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她也想百年後陪葬於皇陵,還特意找到了蘇小魚,想以蘇小魚的臉麵,給太後王阿渝帶個話。
王阿渝直接拒絕。
作為曾經的朋友,她可以原諒她年輕時的一切蠢行,但不能原諒她處處與自己比較,竟背著自己勾引過劉啟。
這到了地下,地上一切還要再重演一遍?
對這種討生活,卻不知自己底線的人,她唯一的做法就是遠離。
所以,陪葬陽陵想也別想,但畢竟要給蘇小魚一些顏麵,可以許她隨了慎夫人,陪葬霸陵吧。
好歹她最開始也是慎夫人宮裏的。
一場暴雨,王阿渝坐在窗前觀了會兒雨落鹿韭,就著了涼,病倒了。
當晚太醫就來診了脈,隨後劉徹也到了。
“皇帝這麽忙,就不用跑來跑去了,明天再來也不遲。一晚上又死不了。”
這可不是抱怨,兒子眉宇間的疲倦,當母親的抬頭就看在了眼裏,很心疼。
不知遠方的戰事進展如何了。
“母親年齡大了,需要兒子了,兒子自然要來。”
劉徹接過李尚宮捧過來的藥盞,親口嚐了嚐,“藥多是苦的,良藥苦口。”
似乎怕母親嫌苦,做兒子的也知道哄母親。
就像當年小時候哄他喝藥一樣。
人生就是輪回。
“衛青到哪裏了?”
“不用擔心他,兒子盡管遣了大漢的精銳給他,他定不會負我望。”
劉徹說得慢條斯理,又胸有成竹的樣子,並把一勺一勺的藥也喂到母親口中。
“如果勝不了,就和親吧。從諸藩王裏找一個年齡合適的翁主,我出嫁妝。”
一如既往,做母親的繼續押向另一邊,潑冷水。
劉徹以前不能理解,現在能理解了,萬一敗了,自己遭千夫所指時,也隻有母親在身體力行地支持自己。
她做了最壞的準備,隨時為自己擦屁股。
從小就這樣,為自己守著底線。
“不用了。”
劉徹的眉頭一揚,那種舍我其誰的豪氣,“我會勝的。”
“萬一呢?”
“沒有萬一。”
入夏,北方果然傳來了大捷,整個長安都沸騰了。
王阿渝難得攀登在高高的鴻台上向北望,黎民百姓歡迎王師歸來的奔走相告,夾道歡迎,讓她情不自禁揚起嘴角。
也許劉啟盼念的大漢端莊威嚴和盛大,真在兒子手中完成了。
想想,自己才是那個幸運又幸福的女人,嫁給了一個好皇帝,又生了一個好兒子。
終其一生,自己都是他們父子心中最重要的女人吧。
終其一生,自己追求的不過是有一個心愛之人,將自己永駐在他心裏,為他生兒育女,看著兒女平安健康地長大,然後一同老去。
遇到孝景皇帝,真是自己人生最大的奇跡。
兩人雖最終沒有一同老去,他先走的,地宮已為自己留好了,該他在地下等自己了。
就是全城陷入歡樂的海洋時,王阿渝在鴻台上昏厥過去,有樂極生悲之感。
醒來時,就麵對劉徹端給自己的兩顆長壽丹。
王阿渝推開了,“我不懼死,你父親在等我,等了十多年了,我怕他等得太久了。”
劉徹突然哽咽,“母親,可有什麽遺願?兒子都能幫您實現。”
王阿渝算著自己的日子,大限將至,對劉徹道:“當年你父親駕崩前,就讓我跟他去東市和西市買什麽東西,都沒來及去買。這次我得買了,給他帶著。”
劉徹眯起了眼仔細看老母親,老母親果然毫無懼色,說回去像說回家一樣。
“買什麽東西?”
“我哪知道,還沒告訴我呢。先去看看,看了就知道了。”
看老母親難得有興致,劉徹當然趕緊準備去東西兩市。
第二天,天有點熱,王阿渝一早就起來了,精心梳洗一番。
一會兒劉徹過來,親自駕著馬車。
以前劉徹曾半夜出宮遊玩,化名為平陽侯曹時的名字,現在也是,母親自然化名為平陽侯老夫人。
這樣也不用動用天子的儀仗隊,前期的灑水掃街、天子的副駕開道等一係列事也免了,太後也能原汁原味逛逛兩市。
先到了東市,王阿渝看了看,高聲叫沸的人群裏,買賣的也僅是平時家用家什,東宮裏什麽都有,除了看個熱鬧,倒沒什麽稀罕,走了半條街,才看中了一梳頭的節枇,和一個舀水的瓢。
“把這兩個都買了吧,每逢休沐,你父親最喜歡讓我給他梳洗了,這都用得著。瞧這舀水多合手!”
劉徹便不聲不響為母親付了錢。
到了西市,西市上多是域外來的珍奇之物。
王阿渝左看右看,給自己挑了一枚不常見的簪花,別在發髻上,就心滿意足了。
劉徹一直跟在身側,袖中藏了足夠的錢,一直準備付錢呢,卻一共也沒花出去幾枚。
“母親,要買什麽都可以,整條街都能買下來。”
劉徹真是財大氣粗的。
王阿渝笑了笑,“我一直想知道你父親究竟想買什麽。現在知道了。”
“是什麽?”劉徹也好奇。
“估計他就想帶我出來看看這熙熙攘攘的人群,這西市的熱鬧和東市的繁華。大家都安居樂業,每天勤快地過日子。他就想讓我看看,他走時,就留下這麽一個人間。”
“以後兒子治下的長安,會什麽樣,讓我有個念想。我可以告訴先帝,長安在我們的兒子治理下,也挺好的,更熱鬧更繁華了。”
王阿渝回到長信殿後,病重,陷入昏迷。
一切不過視死如歸。
王阿渝恍然覺得自己又回到猗蘭殿,影影綽綽中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走進中廳,在叫,“阿渝!”
“陛下。”她掀著簾子,看到劉啟飲用了茶湯,站在門口,正在等她。
“請陛下等妾換身衣裳。”
她轉回身來,就在衣箱裏翻尋,找那件劉啟最喜歡的水紅色的,卻怎麽找也沒找到......
一著急,竟醒了。
“母親,你終於醒了。”劉徹一臉憔悴,正守在榻前,看到母親醒來,深感萬幸的樣子。
王阿渝呼了口氣,對臨終時光表現得很鎮定,“剛才,你父親來尋我了。”
“母親!”劉徹握住母親的手,眼睛濕潤,突然覺得陪伴了自己半輩子的母親,就要訣別了。
“我讓你父親等我一下,我說要換一件衣裳,你父親最喜歡我穿那件水紅深衣了。”
劉徹把臉埋在王阿渝手裏。
“不要哭,我又不去別的地方,去見你父親,也是回家。有什麽話,需要我帶給你父親?”
劉徹一時語噎,然後叫人拿來地圖,往地上一展,指著河南等大片地道:“母親,我已奪回河套一帶,這裏水草豐美,隔壁的始皇帝就曾派蒙恬在這裏修建長城。我已在這裏設了朔方郡和五原郡,還下令修建了朔方城,匈奴人以後再不會威脅長安城!母親可把這個新地圖帶給父親,父親定可安心!”
王阿渝凝眸劉徹堅毅的臉,兒子三十一歲了,先帝在這個歲數,才剛剛登基,也是這般性格剛強堅毅。
“我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嫁了一個好皇帝,又生了一個好皇帝。”
王太後在平靜中去世,臨終交代兒子,無需為自己守孝兩個月。
皇帝悲傷地以盛大的國葬,把母親孝景皇後送至陽陵,與父親孝景皇帝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