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子一直徒勞地發出呼喚,回應雨青的卻不是書亭裏的人,而是上天。
有東西落在臉上,雨青舉起的手停頓在半空中。抬頭看天,柳絮飛快地衝向眼睛。不,冬天哪有柳絮呢,是雪。下雪了!
她決定再扔三顆石子,若是再無回應,也不再扔了。天都催促著她回家,不是麽。
一顆。
兩顆。
三顆。
她正欲轉身,“你在幹什麽!”一聲厲嗬從背後響起,聲音沉著而帶著怒氣,嚇得雨青身子一抽,定格了。
轉回去解釋,四目相對,是沈澈。
沈澈顯然沒意識到是奚雨青,他看清她的時候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本來還以為是巡邏的官兵,既然是沈澈,那就不必解釋什麽了。
“等等,你……”
他也是在同一時刻在書亭裏看到下雪的。望著雪花慢慢飄落進湖中時,卻看見了三顆石子從牆外被扔進湖裏。這個時候怎麽會有石子從外而降,他心生疑惑,起身,三步並兩步,上牆,翻出了又高又厚的睿親王府牆。出來了,才知道來者是雨青。
本來想問她是什麽意思,為何扔了石子就走,話沒說完,就傳來她的噴嚏聲。他立刻換了話題,“你冷?”
雨青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意思是她穿得挺厚,不冷。“啊嘁!啊嘁!”卻又是兩聲不合時宜的噴嚏。
沈澈搖搖頭,無可奈何的樣子,直接走到她麵前,攬住雨青的腰,兩步又飛回了睿親王府內。
那手放在腰間的感覺喚回了雨青的記憶。
他們第二次見麵,在慈安寺,當時輕輕攬住她的腰,鉗製著她的雙手,將她箍得死死的,她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動彈不了分毫。抬頭看,迎上他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盯著她,右邊嘴角微微上揚,表情甚是勾人。
這次,他卻沒有看著她的臉,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的路。
當他放下她的時候,二人已經站在了書亭麵前。
“我來晚了。”他那時放她落地時溫柔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進去暖暖。”這次他語氣甚是平靜,眼睛順著自己手指的方向,沒有看旁物。
他手指著書亭裏的一個火爐。書亭夜裏甚是寒涼,所以早早燃起了火爐。
“不(用了),啊嘁!”話沒說完,又打了一個噴嚏。
沈澈像是失了耐性,直接將她推了進去,關上了書亭的門。然後走到躺椅前,將上麵放著的披風披在她身上,再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裏。
她接過熱茶時抬眼看著他。
“怎麽?你放心,本王不是伺候你,這隻是待客之道。”他看穿了她眼神中驚異的意味,連她想問什麽都知道,所以先回了。
她便移開視線,望向窗外。熱茶的溫度慢慢穿過手心,跑到身子裏,她暖起來,整個人就放鬆了起來。竟然看著窗外的雪出了神,也不覺得和他獨處一室尷尬了。
不知沈澈何時也端了杯熱茶坐到自己身邊,一起望著窗外的雪。
“沒有回憶,今晚就去製造一個。”時序的話在腦海想起,她不禁偏過頭看沈澈,今晚,算是回憶嗎?
“看什麽?”沈澈也立刻偏過頭,微皺眉頭,不解風情地倒像是在質問她。
她搖搖頭,立刻站起來,走到窗邊,想伸手去接雪。窗邊倚著,月光打在她身上,她倚憑著窗框,影子投射在地麵上,這場景,倒成了畫兒一樣的美麗了。
直到許多年後,沈澈想起奚雨青時,腦海裏首先浮現出的就是這幅畫。
然後,畫中美人回眸一笑。
“你……笑什麽。”
“雪掉進茶杯了啦!”她微微抬起茶杯,盡管雪早已融化在茶水裏,盡管他根本看不見她喜悅的原因,卻感受到了她的喜悅。
他也就有了理由順理成章地走到她身邊去。這次他隻看了兩眼雪,便偏過頭,心一陣抽痛,不言不語看著她的側顏。眼淚無聲無息地從右眼跑出來,一片雪花看中了眼淚,撞了上來。冰涼。
我,我知道,我們二人的感情也算淡薄了,八歲時也好,如今也好,相處的時間從來不多,你之所以走進我生命,都是我步步強求的。若不是我執意要娶你為妻,你一早消失在尋找別人的人海裏。
本來我也奇怪,你說愛一個人能有多愛呢,再厚重的愛,八歲到現在,十幾年的時間,那麽長的日夜也一早該將沉重的愛拉扯得稀薄了才是。為什麽我還執意愛你呢?
沈澈看著這張側臉,明明近在眼前,他卻知道自己觸不到,或許天上的月亮離自己還更近一些。
但愛就是不問為什麽。他看著她,就知道自己愛她,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陪伴,甚至不需要任何美好的共同的回憶。隻要她在這世上,並且他知道了她的存在,他就會愛她。
雨青轉過頭的同時,他立刻別過頭,假裝自己一直在專心地看著雪與湖。她往房間中間走去,他立刻拉住她的披風,“你去哪兒?”
“茶冷了,想換一杯。”
“我幫你。”他接過她手中的茶杯,碰到了她冰冷的手。他直接把手中兩杯茶杯扔在了地上,捧起她的手,“你怎麽摸著熱茶手也能這麽涼。”他的表情終於出賣了他,他又成了以前那個癡癡愛著她的人。
“快進去坐,別站這兒了。”拉著她就要往火爐走。
“不要。我想看雪。”她突然固執起來。
隻好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她的手放在二人之間,這樣就能暖著她的手和她整個人了。
她很感動,共同的回憶,有今晚就夠了。雖然在現代,男人做家務什麽的已經不是稀罕事,但在這個男權時代,特別他還是霸道的睿親王,今晚卻如此細致溫柔地照顧她。今晚的他不是一人之下的睿親王,隻是一個尋常人家的特別愛妻的小男人。可惜他們已不是夫妻身份。
她想到這兒,突然掙脫他,她又看見他因為她的拒絕臉上顯出的失望。她的質問於是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今晚,就不要挑起戰爭了。
“我,我怕你冷,我們還是坐回火爐旁吧。”她立刻找了句話,隻想塞住他的失望。
他的臉色一瞬間又緩和下來,抿嘴笑了笑,拉著她走到火爐旁坐,兩人的臉還是對著窗外雪花。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吞咽口水的聲音,略一抬頭,看到他上下遊走的喉結,他也和她對視,然後慢慢靠近,用嘴唇去找她的嘴唇。
太好了,沒有拒絕。他便大膽地把舌頭伸出來,去找她的舌頭。兩人之間的空氣不知是被火爐烤得炙熱,還是怎麽回事,他們覺得很熱,便開始脫衣服。沈澈脫下她外衣時,一個球狀物滾落在地,打斷了二人,低頭一看,是他送的夜明珠。沒想到她一直都帶在身上,這東西連他都幾乎忘了。
“這麽大的東西帶在身上多不方便。”被打斷後,又看到這麽大一顆珠子滾入視野,他們都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就停了下來。
雨青聳聳肩,沒有回答。
“你要是喜歡,我改日送你一顆更大的夜明珠,那是……”說到這兒,笑容突然凝固,話也打住了。
“是什麽?”
他想起那顆更大的送給了別人,“沒什麽。不是夜明珠,是珍珠。”
她看出了他眼中的慌亂,他不會在她麵前撒謊。麵紅耳赤呼吸加速,這些反應出賣了他企圖掩飾的事實。
“送給了詹二小姐?”她試探著問。
他沒有否認。
哎,看來是避不過這個話題了。
“你既然邀請了詹二小姐來府中,我們便不宜……。”她穿起衣服。
他的臉更紅,一時間連火光也被比了下去。他把頭埋得很低,她心中突然一陣慌亂,看來他果然和詹二小姐……其實她無權幹涉,卻一直自我說服,詹二小姐隻是他找來氣她的,他不會真和詹二小姐發生什麽。
“那就好好對她吧,她是真心待你好的。”說完就要離開,剛起身,沈澈也跟著站起來,拉住她,咯吱一聲,書亭門被推開。
沒有意外,正是詹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