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
此篇題目取之全詩首句。寫詩人因秉持正直而不容於世,遂鄙夷俗類,想象在天上遠遊,馳騁雲霞,與神靈為侶,使心情得以舒展。詩中曆述各方神祇與靈怪之物,景象奇異迷離,文辭華麗,表現出豐富的想象力。後世借遊仙抒寫情誌之作,深受其影響。
近代研究者多有懷疑本篇非屈原之作,但迄無定論。
悲時俗之迫阨è兮 願輕舉而遠遊
“悲時俗”句:大意為,悲哀在這俗世中的困厄。迫阨:困阻、災難。輕舉:輕輕地飛升,指升仙。
質菲薄而無因兮 焉托乘而上浮
質菲薄:秉性鄙陋,自謙詞。因:機緣。焉托乘:憑什麽能攀附仙人的乘車。上浮:略同“輕舉”。
遭沉濁而汙穢兮 獨鬱結其誰語
沉濁:指敗壞的社會風氣。誰語:向誰傾訴。
夜耿耿而不寐兮 魂煢qióng煢而至曙
耿耿:內心鬱結。不寐:難以入睡。煢:孤獨而憂愁貌。曙:天明。
惟天地之無窮兮 哀人生之長勤
無窮:廣博、無窮無盡。勤:愁苦艱辛。長勤,謂人生多艱。
往者餘弗及兮 來者吾不聞
往者:往之聖賢。來者:未來之賢,或今之高人。
步徙倚而遙思兮 怊chāo惝chǎng怳huǎng而乖懷
徙倚:徘徊不定、猶豫不前。怊惝怳:惆悵失意。乖懷:心願違背,心氣不順。
意荒忽而流**兮 心愁淒而增悲
荒忽:恍惚。流**:心神不定、無所依托。
神倏shū忽而不反兮 形枯槁而獨留
“神倏忽”句:大意為,我的魂魄忽然遠去而不複返,隻留下枯槁的肉身。倏:快速、忽然。反:同“返”。形:指肉身。
內惟省xǐng以端操兮 求正氣之所由
內:內心。省:反省。端操:端正操守。所由:所由來的途徑和方法。
漠虛靜以恬tián愉兮 澹dàn無為而自得
漠:淡泊。恬愉:恬靜愉悅。澹:同“淡”,淡泊。無為:指道家順其自然的思想。
聞赤鬆之清塵兮 願承風乎遺則
赤鬆:赤鬆子,上古仙人。清塵:指清靜無為的境界。遺則:遺留下來的法則。
貴真人之休德兮 美往世之登仙
貴:崇尚。休德:美德。美:羨慕。往世:古之聖人。
與化去而不見兮 名聲著而日延
化去:指仙去。日延:指流傳下去。
奇傅說yuè之托辰星兮 羨韓眾之得一
奇:驚訝於。傅說:殷高宗武丁的宰相,傳說他死後,精魂乘星上天。托:乘、登上。晨星: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韓眾:上古仙人。得一:得道。
形穆穆以浸遠兮 離人群而遁逸
穆穆:默默。浸:漸。
因氣變而遂曾zēng舉兮 忽神奔而鬼怪
“因氣變”句:我憑借精氣神的變化而向上飛升,快如天神奔跑令鬼怪慌張。因:憑借。曾:同“增”。曾舉:高舉。
時髣髴以遙見兮 精皎皎以往來jiǎo
“時髣髴”句:大意為,仿佛遠遠看見,那精魄明亮著來來往往。髣髴:仿佛。皎皎:明亮貌。
絕氛埃而淑尤兮 終不反其故都
絕氛埃:超脫世俗。絕,同“超”,超越,有版本作“超”。氛埃,塵埃,指俗世汙濁的環境。淑尤:洗滌塵垢,有解為到達更好(修善)的境界。故都:故國。
免眾患而不懼兮 世莫知其所如
“免眾患”句:大意為,避開群小,我無所畏懼,世人不知我將往何方。如:往。
恐天時之代序兮 耀靈曄而西征
代序:時節輪轉。耀靈:太陽。曄:光耀。西征:西下。此句指時光易逝。
微霜降而下淪兮 悼芳草之先零
下淪:下降、下臨。零:凋零。
聊仿páng佯yáng而逍遙兮 永曆年而無成
仿佯:同“彷徉”,即彷徨、徜徉。永曆年:多年。永,久。無成:無所成就。
誰可與玩斯遺芳兮 晨向風而舒情
誰可與玩斯遺芳:大意為,誰能與我同賞這凋零的芳草。斯:這。舒情:抒**懷。
高陽邈以遠兮 餘將焉所程
“高陽”句:意為高陽帝離我太遙遠,我將如何追隨他的遺風。高陽:即顓頊,楚人以高陽為祖,尊其為神。程:效法。
重chóng曰
重曰:再曰、又曰。
春秋忽其不淹兮 奚久留此故居
春秋忽其不淹:時光飛逝迅速不止。忽:迅速。淹:停滯。奚:為何。
軒轅不可攀援兮 吾將從王喬而娛戲
軒轅:即黃帝,姓公孫,名軒轅。攀援:攀附、攀扯。王喬:即王子喬,傳說中得道成仙者,《列仙傳》載其為周靈王太子,故以王子為稱。
餐六氣而飲沆hàng瀣xiè兮 漱正陽而含朝霞
六氣:指天地四時之正氣。據道家之說,修煉者服六氣而成仙。六氣具指朝旦之氣(朝霞)、日中之氣(正陽)、日沒之氣(飛泉)、夜半之氣(沆瀣)、天之氣、地之氣。漱:吮,與“餐”“飲”義略同。
保神明之清澄兮 精氣入而麤cū穢除
保神明:保持神誌(精神)明澈。麤穢:粗濁汙穢之氣。
順凱風以從遊兮 至南巢而壹息
凱風:南風。南巢:南方古國名。壹息:稍息。
見王子而宿之兮 審壹氣之和德
王子:即王子喬。宿:停;有以為通“肅”,肅然起敬。審壹氣之和德:大意為,向他請教養氣求道之法。壹氣,元氣。和德,道家術語,將六氣合為一氣。
曰
曰:此節為王子喬所言。
道可受兮 不可傳
受:心神領會。傳:用語言傳達。
其小無內兮 其大無垠yín
其:指道,內:同“納”,容納,指小到無可容物,不能再小。無垠:無邊。
無滑而魂兮 彼將自然
“無滑”句:大意為,不要攪亂你的神魂,“道”就會自然而然地出現。無:同“毋”。滑:紊亂。而:同“爾”,你。
壹氣孔神兮 於中夜存
“壹氣”句:大意為,元氣非常神秘啊,往往存在(出現)於夜半之時。孔神:很神秘。孔,很。中夜:半夜。
虛以待之兮 無為之先
“虛以”句:大意為,要先以無為的態度,虛心等待。
庶類以成兮 此德之門
“庶類”句:大意為,萬物自然生長就是成道的法門。庶類:萬事、萬物。
聞至貴而遂徂cú兮 忽乎吾將行
至貴:非常寶貴,指王子喬上述之言。徂:往。忽:快速。
仍羽人於丹丘兮 留不死之舊鄉
仍羽人:追隨仙人。丹丘:傳說中的仙境之地,晝夜長明。不死之舊鄉:指仙境。
朝zhāo濯zhuó發於湯yáng穀兮 夕晞xī餘身兮九陽
濯發:洗濯頭發。湯穀:即暘穀,神話中日出之處。晞:曬幹。九陽:古傳暘穀有扶桑樹,上有一個太陽,下有九個,十個太陽輪流值班一天。另有認為“餘身兮”的“兮”應作“乎”。
吸飛泉之微液兮 懷琬wǎn琰yǎn之華英
飛泉:山穀名,在昆侖西南。微液:汁液之精華。琬琰:泛指美玉。華英:指玉之精華。
玉色頩pīng以脕wàn顏兮 精醇粹而始壯
“玉色頩”句:大意為,我麵潤如玉,容光煥發啊,精神純美,氣息漸強。頩:麵色光潤。脕顏:滋潤顏麵。醇粹:指精神純而不雜。
質銷鑠shuò以汋chuò約兮 神要yāo眇miǎo以**放
銷鑠:熔化,指脫胎換骨。汋約:同“綽約”,柔美。神要眇:精神高遠。**放:指灑脫不受拘束。
嘉南州之炎德兮 麗桂樹之冬榮
“嘉南州”句:大意為,讚南方之溫暖,喜桂樹之冬季長青。嘉:讚,與下句“麗”之義略同。
山蕭條而無獸兮 野寂漠其無人
野寂寞:指山野曠寂。無人:沒有人的蹤跡。
載營魄而登霞兮 掩浮雲而上征
營魄:魂魄。上征:向上飛升。
命天閽hūn其開關兮 排閶chāng闔hé而望予
天閽:天宮的看門人。開關:開門。閶闔:天門。
召豐隆使先導兮 問大微之所居
豐隆:雷神,一說雲神。大微:即“太微”,古星名。
集重chóng陽入帝宮兮 造旬始而觀清都
集:止、停留。重陽:天,古以為積陽為天,天有九層,故稱天為重陽。造:到,造訪。旬始:皇天。一說星宿名。清都:天帝所居的宮闕。
朝zhāo發軔於太儀兮 夕始臨乎於微閭lǘ
發軔:發車。太儀:天上的太儀殿。於微閭:山名,又名醫巫閭山,古人認為神仙所居。
屯餘車之萬乘shèng兮 紛溶與而並馳
屯:聚集。乘:量詞;萬乘,言車之多。紛:眾多貌。溶與:從容安詳貌。
駕八龍之婉婉兮 載雲旗之逶wēi蛇yí
婉婉:同“蜿蜿”,曲折而行貌。逶蛇:即逶迤,車旗迎風飄揚貌。
建雄虹之采旄máo兮 五色雜而炫耀
建:豎起。雄虹:古人以陰陽分虹之雄雌,色豔者為雄名虹,色淡者為雌名霓。采旄:犛牛尾做的彩旗,這裏指以虹為旄。
服偃yǎn蹇jiǎn以低昂兮 驂cān連蜷以驕驁ào
服:古代一車駕四馬,中間兩匹為服。偃蹇:形容馬匹高大健壯。低昂:形容馬匹奔跑的姿態。驂:駕車中位於兩邊的馬。連蜷:屈曲貌,有解為矯健貌。驕驁:縱恣奔馳貌。
騎膠葛以雜亂兮 斑漫衍而方行háng
騎:名詞,車騎。膠葛:交錯糾纏貌。斑:同“班”,隊列。有解為繽紛盛多而錯雜貌。漫衍:綿延不絕。方行:並行。行,前行,古音讀如“航”。
撰餘轡而正策兮 吾將過乎句gōu芒
撰:持、拿。正策:指拿好馬鞭策馬前行。正,拿好。策,馬鞭。句芒:東方木神之名。
曆太皓hào以右轉兮 前飛廉以啟路
太皓:即太皞,東方上帝。飛廉:風神,即下文“風伯”。
陽杲gǎo杲其未光兮 淩天地以徑度
杲杲:明亮貌。未光:指旭日還未散發光芒。淩:越過、超越。天地:一說應作“天池”,星名。徑度:徑直向前。
風伯為餘先驅兮 氛埃辟而清涼
氛埃辟:清除塵埃。辟,除。
鳳皇翼其承旂qí兮 遇蓐rù收乎西皇
“鳳皇”句:大意為,鳳凰翅膀連接著雲旗,在西皇那裏遇見了蓐收。旂:畫有龍係銅鈴的旗。蓐收:金神之名,為西方上帝少昊之子。
攬彗星以為旍jīng兮 舉鬥柄以為麾huī
旍:旗幟。鬥柄:北鬥星之“柄”。麾:指揮作戰用的旗幟。
叛陸離其上下兮 遊驚霧之流波
叛陸離:即斑陸離,色彩斑斕貌。遊驚霧:形容流動的雲。流波:流水。
時曖ài曃dài其曭tǎng莽兮 召玄武而奔屬zhǔ
曖曃:昏暗不明。曭莽:幽暗迷蒙。玄武:北方之神,龜蛇合體。奔屬:指招來玄武跟隨相伴。屬,跟隨。
後文昌使掌行兮 選署眾神以並轂gǔ
文昌:星名,亦指星神。掌行:領隊。署:部署。並轂:車輛並行。轂,輪軸中心的原木,這裏代指車。
路曼曼其修遠兮 徐弭節而高厲
弭節:按節緩行。高厲:高升、高飛。
左雨師使徑侍兮 右雷公以為衛
徑侍:直接侍衛。
欲度世以忘歸兮 意恣zì睢suī以擔撟
度世:超脫塵世。恣睢:放縱。擔撟:飛升。
內欣欣而自美兮 聊媮yú娛以自樂
內欣欣:表示內心歡喜。媮:同“愉”,安樂。
涉青雲以泛濫遊兮 忽臨睨nì夫舊鄉
泛濫遊:指自由自在地四處浪遊。臨睨:俯視、察看。舊鄉:故國。
仆夫懷餘心悲兮 邊馬顧而不行
夫:語助詞。懷:感懷,指仆人感懷。顧:回首。
思舊故以想像兮 長太息而掩涕
想像:思索其像,回憶、思念之意。太息:歎息。
泛容與而遐舉兮 聊抑誌而自弭
泛容與:從容泛遊。遐舉:飛升、飛行。抑誌:控製自己的情緒。自弭:自我寬解,自我安慰。
指炎神而直馳兮 吾將往乎南疑
炎神:即炎帝,神化後為南方之神。南疑:南方的九嶷山。
覽方外之荒忽兮 沛罔象而自浮
方外:世外。荒忽:指俯視大地之荒遠飄忽貌。沛罔象而自浮:如在汪洋大海裏沉浮。沛,水流貌。罔象,汪洋。
祝融戒而還衡兮 騰告鸞鳥迎宓fú妃
祝融:火神之名。戒:勸阻、告誡。衡:車轅頭上的橫木。還衡,回車。騰告:傳告。宓妃:伏羲氏之女,洛水女神。
張鹹池奏承雲兮 二女禦九韶歌
張:奏起。鹹池:古樂曲名,傳堯時樂曲,一說黃帝所作。承雲:黃帝所作的樂曲名。二女:舜帝的兩位妃子娥皇、女英,皆堯帝女。禦:侍奉彈奏。九韶:舜時樂曲名。
使湘靈鼓瑟兮 令海若舞馮píng夷
湘靈:湘水之神。海若舞馮夷:指令海若、馮夷並舞。海若,海神。馮夷,河神。
玄螭chī蟲象並出進兮 形蟉liú虯qiú而逶蛇yí
玄螭:玄,黑色。螭,龍生九子之其一。蟲象:水怪;一說應作“蟲豸”。蟉虯:屈曲盤繞貌。逶蛇:逶迤,蜿蜒曲折貌。
雌蜺便pián娟以增撓rào兮 鸞鳥軒翥zhù而翔飛
雌蜺:即霓,彩虹之色淡者。便娟:輕盈美好貌。增撓:層層纏繞。撓,通“繞”。軒翥:高飛。
音樂博衍yǎn無終極兮 焉乃逝以徘徊
博衍:舒展綿延。焉乃逝以徘徊:於是我遠去周遊徘徊。
舒並節以馳騖wù兮 逴chuō絕垠乎寒門
舒並節:放開韁繩。騖:恣意奔跑。逴:遠,作動詞用,遠到。絕垠:天邊。寒門:北方極寒之地。
軼yì迅風於清源兮 從顓zhuān頊xū乎增冰
軼:超越。迅風:疾風。清源:北極寒風的源頭,傳說中八風之府;一說為北海。顓頊:五帝之一,高陽氏,神化為北方上帝。增冰:指跟從顓頊到了這冰天雪地之中。
曆玄冥以邪徑兮 乘間維以反顧
玄冥:北方水神。邪徑:崎嶇小路,指經過玄冥的小路。乘間維:登上天地間。間維,天地。
召黔qián嬴yíng而見之兮 為餘先乎平路
黔嬴:即黔雷,造化之神。
經營四荒兮 周流六漠
經營:往來。四荒:四方荒遠之地。周流:周遊。六漠:天地四方。
上至列缺兮 降望大壑hè
列缺:閃電,這裏指天之最高處。大壑:大海。
下崢嶸而無地兮 上寥廓而無天
崢嶸:深遠貌。寥廓:廣遠貌。
視倏shū忽而無見兮 聽惝chǎng怳huǎng而無聞
倏忽:急速,這裏形容看不清。惝怳:形容聽起來模糊不清。
超無為以至清兮 與泰初而為鄰
泰初:天地萬物的元氣。