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月明接過那張觸手生涼的拜帖,指尖撫過上麵精致的暗紋。
帖上熏著淡淡的蘭香,字跡娟秀。
她本欲婉拒,這突如其來的邀約透著蹊蹺,尤其是在這多事之秋。
然而,那垂首侍立的小丫頭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低聲補充。
“呂老板,我家主人素聞您調製的胭脂水粉獨具匠心,心下仰慕,特想與您切磋一二,或許……還能談談合作。”
“合作”二字輕輕撥動了呂月明的心弦。
明月閣正值擴張之際,若能多一條穩定的銷路,或是尋得新的原料門路,自是好事。
她沉吟片刻,終究是生意人的本能占了上風。
“既如此,便請姑娘帶路吧。”
飄香樓是京城有名的茶樓,臨水而建,環境清幽。
小二引著呂月明上了二樓雅間聽雨軒。
推開雕花木門,隻見臨窗的梨花木桌旁,坐著一位身著粉色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的婦人。
她約莫三十上下年紀,雲鬢高綰,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耳垂上墜著同色的珍珠耳璫,妝容精致,眉目間含著淺笑,通身氣派又略帶媚意。
見呂月明進來,那婦人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含笑起身,姿態優雅地福了一禮。
“這位便是明月閣的呂老板吧?冒昧相邀,還望呂老板莫要見怪。”她聲音溫軟,語氣親切,仿佛與呂月明是舊識。
“夫人客氣了。”呂月明不動聲色地還了一禮,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快速掃過雅間。
布置清雅,燃著寧神的檀香,並無異樣。
呂月明在婦人對麵落座,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她。
這婦人雖作妾室打扮,但通身的氣度與尋常人家的妾室截然不同,更像是高門大戶裏精心教養出來的,甚至帶著幾分宮中才有的規矩影子。
“妾身姓柳,閨名含煙,如今在吏部侍郎周大人府上伺候。”婦人含笑開口,親自執起紫砂壺,為呂月明斟了一杯茶,動作優雅流暢,“久聞呂老板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通身的氣派,倒不像是尋常農戶之家出來的。”
呂月明心中微凜。
吏部侍郎周崇明,這名字,她先前似乎在淑貴妃那邊聽過?
呂月明暗自想著,終於想了起來,這位侍郎大人,正是宮中婉貴妃的兄長,官聲尚可,但據說後宅並不太平。
這位柳姨娘一上來就自報家門,語氣親切,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柳姨娘過獎了。”呂月明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溫熱的瓷壁,語氣平淡,“不過是盡力謀生罷了。不知姨娘今日相邀,所為何事?”
柳含煙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嫵媚風情。
“呂老板快人快語,那妾身也不繞彎子了。實不相瞞,妾身近日得了你明月閣的那款玉露凝香精華,用後隻覺得肌膚潤澤,香氣清雅持久,實在是愛不釋手。連我們夫人都問起是何處得來的呢。”
她頓了頓,觀察著呂月明的神色,繼續說著。
“妾身想著,呂老板有這般巧思和手藝,若能合作,將這好東西引入更多高門府邸,豈不兩全其美?周府在京城也算有些臉麵,由妾身牽線,為明月閣引薦幾位貴人,想必對呂老板的生意大有裨益。”
呂月明靜靜聽著,心中快速權衡。
柳含煙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周府的門路也確實誘人。
但她深知,這些高門內院的婦人,尤其是得寵的妾室,絕無可能單純因喜歡某樣東西就如此大費周章。
她們每一個舉動,背後都可能藏著深意。
再說了,她也並非隻能靠柳含煙。
她麵上不動聲色,輕輕吹開茶沫,呷了一口,才緩聲道:“承蒙柳姨娘抬愛。明月閣小本經營,能得貴人青眼,是月明的福氣。隻是不知,姨娘所說的合作,具體是何章程?又如何確保引薦的貴人,能看得上我這小鋪子的東西?”
柳含煙見她並未立刻答應,反而問得細致,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隨即笑容更盛。
“呂老板果然謹慎。章程嘛,自然好商量,妾身可先為呂老板引薦幾位交好的夫人,她們的用度開銷,皆由妾身作保。至於分成,呂老板是行家,你來定,隻要不過分,妾身絕無二話。”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瞞呂老板,這內宅之中,女眷們的用度開銷雖大,但好的胭脂水粉,尤其是像你這兒獨一份的,那可是身份的象征。若能得幾位有頭臉的夫人認可,還怕日後沒有源源不斷的生意嗎?”
這話確實說到了呂月明的心坎上。
明月閣如今名聲漸起,雖已打開高門大戶的市場,但若是能做到長期供源,倒是不錯。
無論是利潤還是聲望,都能更上一層樓。
而且,與官家內眷打交道,若能處理得當,也是一層無形的保護。
她沉吟片刻,終於鬆口:“柳姨娘思慮周全,我深感佩服。既然姨娘有此美意,我便卻之不恭了。具體細節,我們可再詳談。”
柳含煙臉上頓時綻開明媚的笑容,仿佛鬆了一口氣:“如此甚好!呂老板果然是爽快人!”
她親自又為呂月明續了茶,語氣愈發親熱。
“那此事便這麽說定了,妾身回去後便著手安排,屆時再派人告知呂老板,你且等著好消息便是。”
事情談妥,雅間內的氣氛似乎更加融洽。
兩人又就著胭脂水粉的品類和京城貴婦們的喜好閑聊了幾句。
柳含煙言語風趣,見識也不俗,倒讓呂月明暫時放下了幾分警惕。
然而,就在呂月明以為這次會麵即將圓滿結束時,柳含煙話鋒卻不著痕跡地一轉。
她輕輕放下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方才言笑晏晏的臉上,神色漸漸染上幾分難以啟齒的愁緒,連那嫵媚的眼眸都黯淡了些許。
“呂老板。”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哽咽,“其實……今日邀你前來,除卻此事,妾身……還有一不情之請,望呂老板能施以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