家每戶的地都重新量一遍,一分一厘都記清楚。年底分紅,就按這個土地股份來算。”

幹瘦的李所長聞言,眼皮跳了跳,認命似的點了點頭。

“第二條,用人。所有參與試驗區勞動的社員,都按工分記酬。咱們光明港的工分製,大家想必都聽說了。多勞多得,少勞不勞的,就隻能喝西北風。你們各位村長,就是各個生產隊的隊長,負責帶人幹活,但具體幹什麽,怎麽幹,得聽試驗區總調度室的命令。”

“第三條,管理。試驗區成立管理委員會,我,王博,任管委會主任。養殖場的生產、技術、銷售,以及所有加盟村的生產活動,我負總責。你們有意見,可以向我提,也可以向省裏來的領導小組提。但命令一旦下達,就必須執行。誰要是陽奉陰違,拖了大家的後腿……”

王博說到這,笑了笑,沒往下說,但那笑容看得幾個村長心裏直發毛。

“第四條,分紅。這是大家最關心的。”王博翻了一頁,“每年總收入,刨去生產成本,剩下的純利潤,分成四份。三成,上繳省、縣兩級,作為試驗區的管理費和發展基金。這是孫主任他們這些父母官該得的,沒有他們保駕護航,咱們這事也幹不成。”

孫同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掩飾住嘴角的笑意。這小子,真他媽會做人。

“兩成,作為試驗區的公共積累,用來擴大再生產、技術研發、修路建房。家底不厚,走不遠。”

“剩下五成,是咱們大家的。這五成裏,一半,也就是總利潤的兩成半,按照各村的土地股份分。地多的,就分得多。另一半,也就是另外兩成半,用來兌付所有社員的工分。你幹的活多,工分高,拿的錢就多。年底工分結算,可以直接領錢,也可以到供銷社換東西。林主任已經答應,在咱們這兒開個供銷社分店,東西管夠!”

話音落下,祠堂裏一片寂靜。

村長們都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這個章程,說白了,就是把他們的權、人、地全都收走了,他們從“土皇帝”變成了“包工頭”。

可那白花花的銀子,太誘人了。光明港一個五十畝的池塘,一年就能賺幾十萬。他們這幾千畝地要是都搞起來,那得是多少錢?分到村集體,再分到個人……

一些腦子活絡的村長,已經開始呼吸急促了。

“我……我有個問題。”一個精瘦的漢子舉起了手,是上沙村的村長馬老四。他是這幾個村長裏出了名的刺頭。

“馬村長請講。”王博示意。

“王……王主任,”馬老四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這章程,聽著是挺好。可憑啥你說啥就是啥?你還不到二十歲,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我們把全村老小的**都交給你,萬一你給搞砸了,我們找誰哭去?”

這話一出,好幾個村長都跟著點頭,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就是,我們憑啥信你?”

“萬一分紅的時候,你們說虧了,一分錢不給,我們咋辦?”

孫同和的眉頭皺了起來,剛想開口說話,王博卻抬手攔住了他。

王博笑了,走到馬老四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馬叔,你這個問題,問得好。說實話,我太年輕,沒經驗。你們信不過我,也能理解。”

馬老四一愣,沒想到王博會這麽說。

“但是,”王博話鋒一轉,指了指主位上的三位領導,“你信不過我,你總得信得過他們吧?孫主任,省農業廳的領導。張主任,省計委的。李所長,省土地所的。他們是省裏派下來,專門盯著我,看著咱們這個試驗區的。我王博要是敢亂來,敢貪大家一分錢,不用你們動手,孫主任第一個就得把我斃了。”

孫同和的臉抽了抽,心說你小子可真會拉我下水。但他還是配合地點了點頭,沉聲道:“王博同誌說的沒錯。我們領導小組,就是來監督和服務的。誰敢損害群眾的利益,我們絕不姑息!”

這番話,比王博說一百句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