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人呢,窈兒你說話啊?”

沐窈深吸了口氣,濃長的睫羽也夜風中微顫,一字一句,緩緩開口。

“娘親將爹爹的梓宮送入陵寢,在地宮門前傳位於我,而後,她也進了地宮,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放下了斷龍石...”

沐窈略帶著涼意的嗓音透過宿鏡傳了出來,霎時間激起一片塵埃,沈辭眸中閃過一絲濃濃的詫異。

“我靠!”

“窈兒你剛剛說什麽?爹爹好像沒聽清。”

沈辭一顆心跳動的速度驟然加快,胸口溺著一股溫熱,嗓音突然變了調。

沐窈又再次重複了一邊,這下確保自己沒有聽錯的沈辭雙眸顫動,有些怔愣。

“她...”

沈辭一時間做不出任何評價,這事以前她沒跟自己商量過啊!

沈世蕭和溫婉雲也聽到了沐窈的話,同樣感到震驚的他們很是理解沈辭的反應。

沐元溪自己也進入了地宮之中,並且在裏麵放下斷龍石,那麽便意味著--

女帝殉葬。

古往今來,殉葬並不陌生,可不僅僅是對於雲靈大陸的人,便是這二十四方天地之中,也從未見過這樣的事。

對於雲靈的人來說,是曾有後宮君卿為帝王殉葬的,可卻也從沒見過有一國之君為鳳君殉葬的啊!

那該是愛到了什麽程度,才能做到如此地步啊。

此舉,前無古人,或許也將後無來者,沐元溪以一己之力,開創了先河,給了她的鳳君無上尊榮。

盡管此事對沐窈來說已經過了一月有餘,可如今想起那一幕卻也仍舊為之震撼。

百官許久之前就上書請立皇太女了,但母皇從未理過,沐窈也不知為何,不過她也不在乎就是了。

隻那天,沐元溪猝不及防地傳位,而後毅然決然地放下千斤重的斷龍石,沐窈沒有任何準備,隻在寒風中佇立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母皇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那巨石之後,久久未能平靜。

斷龍石落下的時候激起了無數的灰塵,被風吹散,輕易便落入了眼中,一陣陣刺痛,發紅,繼而變得濕潤。

沈辭許久才接受這個事實,從媳婦兒為他殉葬了的震驚中回神,看到宿鏡裏,火光映著沐窈那有些落寞的神情,沈辭頓時心疼了。

“窈兒,你沒事吧,別傷心好不好,你看爹爹不是好好的?你娘也會好好的,她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來找我了,到時候我們就一起在鏡子裏了。”

沈辭有些不敢想沐窈那麽短的時間內一連失去爹娘該是如何感受,他隻想起了自己當年從醫院中醒來之後的絕望,此刻便更為不忍。

沐窈坐在火堆旁,下頷搭在雙膝之上,拿著鏡子,不想讓沈辭為她擔心,便收起了自己的落寞,挑起了一個笑容,淺聲說道。

“爹爹,窈兒沒事的,爹爹不要擔心,早晚有一天,窈兒也會去找爹爹和娘親的。”

她的懂事同樣讓沈辭覺得心疼,“好,爹爹你,你要等想爹爹了,就敲鏡子,爹爹時時刻刻都在,知道了嗎?”

沈辭雖然是在安慰沐窈,但他一想起自己現在媳婦兒不在身邊,閨女也不在身邊,他就覺得有點傷心。

不過當他聽到溫婉雲安慰起窈兒的和藹嗓音之後,他的心情便又好了那麽一點。

最起碼,他回家了。

嗯,娘家。

沈辭的心情起起伏伏,沐窈支開了跟她一起出來的紅若和紅微才得以用宿鏡跟他通話,卻也時刻注意著周圍。

沈辭見狀突然覺得不對了。

“窈兒,你娘都傳位了,那你現在豈不是女帝了?”

沐窈點了點頭,“算是吧。”

沈辭挑眉,“什麽叫算是啊,你現在出來了,那宮裏怎麽辦的啊?”

“皇姨母在,母皇傳位的聖旨中,還有攝政王輔政這一條,如今我也還沒及冠,在不在宮中都沒有什麽區別,便想出來看看,這個世界到底什麽樣。”

說起這個,沐窈的嗓音又不自覺地低落了些。

聽沐窈提起沐元淇這個姨母,沈辭牙根有些癢癢,但想想自家媳婦兒做的事,他難免問起沐元淇的反應。

“皇姨母她...”

沐窈歎了口氣,將當時的場麵娓娓道來。

沐元溪傳位之時便已人人震驚了,不解為何女帝這麽早就禪位,而後她們便見女帝頭也不回地進了地宮深處,毫無猶疑地扣下了機關。

地麵都隆隆作響,斷龍石放下的速度並不快,但卻也無人阻止她的行為。

但凡有人上前,便會被沐元溪從地宮中打出的勁風阻攔在外,使得人們沒辦法靠近斷龍石一步。

她如今的實力,若不想讓人近身,百米之內都別想靠近她一步。

沐元淇不行,皇宮禁衛不行,無論是離得多近的暗衛,都不行。

等到塵埃落地之際,沐元淇才能撲到那刻著龍紋、不含一絲溫度的巨石之前,一個腿軟,跪在了門前。

她徒勞無力地在上麵拍打著,一聲聲高亢的‘皇姐’從嗓中呼嘯而出,指甲都斷掉了幾根,鮮血染了上去,青桃等人上前欲要勸慰,卻被她用力推開,繼而再度瘋狂無狀地敲打著堅硬無比的斷龍石。

“皇姐...皇姐,你不要這樣,你出來啊,你出來啊!”

“你早上還跟我說話了的,你為什麽要這樣,啊啊啊啊!”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皇姐---”

如今無人理會於她的癲狂做法,百官依舊處於震驚之中,便是沈吟初都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她有心想要讓沐元淇安靜一些,但她卻沒有那個心力了。

沈辭的死已經讓她深受打擊,女帝殉葬一事更是令她如今的心緒無比複雜。

從未有過這樣的事啊,從未有過...

唯有沈楠盈一人從隊伍中間走出些許,麵帶不忍的上前,扣住沐元淇的手腕,看著上麵的鮮血淋漓,眸光微顫。

“殿下,夠了。”

“這裏是帝陵。”

沐窈也在此刻看了過來,怔愣的神情隱隱有了些顫動,嗓音悲涼。

“皇姨母,讓母皇和父後兩人安靜一些吧...”

一身素衣的沐元淇被兩人注視著,她張大著嘴深深地喘息著,涼風一口口灌入,卻也根本掩蓋不了她內心的無盡自責。

隻有無邊無際的冷寂,將她席卷,包裹,讓她沉溺其中,無法逃離。

“窈兒...”

沐元淇眼神虛散,半跪在斷龍石之前的她無知無覺地喚著,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麵對沐窈。

是我,害得沐窈短短七天之內接連失去兩位至親的啊!

是我啊!

“噗--”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沐元淇心緒大慟,難以紓解的情緒堆積在心底,沐元溪如今的殉葬讓她再度崩潰,整個人直接暈在了地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