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一個機會，陳碧珠自是不願放過的。

但，她一人為官，與天下女子都有參政議政權力之間的差別，實在太大。

大到她無法心安理得接受這施舍一般的機會。

展夫人見她糾結不已，慢聲細語地勸解道：“你的訴求，我亦有耳聞。”

陳碧珠麵露苦意：“官邸上下，認為我異想天開，大力反對者居多。展總統雖以不拘一格降人才著稱，在此事上也難以力排眾議。”

“是。為這事，展總統的壓力也不小。”展夫人點頭道，“但，展總統任東南大帥時，就曾大膽任用沈時玉沈先生為財政司長，沈先生能力卓絕，有她在，東南軍從不擔心糧餉。展總統的大膽，得到了十倍甚至百倍的回報。陳女士出身書香門第，廣讀詩書，學識淵博，見識長遠，若為官，也許能有佳績。”

說著，她頓了頓，看一眼重傷之後臉色慘白的陳碧珠，“可是，你如何能保證其他女子也能如此？”

“總要試過才知道。”陳碧珠目光堅定。

“沒錯，果子要親自嚐過才知道甜不甜，事情也要試過，才知道結果。”展夫人並不反對，順著話茬道，“可是，你想過沒有，若是失敗了會如何？那些男人本就根深蒂固地認為女人就該貞靜柔婉，就該相夫教子，你拚命爭取更多的機會，讓更多的女子立刻獲得官位，一旦失敗，就給了男人們徹底斷絕女子參政議政可能的借口。”

陳碧珠抿了抿唇。

“展總統認為女人可用，是因為沈先生將才能發揮到了極致。陳女士，展總統會根據你的專長，將你安排到最適合你的部門去。希望你盡展長才，女子為官是讓人刮目相看，還是被人看扁，就看你的了。”展夫人悠悠道。

“我會盡力。”陳碧珠沉默片刻，才一臉認真地道，看向展夫人，卻有些疑惑，“展夫人才華橫溢，為何不爭取為官？”

“我對為官沒有興趣，就喜歡辦報紙。”展夫人淡淡一笑，“每個人的追求不同，像蘇女士，她也曾野心勃勃，渴望權力，如今在寶物尋回協會幹勁十足，打算在有生之年起碼存回一千件寶物。像葉女士，她曾因出身而自卑，唯一的追求就是生個兒子，讓後半輩子有個依靠。現在她鼓搗的那文化公司，風生水起，哪裏還惦記著生兒子？”

展夫人說到曾經的兩位小嫂子，心裏也是頗為感慨。

蘇青鸞出身將門，自小聰慧，心氣高，野心大，展夫人一度擔心她進了兄長的後院，會把整個展家攪合地烏煙瘴氣。好在陸氏格局小，手段亦遜，卻自持正房身份，並不與蘇青鸞相鬥，兄長也意外的給力，竟鎮住了。

但瞧著曾經那麽明豔大氣，驕傲自信的蘇青鸞一日日地在後院消磨，她心裏也頗不是滋味。

蘇青鸞與兄長離了婚，整個人頓時活泛了。寶物尋回協會從最初的寥寥幾人，發展到如今幾百人，與誌同道合的人一起，做一件極有意義，又讓自己格外開心的事情，已然麵帶風霜之色的蘇青鸞仿佛又似年輕之時。

更不必說葉小鳶，戲班子的台柱，被人追捧的紅角，進了展府，麵對名門千金，男主人的心上人，將門虎女，小富之家正經念過書的小姑娘，她一笑，就仿佛帶著天生的諂媚，一開口，聲音細且軟，帶著示弱的討好。

她那個文化公司，照阿琬的計劃，若她無能管轄，就讓她當個吉祥物。沒想到她還挺上進，那隱約的風塵氣一掃而空，竟也有了幾分難得的威嚴。

對於前小嫂子的轉變，展夫人樂見其成。

如今這時世，說不上極好，畢竟許多陋習尚待改變，又百廢待興的。但也不算壞，女人可以走出家門，去念書，去工廠，有條件的，也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以後甚至還可能做官。

對陳碧珠，展夫人還是相當看好的，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做出成績來。

展夫人是展總統的親妹，亦是出了名的才女，更妙的是，她很年輕的時候，就離了婚。若是從政，則非常有代表性。

可惜，她無意為官。

陳碧珠有些惋惜，卻不曾顯露在麵上。畢竟，展夫人文章寫得極好，報紙也辦得非常不錯，兼具官方喉舌與百姓啟智，若能持久如此，其影響並不比為官小。

“你且好生休養，我就不打擾你了。”展夫人站起身。

“展夫人，”陳碧珠連忙開口，“司令夫人她——”

總統的原配夫人陸氏臥病，展總統帶了二房陳氏到滬上，陳氏長於內務，展司令夫人趙氏年輕，又是大名鼎鼎的沈時玉的女兒，她若能加入女子平權運動，也是極好的。

“她隨展司令在鳳關，”展夫人微微一笑，“你若想見她，怕是要等到戰後。”

“嗯。”陳碧珠點點頭，真誠地道，“展夫人，謝謝你。”

“客氣了。”展夫人輕輕擺手，離開了病房。

陳碧珠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傷得不輕，展總統自她入院就發了話，一定要把她救活治好，用最好的藥，莫要留下什麽後遺症才好。

與展夫人說了這麽一會兒話，陳碧珠覺得有些胸悶，放空了腦子什麽不想，閉目養神。

而被她惦記著的趙清琬，喝著雞絲燕窩，聽展司令說這段時間的戰況。

不知道東瀛軍是不是受了首戰不利的影響，再度增兵，全力攻打閔地，仍然不能順利推進。

西南軍卻如猛虎下山，勢不可擋。葉副司令身先士卒，將士們跟著衝殺，那場麵，就是三個字——不要命。之後，聯軍都被葉副司令帶歪，上了戰場，對上東瀛軍，就比誰更不要命。

七戰七勝。

東南軍械廠加班加點趕製的炮彈派上了大用場，東瀛軍死傷慘重。他們的補給跟不上，五地聯軍好歹能吃飽，趙清琬名下的兵工廠出產的水果與肉罐頭在軍中極為搶手。

展府司令預計，保持如今這勢頭，最多半年，戰爭就會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