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老母親主張給,就給了吧。

元狩元年春,阿嬌如願搬去了長門宮。

從此,劉徹再沒踏足過此行宮。

這年春夏之交,衛子夫突然臨產,王阿渝沒有像過去生三個孫女時那樣去督產,她倒不是害怕,怕自己沒有孫子的命,寧願躲得遠一些,而是聽不得女子生產時的痛呼了。

估計劉徹也有類似的心情,也沒去管衛子夫,整個事隻有太醫和大長秋在負責。

那晚,不到天黑,王阿渝早早上榻歇息了,反正就是手足冰涼無措,反常,就按反常的來吧。

人剛躺在榻上,李尚宮就細碎著腳步跑進來,很激動,“恭喜太後,衛夫人殿裏傳來信了,生了個皇孫,太後您有皇孫了!”

王阿渝怔了一下,以為是做夢,語氣也凶起來,“你要亂說話,我就罰你!”

李尚宮笑,“太後您真是思念孫兒思念得心裏都膽怯了,恐怕是假的,讓自己空歡喜一場——這次是真的,我也是問的萬無一失了,才來稟報您。恭喜太後,衛夫人剛剛為皇帝誕下一皇子!”

王阿渝馬上翻身下榻,讓李尚宮快點更衣,同時警告她,“若不是真的,我會把你罰去永巷浣衣,不讓你再回來!”

李尚宮笑得更燦爛,王阿渝就是因太恐懼而心裏脆弱,連開玩笑的失敗都無力承受了。

那晚,和王阿渝同樣著急趕向衛子夫大殿的還有劉徹,他也是有意躲開的,聽到消息後,也是飛快趕來。

王阿渝進入大殿時,眾宮人已卸去生產時的緊張,都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接著劉徹興高彩烈托著—繈褓中的嬰兒,給母親看。

王阿渝心砰砰跳,接過來,掀起來仔細看了一眼,心裏才頓時一塊石頭重重落在地上,眼淚都止不住嘩嘩流下來,“我就是死也能向你父親有交代了!”

這一年,劉徹已二十九歲,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有了皇位繼承人。

王阿渝的話,對劉徹也是解脫。

小皇孫的到來,瞬間讓整個漢宮化為歡樂的海洋,王阿渝和劉徹大肆慶祝,整個長安城都飄著喜慶的氣氛。

這一年,衛子夫因生子有功,被封為皇後。

第一次,東宮太後和西宮的皇帝,對一個來自底層的女子,無任何靠山,僅靠一個兒子被立為皇後,毫無異議。

衛子夫也自覺幸運,以子富貴,走向鼎峰。

王阿渝雖極疼愛孫子,平素對衛子夫也沒什麽不滿,但做了皇後,還是需要自己敲打一番的。

“在這漢宮,做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其實並不容易。椒房殿主,一直也沒幾個能壽終正寢的。”

王阿渝說得也沒錯,大概除了竇皇後和自己,劉家的皇帝有幾個會善待皇後的?

“做了皇後,皇帝便會覺得用位置犒勞了你,切不可像阿嬌那樣,要求更多。皇帝不可能隻愛一個女子,把他能給你的牢牢抓在手裏就好了。以後就老實地守著兒子長大,兒子成才了,平安了,才意味著你一個做母親的成功。”

王阿渝也不能說太明白,既然是靠兒子上位做了皇後,自然以後的富貴也會靠這個兒子。

好在衛子夫像她的弟弟那樣,默默安享了眼前的殊榮,沒有要求更多。

劉徹有了兒子後,突然也像完成大捷一樣,心性放鬆了,對衛子夫雖是寵愛,但已不常在椒房殿過夜了,更年輕美貌的王姬和李姬成了他的新寵。

李姬也在年底生了一個公主。

劉徹子嗣少,為了獎勵後宮的生育,凡是生育孩子的,王阿渝都大力在宮秩中提升,也為其他妃嬪做出榜樣:隻有為皇室誕育子嗣,才有更好的未來。

目的就是如此明確。

館陶公主的事還沒完,一日,她很傷心地來找王阿渝告狀。

王阿渝睜開疲憊的眼睛,看著比自己還年長十餘歲的館陶公主,其精神狀態真是比自己好多了,眼睛是亮的,連生氣都很有氣勢。

“又怎麽了?”

“太後您在,我還能來,您哪天若不在了,我恐怕也不用來了。”

王阿渝一聽這話,就知道她在與劉徹置氣。

不用說,又是因為董偃的事。

以前都在為她的兒女們奔忙,現在就一天到晚為這個小情人奔泊了。

“皇帝自收了我的長門園,也一直投桃報李,對我家主人翁董君挺好的,我還指望董君能在聖上身邊謀個一官半職,將來有所長進,但不知哪個突然對聖上進了讒言,聖上突然就冷落我家董君了。”

王阿渝笑笑,“你不是懷疑我讓皇帝不理會董偃的吧?”

館陶公主竟沒有作聲。

王阿渝歎了口氣,“有些事,我一般能不管就不管了,你看我,精力早不濟了,現在就和孫子孫女玩玩還行。年輕人的事,就讓年輕人當家吧,我早就退到幕後了,唉!”

最後一聲歎息,也是有意表明,自己也愛莫能助。

“我隻不過晚年想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沒想到竟有這麽多人看不過眼!”館陶公主卻不以為然。

“您是大長公主,又是阿嬌的母親,身份特殊,想過什麽日子,您在自己府裏,什麽日子過不了?”

話裏也有責備,養個小情您還弄得天下人皆知,能不被人指指點點說麽?

館陶公主毫不在乎,自己想過幸福的生活,還怕別人指指點點?

不過想給心愛的董君謀一份上升通道,讓他也揚眉吐氣一把罷了,劉徹卻不肯賣自己這個老臉。

但真實情況,王阿渝也知道一些,也怪自己的兒子,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就是太喜歡長門宮了,對親姑母兼前嶽母養小情人的事,也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來聽說劉徹還兩次去館陶公主府裏探望過她。

尤其第二次去,還趁勢把董偃承認了,稱呼他為主人翁,等於劉徹默認了館陶公主蓄養情人的事實。

這對館陶公主來說,劉徹的默認,等於以後兩人不用再偷偷摸摸了,可以大白於長安城下。

按說,走到這一步,一般人也就心滿意足了,情人養在府裏,好好享幾年樂不就好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